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吉祥灯下的小泥车(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市集越往里走,越能看见腊迦府这次筹办的细处。
每个货区前都立着明价牌和税率牌。外来商队入场,先验货,再领木牌。木牌颜色不同,代表货类不同:粮油黄牌,布匹白牌,马畜黑牌,香料药材绿牌,铜铁器红牌,海货蓝牌,皮货刀剑褐牌。若有人拿蓝牌去卖马,税吏会先把他请到验货棚;若有人拿黄牌夹带刀剑,黑狼营便会把他请到争讼处。
所谓“请”,只是腊迦府文书上的说法。真到了那一步,通常已经不太像请了。
莲迦就在这些税桌之间来回核查。她今日穿得极普通,衣裙干净却不显眼,袖口扎紧,怀里抱着账册,腰间挂着小算盘和几枚校验用的铜砝码,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文吏,一个抄录,一个拿印。她既不呵斥,也不摆官威,只是一桌一桌看过去:收税数目、货物登记、木牌颜色、商人凭条、税吏印记,凡对不上账的,当场重核;凡说不清的“旧例”“杂费”“祭品免税”,一律重新验货。
一上午下来,两个税吏被换下去,几个商人补了漏报的货税,还有一笔不该收的棚费被当场退回。莲迦说话声音不高,却让人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就会被记进账册,日后按行数追究。
旁边一个商人看得眼睛发亮,低声道:“这个账房真是厉害,被她抽中的,每一个能逃一点点税。”
李漓看完,对李锦云道:“莲迦这做事风格,越来越像古勒苏姆了。”
李锦云笑道:“让她管账,确实不错。”
转眼之间,夕阳已压到西边。
整座市集披上一层金红色的余晖,旗幡在风里翻卷,灯盏一盏盏亮起。主祭台前重新响起唱诵,鸠苏摩带着女祭司们点燃九列灯火;妇人献上花环,孩子举着小灯穿梭,商人一边看灯,一边仍不忘把货箱盖好。远处象队缓缓经过,铃声沉厚。说唱台上,毗阇梨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仍唱得兴致高昂。税桌前,最后几名商人还在排队,莲迦依旧低头核对木牌。尼洛费尔布下的暗岗从人群中押走一个小偷,动作安静利落,没有惊动太多人。
阿涅赛早在午后便登上贵客观礼的高台,占了一角,画了整整大半日。她画的不是一处,而是一整天的新跋蹉堡:主祭台前的鸠苏摩与阿伦达蒂,说唱台上眉飞色舞的毗阇梨,给孩子分甜饼的伊纳娅,账棚里的祖拜达与卡维塔,法图奈试刀,赫利举着镰刀赶走压价的商人,还有抱着一束花站在说唱台下的陪胪毗,神情严肃得像在听亡者的审判。
李漓走到她身旁:“画完了吗?”
“画不完。”阿涅赛没有抬头,“这里每一个摊子、每一个人,都像一条路的开头。”
李漓站在高台边,俯瞰整片市集。
从高处望去,新跋蹉堡城外的大市像一张正在织就的巨大布匹。纵横的街道是经纬,货棚是纹路,人群来回穿行,把新的颜色不断织进去。中亚的皮货刀剑、印度洋的乳香乌木、恒河流域的粮食布匹、本地乡村的乳酪羊毛,都在这一日汇聚于此。当然,这张织物还很粗。许多线头仍打着结,许多颜色尚未相融。遮诃摩那的人在观望,迦哈达瓦腊的人在盘算,都摩罗的人在等待。商人在笑,心里却还在算;贵族在观礼,眼睛却仍盯着兵;乡民卖着货,也在看这座新城究竟能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可不管怎样,今日他们都来了。来了,便看见了。他们看见,新跋蹉堡不只是军营,不只是逃难者的庇护所,也不只是夹在诸国之间的一座边城——这里有祭台,有税桌,有账房,有商队,也有规矩。
李锦云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今日算成了。”
李漓没有回答。
九夜节的第一夜终于真正降临。花香、酥油灯和烟火缓缓升起,账棚里仍有人低声议价,远处象铃与鼓声此起彼伏,城墙上也点起一圈灯火。
阿涅赛终于放下画笔,望着画上拥挤而鲜活的人群,轻声道:“以后别人若问,新跋蹉堡是怎么变成商路城的,我就给他们看这幅画。”
李漓笑了笑:“画得好看些。”
阿涅赛抬起头:“好看不难。难的是画得像。”
李漓望着台下那片灯火、人声、货棚与旗幡,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那就画得像些。”
因为这座城今日确实不算好看。它吵,乱,拥挤,气味混杂,规矩刚立。祭词里夹着税法,说唱里夹着军法,节庆台旁就是验货棚,女神灯火下有人讨价还价,象队会抢贵客手里的甘蔗,连腊迦的善良和正义,也被唱得像一种能按斤卖的货。
可它活着。而且活得很用力。
李漓拍了拍阿涅赛的肩膀:“走,一起逛逛去。”
阿涅赛点点头,起身收拾画板和画笔。
等他们从高台下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白日里喧闹的交易并没有随暮色收住,反倒随着灯火点起,换出另一副热闹模样。货棚间飘着酥油灯的烟气,香料、烤麦饼、牲畜、汗水和新染布匹的味道混在一处。远处祭台仍有唱诵,近处商贩还在喊价,孩子们举着小灯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鼓点。
铜钹一响,长笛挑起曲子,维纳琴声细细铺开,人群便朝那边聚去。
里兹卡立刻踮起脚:“有戏。”
苏宜看了里兹卡一眼:“你闻见吃的过去,看见热闹也过去。”
“都是巡察。”里兹卡神情严肃,“我身负公务。”
沈鲛淡淡道:“你这公务,倒是总能挑最热闹的地方办。”
几人顺着人流走过去。
前方是一座临时搭起的木戏台。台子不高,却收拾得鲜亮,四角悬着油灯,灯下垂着彩绸,台柱缠了花环,后头挂着一幅画布,画的是城门、庭院和半开的廊柱。台前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老人席地而坐,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商人踩着自己的货箱,几个牵骆驼的外地商人索性把缰绳缠在手腕上,一边啃着烤肉,一边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戏台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吉祥灯戏班”,
李锦云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旁边一个路人接话:“乌阇衍那的名戏。穷婆罗门、名妓、赌徒、盗贼、恶官,还有一辆小泥车。热闹得很。”
里兹卡顿时来了精神:“那一定好看。”
很快,戏台前维持秩序的人认出了李漓,把他们请到前排设了茶座的地方。
鼓点再次响起,一名中年男子缓步登台。他穿得并不华贵,衣衫却整洁,腰间束带,手执竹杖,神色沉稳。他先向四方一礼,又朝后台微微欠身,才朗声道:“诸位贵客,诸位乡亲,诸位行商,诸位远来的朋友——今夜吉祥灯戏班,献演《小泥车》。若演得好,请赏几个铜钱;若演得不好,也请诸位高抬贵手,莫砸了我们的吃饭家伙。”
台下笑了起来。
一个小孩高声喊:“吃饭家伙在哪儿?”
那男子一本正经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笑声更大。鼓师趁势敲出一串轻快鼓点,铜钹一合,后台布幕掀开。
一名年轻女子缓缓走出。她衣裙鲜艳,发髻高盘,额间点着细花,耳坠在灯下轻晃,步子很稳,眼波却活,一出场便把台上的灯火带亮了几分。她扮的是筏娑仙那。另一边,一个衣衫寒素、神态温雅的男子抱着一辆陶制小车登场,眉眼间带着贫寒人的清白和读书人的迂阔,正是车卢达多。
二人刚唱了几句,滑稽演员便从台侧钻了出来。他鼻梁上粘着夸张的假鼻子,肚子塞得滚圆,手里拿着一只空钱袋,先探头看左,又探头看右。
“有人吗?”
台下有人应:“有!”
他立刻把钱袋藏到怀里:“那我没有钱。”
笑声四起。
他转身看见车卢达多,满脸同情地走过去:“听说你穷了?”
车卢达多叹道:“是。”
滑稽演员立刻伸手:“那借我一点。”
“我已经穷了。”
“穷人借的钱,最不容易还,我放心。”
台下顿时笑倒一片。几个粮商笑得直拍大腿,连税吏也低下头,装作自己没笑出声。
曲子一转,后台跑出几个少年。有人抛铜环,有人翻身越过矮凳,还有人把三柄短刀抛得银光乱闪。鼓点越来越快,一个少年踩上同伴肩头,第三人又踩上第二人的肩膀,眨眼间叠成一座摇摇晃晃的人塔。最上面的少年举起火把,火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
满场喝彩。
紧接着,戏台上的滑稽演员又抱着假钱袋滚了出来。他刚才不知从哪里“偷”来一袋钱,此刻警惕得像怀里藏着国库。
“我现在有钱了。”他压低声音,“有钱以后,最怕什么?”
台下有人喊:“小偷!”
他摇头。
又有人喊:“税吏!”
几个税吏脸色一僵,台下笑成一片。
滑稽演员把眼睛瞪得更圆,神秘兮兮道:“都不是。最怕亲戚。”
这一回,连几个听不太懂本地话的波斯商人,也被旁边的笑声感染,跟着哈哈大笑。
戏班的乐师立刻把曲调接住,鼓声催着笑声,笛声挑着唱词,维纳琴在底下细细托着。台上的《小泥车》并不全按本子来,雅戏里夹着市井话,梵文台词后头跟着俗语打趣,剧情刚讲到车卢达多的清贫,滑稽演员便能顺手拿今日市集的税牌、木牌、验货棚开几句玩笑。
台下的人更爱听了。因为那戏里有乌阇衍那,也有新跋蹉堡;有旧故事,也有今日刚被退回棚费的商人;有小偷,有恶官,有穷人,也有满脸正经却总被笑声拖下台的体面人。
李锦云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戏班不错。能让人停下来笑,就已经不错。”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