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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一座会移动的村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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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安顿好麦娜瓦蒂,腊伽府设下的招待棚子里,又冒出一桩小事。

里兹卡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她显然不是来行礼的,是来讨水喝的。外头日头正毒,市集里的尘土被牛蹄、人脚、车轮反复碾起,连花环的香气都压不住那股干热。她从拥挤的人群里一路挤过来,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甜饼,嘴角沾着糖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渴了好半天了”。一进棚,瞧见案上一壶凉水,眼睛立刻亮了,伸手便去倒。

旁边几个外来贵族的随从看直了眼。

一个羯罗那吒国来的年轻人皱眉:“这里是贵客棚。”

里兹卡仰头灌了一口,舒坦地长出一口气:“我晓得。”

“你是哪一家的贵客?”那年轻人问道。

“我家的。”里兹卡随口说道。

那年轻人一噎:“我是问你的种姓。”

里兹卡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来了兴致,把水杯往案上一搁,煞有介事道:“种姓么……我是阿什拉夫。”

那年轻人显然没听过这个词:“阿什……什么?”

“阿什拉夫。”里兹卡一字一顿,神情庄重得不像作假,“跟着我家主人——也就是这里的腊迦——一道打进城来的,天方教里出身尊贵的人家。在我们那边,这是顶高的一等。”

棚里霎时静了一静。

几个婆罗门文吏抬起头。连小塔拉瓦蒂都抱着星盘望过来,那神情,活像在自家烂熟于心的星图上,忽然发现多出一颗书里从没记载过的星。

那年轻人迟疑道:“天方教……也有种姓?”

里兹卡理直气壮:“你们有,我们凭什么不能有?”

“可这阿什拉夫,是个什么等级?”另一个外来小贵族问。

里兹卡略一思忖:“大概就是——你们见了之后,最好别多打听的那个等级。”

苏曼伽罗在旁低声道:“这话解释得倒清楚。”

拉特纳瓦莉续道:“清楚得叫人不敢再往下问。”

那年轻人仍不死心:“那你总该是王族罢?”

里兹卡摇头:“我不是王族。我是能叫王族头疼的那种人。比如钱德拉德瓦和我家腊迦,见了我都头疼。”

这话比方才更教人摸不着头脑。麦娜瓦蒂才刚落座,听见这边动静,回头看了里兹卡一眼。大约连她自己也没料到——方才还为“罗尔人算不算刹帝利”争得面红耳赤,转眼便有人凭空端出一个“阿什拉夫”,说得比她还理直气壮,半点不带心虚。

喀玛腊瓦蒂抱着臂站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李漓揉了揉眉心:“里兹卡。”

里兹卡立刻转头:“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说错。”李漓低声道,“只是这套说说辞,本就是伊纳娅命拉齐娅散播出去,用来堵本地人嘴的,可不是让你拿它到处招摇撞骗用的。”

“那我该怎么回答?”里兹卡反问,“他们一开口就问我是什么种姓,我总不能照实讲,说我就是跟钱德拉德瓦决战那天,提着刀跟在你后头砍人的那个女人吧?这么讲,可不够体面。”

棚里众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跋蹉室利无奈摇头,吩咐侍女:“得了,赶紧给她也倒杯水。”又看向里兹卡,“喂,你别在这儿捣乱,喝完赶紧走。”

里兹卡点头:“当然,喝完就走。我这么高贵,还不想待在这儿呢。”说罢,果然又顺手抄了一块甜饼,喝完水便扬长而去。临出棚,她还同门口一个认得她的护卫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就是刚从自家厨房里出来的那种姿态。

留下满棚的人继续琢磨:这“阿什拉夫”到底该排在日族前头,还是搁在那只猎鹰后面。

这一通闹腾过后,贵客棚里反倒更热络了。有贵族登门拜会,有乡绅前来献礼,也有商人托人递上名帖求见。外头鼓声、牛铃声、叫卖声、祭司念诵声混在一处,隔着彩布棚壁一阵阵涌进来。苏利耶玛蒂依旧守着她那一身太阳纹,跋蹉室利不动声色地把每个人都安插到恰好不会吵起来的位置上,耶输摩蒂稳稳压着场面,喀玛腊瓦蒂则像一柄随手搁在花环旁的刀——笑归笑,可在场的人都记得,这地方不是谁想闹便能闹的。

日头偏过正午,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沉、更长的车轮声。

那声音起初还远,像雷在干土底下滚动。片刻之后,牛铃、鞭梢、车轴、牲口的喷鼻声一层层叠上来,压过了市集的叫卖,也压过了祭台边的鼓点。那不是一辆车,也不是十辆,而像一条裹着木轮、尘土、铃铛和粗布篷盖的长龙,正沿着城外驿道缓缓游来。

市集西侧的人群先乱了。

卖布的赶紧把摊前的布卷抱起,卖陶罐的忙着把坛坛罐罐往里挪,几个正讨价还价的商人也顾不得最后两个铜钱,扭头便往路边让。有人踮脚张望,有人索性爬上货箱,几个半大孩子从棚绳底下钻出去,奔到路口看热闹。尘土在驿道尽头高高扬起,被午后的阳光一照,像一片发黄的雾。

“货队!”

“好大的一支货队!”

“打东南来的,还是西北来的?”

“看旗号!快看旗号!”

李漓也转过头去。

远处尘雾里,先露出来的是几匹骑马的护卫。那些人头上缠着厚布巾,肩披风尘仆仆的短披,手中或持长矛,或挽短弓,马鞍旁挂着水袋、皮囊和卷起的毡毯。再往后,便是一列又一列的牛车。

牛车车轮高大,轮辋糊满干泥,车轴缠着油布,行进间发出沉沉的摩擦声。车上盖着厚布和棕绳,有的堆着方正的盐袋,有的压着成捆布匹,有的还罩了草席,怕日头晒坏漆器和香料。每隔几辆,便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用粗线绣出不同家族的记号,日晒风吹得边角发白,却仍在尘土里倔强地飘着。

更惹眼的是牛。那不是几头拖车的耕牛,而是一群群随队而行的驮牛和公牛。牛角有的包着铜片,有的系着红黄布条,有的角根挂着铃铛,一走一晃,响成一片。它们背上驮着盐包、粮袋、油罐、皮囊和折起的帐杆,蹄子踏在干地上,沉实得像把这条路一寸一寸重新夯过。赶牛的人边走边吆喝,声音拖得很长,像歌,又像号令。妇人和半大少年也夹在队伍里,有的扶着车辕,有的牵着小牛,有的把孩子背在身后,腰间挂着刀和水袋。几只瘦长的狗在车轮间窜来窜去,时不时冲着看热闹的人低吠,又被主人一声短促的口令喝回去。

骡子和骆驼走在更后面。骆驼颈上挂着铜铃,背驮高高的木箱和卷成筒的毡毯,步子不紧不慢,仿佛市集的喧哗、贵族的目光、祭台的鼓声都与它们无关。队伍两侧,还有成排持矛挽弓的护卫,脚踝缠着绑腿,皮肤晒得粗黑,眼睛却极警醒。每逢人群挤得太近,便有人横过矛杆,把看热闹的人往后拦一拦。

这支队伍不像寻常商队。寻常商队只是带货上路。它却带着锅灶、帐篷、牲口、女人、孩子、护卫、工匠、账袋、家族旗,和一整套不需城池也能自成规矩的日子。它缓缓靠近时,市集仿佛不是迎来一批货,而是迎来一座会移动的村庄。

跋蹉室利原本正同一位本地贵妇说话,一眼瞥见队伍前头那面旗,神色骤变,随即漾开一抹由衷的笑。

“黛芙姬?”跋蹉室利低声唤道。

队伍前方,一个年轻女子骑马而来。她的衣着不似本地贵女,外袍裁得利落,便于骑乘,腰间挂着账袋和一柄短剑,手腕上不见多少金银,只戴着一对便于书写、不碍动作的窄镯。她肤色比城中女子深些,额角有日头晒出的浅痕,一望便知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那双眼睛尤其明亮,扫过市集时,第一眼看的不是花环、乐人和祭台,而是摊位、道路、仓棚、水源,以及税吏站在哪里。

那种眼神,李漓再熟悉不过。商人看一座城,先看的从来是能不能在这里赚到钱。

跋蹉室利迎了出去,难得疾走几步:“黛芙姬!”

那女子翻身下马,马靴一落地,便溅起一小片尘土。她笑着同跋蹉室利相拥:“跋蹉室利,你竟真在这里。我在天竺东海岸听见风声时,还当是那些海商又往故事里多撒了三层香料,专拿来哄人的。”

“你从哪里来?”跋蹉室利问。

“羯陵伽海岸,迦陵伽那伽罗。”黛芙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边靠着海路,港市多,来往金洲的海船也多,什么货都见得着。只是钱多的地方,消息也多。我在那边听说新跋蹉堡要开大市,又听说你们腊迦府打算把北路、西路、南路的商人一并引来,便索性把手头的货掉转方向,跟着消息跑这一趟。我们坦登家,如今就在那边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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