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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十一) 霜寒帝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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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字番外)

元启年,深冬。

鹅毛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将奉天裹在一片白茫的死寂中。

皇城内,墙瓦上积着厚雪,风吹过,碎雪簌簌落下。

偶有宫女穿行而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太极殿里的那位。

手捧暖炉,徐平靠坐在暖榻上,身上裹着两层厚重的锦袍。

帝袍上,五爪金龙已褪去鲜亮色泽,如同他一般,尽显老态。

不过是年近五旬,却已然满头白发,面容枯槁。其眼角皱纹深如沟壑,那双眼眸如今也只剩浑浊与疲惫。

这些年,大夏早已不是徐平登基之初那般蒸蒸日上。

自篡梁立夏,他以铁血手段横扫各州,且从未停止与元武征战。

两国边境常年战火纷飞,寸土不让。

这数十年来,大夏凭借精良军备与徐平的手段,在武力交锋上始终与元武保持着势均力敌的态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战争,从来不止是沙场浴血。

连年征战,本就不富裕的国库,被无休止的军饷、粮草、兵器所掏空。

百姓赋税是一涨再涨,田间地头尽是老弱妇孺。青壮要么被征入军中战死沙场,要么不堪重负逃匿山林。

土地荒芜,粮仓空虚,商贾停滞。

时至今日,徐平早年镇压的前朝余孽与各州势力,也趁着国力空虚之际蠢蠢欲动。

各地叛乱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水瓢。

大夏的积弊,如同深埋在地底之朽木,看似表面安稳,实则早已被蛀空。

内有各州叛乱不断,外有元狗步步紧逼。

如此高强度的连年攻伐,让大夏边境防线节节败退,国土也逐渐沦丧。

这些,徐平并非不知。

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剜心父仇尚在,皇伯父遗志未承,又岂可偏安苟全?

只可惜,那个让列国闻风丧胆的大夏,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宛如残烛。

近些年来,徐平拖着被病痛与战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躯,死守着他一手建立,却又一步步推向深渊的大夏。

每日,看着一份份送来的急报,看着国库空虚的账本,看着各地官员上报的叛乱与灾情,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夜,大雪依旧未停。

太极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徐平疲惫不堪的侧脸。

刚服下御医熬制的汤药,喉咙泛起一阵苦涩忍,咳嗽几声,嘶哑浑浊,牵动着胸腔,带来阵阵钝痛。

“父皇,您身子吃不消,早些歇息吧,奏折明日再看也不迟。”五皇子徐振业跪地叩首。

“够了!”余光瞥了一眼,徐平继续翻阅起奏折。“朕吃不消,边关那些将士更吃不消。

屁大点事,就知道跪,你何时才能像你大哥那般?何时才能……”

话未说完,寒风吹过,烛火剧烈摇晃,最终还是熄灭。

见此,徐平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凤安宫内同样烛火通明。

司徒娴韵端坐在案前,翻阅着司徒党与各方暗探递来的密折。

岁月流转,权力更迭。

身为皇后的她,加上司徒氏族在朝中根深蒂固,势力庞大,除了能在后宫独掌大权,朝堂之上也是呼风唤雨,手段狠厉。

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下,她接连查看着密报,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多余情绪。

这些年来,除了帮徐平稳住后宫,司徒娴韵更多的还是打压异己,以及处理某些皇帝不便出手的阴私之事。

手腕之狠毒,杀伐之果断,后宫妃嫔、朝中大臣,无不胆寒。

民间称其为毒后,也称其为妖后。

即便如此,也唯有她自己知道,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狠辣、所有的欲望,归根结底,都源于心底深处那份从未改变的独享。

司徒娴韵,爱了徐平一辈子。

从幼年初见,到登基为帝,再到如今他垂垂老矣,这份爱虽从未消减,却被权力、被野心、被后宫与朝堂的尔虞我诈包裹,变得偏执而疯批……

“娘娘!皇后娘娘!!!”

刚合上一份密报,内侍太监浑身是雪,捧着染满血迹的军报闯入。“启禀娘娘,陈州八百里加急。

太子殿下从盛安发来,信…信卒说……说是盛安城破了!!”

“你说什么?!”手中密折骤然落地,司徒娴韵当即起身。“盛安城……破了?”

盛安,大夏北部第一战略要地,驻守者正是当朝太子,徐承岳。

身为长子,他悌爱笃厚、腹有韬略、为人果敢、勤俭志高。

除此之外,徐承岳颇具将帅之才,与元武相争的这么些年,身先士卒,爬雪卧冰,深得徐平喜爱。

但这样的存在,却一直是司徒娴韵的眼中钉肉中刺。

既为皇后,她的儿子才是嫡子,才该是江山的继承人。

更何况,她可是司徒娴韵。

对于这个庶出太子,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动过除掉对方的心思,只是碍于徐平,碍于边关战事,一直未曾下手。

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司徒娴韵缓步走下殿阶,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八百里加急军报。

军报的信封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边缘破损,上面印着鲜红的印章,触目惊心。

拆开军报,指尖微微颤抖。

她一字一句的看了下去,越看,脸色越是复杂。有震惊、有凝重、有不安、却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军报乃徐承岳亲笔所写,字字泣血。

“罪臣承岳,叩拜父皇圣安:

慕容恪亲率二十七万大军,猛攻盛安七月有余,我军将士死守城池,浴血奋战。

然,粮草不济,援军迟迟未至,城中将士死伤惨重,箭矢、滚木、粮草尽数耗尽。

今日辰时,元狗破西门而入,我军残部与之展开巷战,节节败退,已无再战之力。

盛安城破,乃罪臣之过。

蒙父皇信赖,罪臣镇守盛安五年,终究未能守住国土,悲痛欲绝。

罪臣愧对父皇,愧对天下百姓,无颜苟活于世。

城中流民百姓,罪臣已尽力掩护撤离。余下将士,皆愿与罪臣战死沙场,以身殉职,报效国恩。

罪臣敬叩父皇:

大夏内忧外患,国力衰微,战乱不止,百姓困苦。

父皇一生戎马,心系江山社稷。

如今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罪臣不能再陪父皇左右,守我大夏国土。

望父皇保重龙体,以天下苍生为念,莫要再执着于战事,还百姓一个安稳。

罪臣徐承岳,拜别父皇。

今日浴血盛安,以遂成人之志,全忠君爱国之心。

元启十九年,腊月十五。”

简短的军报,写尽了城破之时,徐承岳的绝望与无奈。

粮草也好,援军也罢,从元狗兵临城下的那日,他便知晓不会再有。

一心报国,却是,无力回天。

军报之中,还夹着一封薄薄的信纸。

司徒娴韵拿起那封家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

信纸之上,隐隐有泪痕浸染。

沉默许久,她将信纸与军报缓缓合上,闭眼深吸口气。

殿外,寒风透过门缝吹入,卷起些许地上的碎雪,让殿内愈发阴冷。

徐承岳战死,盛安城破,对大夏而言,是灭顶之灾。可对她而言,那个挡在她儿子身前的太子,没了。

司徒娴韵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徐承岳是徐平的儿子,是驻守边关的忠臣,为国战死,值得敬重。

她站在原地,许久许久,最终还是将军报与家书收好,拢在袖中。

见此,身边的婢女上前。“娘娘,陛下如今身子极差,这般噩耗,若是让陛下知道,恐怕会是……”

话,婢女自是不敢说全,可在场之人,已然心知肚明。

徐平本就久病缠身,心力交瘁,若是得知太子战死、盛安城破的消息,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恐怕难以承受如此打击。

“呼……”司徒娴韵睁开眼,眼底的复杂情绪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她声音平静无波。“备驾,去太极殿。”

“娘娘!”

“事关重大,关乎我朝社稷,瞒不住,也不能瞒。”说罢,司徒娴韵迈步向外走去。

雪花落在她发髻之上,又缓缓融化。

“陛下是大夏的帝王,他有权知道边关的一切,即便无法承受,也…必须面对。”

踩着厚厚的积雪,她一步步走向太极殿。

太极殿外,杨定见皇后深夜前来,心中已然猜到几分,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歇了吗?”司徒娴韵低声问道。

“陛下刚服完药,在暖榻上歇息。”

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问,径直推开了太极殿的门。

殿内倒是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烛火摇曳,映着徐平枯瘦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见司徒娴韵,他眼中闪过几分诧异。“深夜前来,何事?”

“……”司徒娴韵没有接话,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从袖中取出军报与家书,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陛下,盛安八百里加急。”

声音很轻,却如同巨石入水。

徐平心中的不祥愈发强烈,他颤抖着拿起案上家书,缓缓拆开。

“父亲膝下:

伏惟椿萱安泰,福履绥之。

儿自奉钧命,驻防盛安,与元武寇贼,周旋于沙场之上。

每见贼首入境,陈州烽火,四野燎原;瓦砾崩摧,生灵涂炭,辄五内崩摧,心如刀割。

儿昨日巡城,灾墟满目,断壁残垣,焦土千里。有老妪伏尸,号恸崩摧,怀中稚子,气息奄奄,犹攥半块米糕,未肯轻释。

睹此惨状,儿血泪交迸,此仇此恨,刻入骨髓,誓以碧血,荡涤妖氛,以报家国,以慰生灵!

父亲厚爱,亲赐“天子”之剑,每念此,儿尤甚感怀。

父亲在上,儿不孝,此身已许家国,此心已许黎庶,又岂敢惜蝼蚁之命!

父亲年高,桑榆晚景,本当承欢膝下,奉晨昏于堂前。奈何贼寇未靖,山河破碎,大夏陆沉,生灵倒悬。

七尺男儿,自当以马革裹尸,岂能偷安牖下,苟全性命于乱世?

若儿捐躯沙场,望父亲视我大夏百姓,皆为承岳。

如此,儿虽死之日,犹生之年,魂魄不灭,长护大夏!

弟、妹年齿尚幼,性资聪慧,明礼知义,可佐父亲。

他日若问兄长之志,望父亲告之:

愚兄化作盛安楼头一朵青云,永镇陈州,长护山河,与大夏同寿,与社稷共存。

儿,百拜。纸短情长,言不尽意。临书涕零,不知所云。

不孝儿承岳,绝笔。”

徐平一字一句看完家书,又颤抖着拿起那封军报,当看到浴血盛安,以遂成人之志时,他胸腔剧烈起伏,喉咙发出一阵沉闷哽咽,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承岳,阵亡了。

驻守边关的太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战死在了盛安城,与陈州一同覆灭。

徐平坐在暖榻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所有的力气,手中信纸缓缓滑落。

他沉默着,一动不动,眼神恍惚,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殿内死寂,唯余烛火噼啪燃烧。

司徒娴韵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徐平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没有温度,只剩下冰冷寒意。

“太子身陨,你……是不是很得意?”

一句话,直指人心。

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满心悲凉的男人,司徒娴韵心中无比刺痛。

她爱了一辈子的人,即便如今老去、病重,即便他们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温情,只剩下权力与猜忌,可她……依旧深爱着他。

缓步上前,司徒娴韵弯下腰,看着徐平的眼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您觉得臣妾此刻,很得意?”

“难道,不是吗?”徐平冷笑起来,咳嗽了几声说道:“承岳阵亡,你梦寐以求的一切,就要实现了,难道不该得意?”

“……”司徒娴韵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悲凉与决绝。“陛下说得没错,承岳并非臣妾所出,这储君之位本就不该是他。

臣妾这些年,也确实盼着这一天。”

闻言,徐平的眼神愈发冰冷。

“可陛下别忘了,如今的大夏,早已是风雨飘摇。

内有叛乱不止,外有元武大军压境。国土沦丧,国力空虚,百姓民不聊生,这江山,已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别说太子之位,如今的大夏,谁都有可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呵呵!是吗?”

“陛下……”看着徐平枯槁的面容,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司徒娴韵语气放缓,带着多年未见的温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您如今最重要的,是好好调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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