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开夜车 4》(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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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车里坐了一夜。
秋天的夜晚凉得很快,车窗上起了薄薄的雾。我没有开暖气,没有开音乐,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妹妹把座椅放倒,蜷缩在羽绒服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窗外面那一小片天空。天窗上凝了一层水珠,把路灯的光折射成无数细小的、颤抖的光点,落在她的瞳孔里。
凌晨五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姐,我们离开南京吧。”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线,紫峰大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我已经住了快三十年,每一棵树每一条路都长在我的骨头里。但那一刻,我看着它,觉得它陌生得像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或者说,像一个我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地方。
“好。”我说。
天一亮我们就走了。没有回家收拾东西,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连牙都没刷,就这么穿着睡衣,开着那辆保险杠上还挂着树皮碎屑的车,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往南。
妹妹在路上用手机订了一个不知名小县城里的旅馆,在安徽和江西交界的地方,偏僻到导航都差点没找到。我们开了整整一个白天,下午四点多才到。旅馆是那种家庭式的,三层小楼,一楼是杂货店,二三楼住人。老板娘打量了一下我们两个穿着睡衣、面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的女人,没有多问,给了一间二楼最靠里的房间。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电视,一个窗户。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浴室的门关不严,总留着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像一条细细的、颤抖的线。我找了一张椅子顶住了那扇门。妹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我们睡了十个小时。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我醒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妹妹脸上,暖黄色的,带着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的样子。她还在睡,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像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曾经历过的女孩子。
我在那束光里坐了很久,久到妹妹醒来,久到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一僵的话。
“姐,”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那件事了?”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从昨天早上离开南京到现在,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我一次都没有想起过那座城门、那片浓雾、那个后座上的东西。不是刻意不去想,而是它就这么从我的意识里消失了,像一块冰从桌面上滑落,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
这不是正常的事。
从那晚到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那件事没有一天离开过我的脑子。它像一根刺,扎在意识的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离开南京之后,那根刺不见了。不是拔掉了,是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我爸拍的那张照片还在,我放大到那个后座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藏起来了”的没有,而是那种“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东西”的没有。连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从照片上消失了,它变成了一张普通的、构图不错的、晚霞中的中华门照片。
我翻到那条短信。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从后座往前拍的照片。它变成了一片灰色,不是加载不出来的那种灰色,而是那种——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像是有人用橡皮把画面上的每一个像素都仔细地、耐心地擦掉了。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信息的灰。
凌晨三点十七分的短信。那个日历提醒。那条四分十一秒的语音备忘录。浴室镜子上的印记。妹妹后背上的符号。她右手心里那个“门”字。
全都没有了。不是删除,不是消失,是那种更彻底的、更令人不安的——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仿佛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妹妹也记得。她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让她在深夜里突然坐起来大口喘气的瞬间。我们两个人不可能做同一个梦做了一年。
我们在那个小县城住了三天。白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用电热水壶煮面条吃。晚上早早就关了灯,躺在床上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爸妈,聊学校里那些蠢得要死的同学,聊所有和那座城门无关的事。第三天的时候,妹妹在菜市场看到一个卖手工布鞋的老太太,蹲下来挑了半天,给我买了一双,给她自己买了一双。那种老式的、千层底的、鞋面上绣着红色小花的布鞋。
“姐,”她蹲在地上,把鞋套在我脚上比了比大小,抬起头来看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以后就穿这个吧,开车也穿这个,油门踩起来可舒服了。”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阳光从菜市场破旧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待下去。待在这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县城里,穿着老布鞋,煮面条吃,早睡早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第四天早上,我妈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那种特有的、又快又急的南京腔调:“你们两个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你爸住院了你们知不知道!”
我爸住院了。说是前一天晚上在中华门附近拍夜景,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得不轻,肋骨裂了两根,人还在医院躺着。
“中华门”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脑子里那个我以为已经死掉了的地方。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来的,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瞬间就灌满了我的整个意识。
浓雾。城门。黑暗中的眼睛。后座上的东西。那个嗡嗡的笑声。那个“来”字。
全部回来了。每一根刺都回到了原位,比以前更深,比以前更疼。
妹妹看着我突然变白的脸,手里那双布鞋掉在了地上。
“姐?”她站起来,手搭在我胳膊上,“怎么了?”
“爸住院了,”我说,“在中华门摔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反而清醒了。我们四目相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东西。
中华门。它还在那里。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只是让我们以为我们可以离开。
当天下午我们就开车往回赶。妹妹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不说,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高速上的车不多,天阴得很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风很大,整个桥面都在微微地晃。
我没有去中华门。我直接开到了医院。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还行,看到我们进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板起脸说:“你们两个死丫头,电话不接,家不回,要造反啊?”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削着削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说她这几天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一个都没打通。
我掏出手机一看,通话记录里确实有我妈的未接来电,五十多个,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屏。但在那之前,在我的记忆里,我这几天没有接到过任何电话。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号满格,没有开启勿扰模式,没有任何拦截设置。
五十多个电话,一个都没有响过。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五十多个未接来电像五十多双眼睛,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妹妹站在我身后,也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我的手机关了,放进了我的口袋里。
“爸,”她走到病床边,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那天在中华门拍的照片,还在吗?”
我爸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就是那张。晚霞的那张。右上角有一辆车的那张。”
我爸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车?中华门城墙上怎么会有车?你在说什么胡话?”他转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在亲人脸上才能看到的、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担忧。“你们两个这几天到底去哪了?怎么回来就神神叨叨的?”
他没有那张照片的记忆。那张他亲手拍的、在电脑上修过图的、发给我的照片,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像那条短信,像那个语音备忘录,像所有那些曾经那么真实、那么具体、那么不可否认的证据一样,消失了。
但我和妹妹还记得。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唯一的、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从我们脑子里往外拔的证据。
我在医院走廊上给那个研究城墙的朋友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一次,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很重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种潮湿感。
“是我,”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上次说你在某个不该有字的地方见过那个符号。那个地方是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要把手机死死地贴在耳朵上才能听见。
“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电话那头有风声,很远处有车声,还有什么别的声音,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击着地面的声音。咚。咚。咚。
“中华门,”他说,“城墙在砖坯还没烧的时候就压上去的。那块砖在城墙里,从外面看不到。你得进去。进到城墙里面。”
“怎么进去?”
“你进不去的,”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除非它让你进去。”
电话断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南京灰蒙蒙的天,远处的中华门城堡在薄雾中露出一个模糊的、灰色的轮廓。它就站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比这座城市老,比这座城市所有的故事都老,比这座城市的砖、这座城市的土、这座城市的骨头都老。
它在等我。
等我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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