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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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但红了。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打寒战一样的声音。
“你这样——你把我妈当什么了?”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玻璃,裂纹从中间向四面八方炸开,“你对得起我妈吗?”
宋黎民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痛苦、愧疚、无奈、疲惫,还有一种宋明宇读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太老了,太沉了,像积了二十年的灰,扫都扫不干净。
“明宇,”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这个世界……不是完全是你看到的那样子,也不完全是你想到的那样子。有些东西……很复杂。”
“很复杂。”宋明宇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吐了出来,“怎么个复杂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逼视着宋黎民的眼睛。
“刘红梅是你的合法妻子,对吧?”
“你是刘红梅唯一的丈夫,对吧?”
“我国是一夫一妻制,对吧?”
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快,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重,像三记闷拳,一拳一拳地砸在宋黎民的胸口上。
“我记得——以前你跟我妈聊天的时候议论我陆叔,你说在他在外面搞不正当男女关系,是绝对不对的,会遭报应的。我没听错吧?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宋黎民闭上了眼睛。
“明宇……”
“你说啊!你是不是说过?!是不是你说的!”
宋黎民睁开眼睛,脸上的潮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像是被抽干了血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干瘪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宋明宇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呵,说来话长。也是,算起来都十多年了吧?让你三言两语讲清十来年的风花雪月,当然说来话长了。”
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来的每一笔汇款、每一次安排、每一顿饭、每一个“你夏姨说”、每一个“已经说好了”、每一个在机场、在公司、在北京看房时的笑脸——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宋明宇的喉咙里,让他想吐。
宋黎民张了张嘴。
该怎么说呢——
说从开源工程开始,他一个人对着一帮奸商,个个都想偷工减料,只有那个女人用当时还算纯真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一定把河堤的事办好。
该怎么说呢——说儿子没考上大学又不愿意复读、非要去出国留学的时候,那笔钱让他从哪出?他不愿意让你失望,不愿意让家庭失望,可他一个公务员,一年挣的那点工资,连学费的零头都不够。是那个女人帮他兜了底,里里外外打点,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该怎么说呢——说一年将近三四十万的开销,学费、生活费、机票、保险,这些钱凭他宋黎民一个人,根本付不起。必须靠外头的账目,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支付项目。那个女人是最大的主力。
该怎么说呢——说以为儿子毕业以后在墨尔本扎住了跟脚,结果却一声不吭回了国,说找不到工作,就这么在家里待着。是那个女人主动说“让明宇来我公司吧”,给了一个“总经理”的头衔,高薪养着,什么都不用干,车随便开,就这么养着、供着、供着他的儿子。
该怎么说呢——说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的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缠绕在一起,拆都拆不开。
该怎么说呢——说北京是什么情况?在京城办事是什么氛围?那些饭局、那些应酬、那些非富即贵才能进得去的地方,那些需要有人替你递话、替你搭桥、替你在酒桌上挡酒的场合——这些,他的妻子刘红梅给不了他,而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每一句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怎么说都是在往儿子心口上再捅一刀。怎么说,都只会让那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瞧不起。
宋黎民闭紧了嘴。
他沉默了。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旧转椅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北京的夜,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神空了,不是在看什么,是把自己缩进去了,缩到某个谁都够不着的地方去了。没有了魂,也没有了解释的意愿。
屋子里依然只有石英钟的嘀嗒声。
一秒。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宋明宇站在那儿,等着。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也许是一个解释,也许是一句道歉,也许是一声“对不起,爸错了”——哪怕是这三个字,他都可以尝试着去原谅。他甚至可以试着去理解,试着去接受“事情很复杂”这个狗屁不通的说法,试着把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东西压下去,试着做一个懂事的、体谅父亲的、不让家里人为难的好儿子。
他等了。
石英钟的秒针跳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什么都没有。
宋黎民像一尊雕塑,凝固在椅子里,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了。
宋明宇等到的只有沉默。那沉默像一堵墙,厚得推不倒,高得翻不过去,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那沉默在告诉他:你说的都对,但我没什么好说的。那沉默在告诉他:就是这样,你能怎样?那沉默在告诉他:你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都不懂,你们永远不会懂。
饥饿、疲惫、愤怒,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同时勒紧了宋明宇的喉咙。他在楼下蹲了将近四个小时,喝了四瓶矿泉水,一口饭没吃,手机彻底没了电,脑子里转了上千个念头,每一个念头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爸欠他妈一个交代,欠他一个解释,欠这个家一个道歉。
而他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的理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个无声的瞬间,“啪”地断了。
“我瞧不起你。”
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那是彻底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鄙夷。
宋黎民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宋明宇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把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教养、所有“儿子对父亲应该有的尊重”全部撕碎之后,剩下的赤裸裸的、血淋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愤怒。
“你对不起我妈。”
他盯着宋黎民的脸,盯着那张他叫了二十八年“爸爸”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白发,有这些年熬夜应酬攒下来的浮肿和疲惫。那张脸他从小就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此刻他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只觉得恶心。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连窗户玻璃都嗡嗡地响。他的五官彻底扭曲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始终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愤怒烧干了所有水分,他整个人像一座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在这间弥漫着烟味和旧纸张味道的屋子里,喷在对面那个沉默的、灰白的、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像的男人身上。
然后他转身就走。
手抓住门把手,猛地拉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
“这么晚你去哪?!”
宋黎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上终于有表情了——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一个父亲在深夜失去儿子踪迹时的那种恐惧。
宋明宇没有回头。
“咚——”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亮,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照着宋明宇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冲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深夜的某个角落里。
宋黎民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消散了。声控灯灭了。屋子里重新陷入静谧。
那种静谧,宋黎民熟悉。他在无数个夜晚里熟悉它,在无数次应酬归来、一个人坐在这张办公桌前发呆的时候熟悉它,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工作和应酬和所谓的“事业”填满了的人生缝隙里,一次又一次地熟悉它。
但今天的静谧不一样。
今天的静谧是活着的。它在呼吸,在膨胀,在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它不是一个没有声音的房间,而是一个有声音的、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空洞。那个空洞里有儿子摔门而去的声音,有那句“我瞧不起你”的回响,有“你对得起我妈吗”的质问,有二十九年父子情分在几十分钟内被碾成粉末的细碎声响。
这些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膜嗡嗡地响,大到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大到他不得不捂住耳朵——可他捂不住。这些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他的胸腔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缝里,震耳欲聋。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不是坐回那把转椅,而是顺着墙根滑下去,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条腿伸在满是烟灰和纸屑的地板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办公桌上,那杯温水还放在那里。水面早就平静了,纹丝不动地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墙上的石英钟还在走,嘀嗒嘀嗒,不知疲倦。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叶子。
北京的夜,真深,真静,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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