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传承危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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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说:“你太爷爷当年走出去,是为了让后代过得更好。你要是觉得出国能过得更好,就去。他不拦着。”
明轩低下头,没说话。
嘉禾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疯长的草。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弯下腰,拔了一根草,在手里捻着。
“你太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嘉禾转过头,看着明轩,“我不太会说,但他的意思我懂。不是伺候人,是让人记住。一个人走再远,飞再高,只要还记得家里的味道,就还有个根。你太爷爷挑着扁担在北京卖火烧,卖的就不是火烧,是那个根。”
明轩站在井边,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院子里的草,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站在灶前炒菜,他在旁边等着,看着那些菜在锅里翻滚,香味飘出来,馋得他直流口水。那时候他觉得,爷爷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后来他长大了,学了计算机,知道了互联网,知道了投行,知道了年薪百万。他觉得自己懂了更多,爷爷懂的,只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
但现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七
那天下午,他们坐车回北京。
一路上,明轩没说话,嘉禾也没说话。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农田、村庄、工厂、高楼,一茬一茬地过去。明轩看着那些风景,想着那口井,想着太爷爷,想着爷爷说的话。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和平在店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爸,你们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
嘉禾没回答,走到门边坐下,点了根烟。
明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然后上楼,回到自己屋里。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屏幕,看着那些申请材料。个人陈述、推荐信、成绩单、语言成绩,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最后点一下“提交”。
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却没有动。
他想起那口井。黑幽幽的,看不见底。太爷爷当年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他现在知道前面是什么。美国,名校,金融,投行,年薪百万。一条清清楚楚的路,多少人想走都走不上。
但他忽然觉得,那条路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八
接下来的几天,明轩一直待在屋里,没怎么出来。
和平进去看过几次,他都在发呆,对着电脑,一动不动。和平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问他材料弄完没,他说快了。
和平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多问。
素贞偷偷跟和平说,孩子心里有事,别逼他。和平说,我没逼他。素贞说,那你就别老在他眼前晃,让他自己想。
嘉禾还是那副样子,每天坐在门边抽烟,每天尝和平炒的每一道菜,每天说那句“是咱家的味儿”。他好像完全不关心明轩的事,好像那个孙子不是他亲生的。
但有一天晚上,和平看见他站在明轩门口,站了很久,没敲门,也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站了有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和平忽然有些懂了。
九
一个星期后,明轩下来了。
那天是周末,店里没客人,和平在后院择菜,素贞在屋里缝衣服,嘉禾坐在门边抽烟。明轩走到爷爷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明轩看着他,看着他抽烟的样子,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他开口了。
“爷爷,我想好了。”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
“我还是想出国。”明轩说。
嘉禾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
明轩继续说:“但我不是不回来了。我是去学东西,学完了就回来。咱家的店,以后要开分店,要开到大城市去,开到全国去。这些都得有人会管,会算账,会跟人谈。我去学那些,学完了,回来帮咱家。”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轩有些紧张,不知道爷爷会说什么。
嘉禾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明轩。
“你知道你太爷爷当年,为什么能成事吗?”
明轩摇摇头。
“因为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一直干下去,干到死。”嘉禾说,“你认准了,就去。别三心二意的。”
明轩点点头。
嘉禾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学完了,回来。那口井还在那儿呢。”
明轩的眼眶忽然有些湿。他低下头,没让爷爷看见。
十
那年秋天,明轩的申请材料寄出去了。
他申请的学校都在美国,要等明年春天才能知道结果。等待的日子里,他照常帮着店里干活,照常给爷爷打下手,照常吃爷爷炒的菜。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有天晚上,收工后,和平和明轩坐在院子里,抽烟。明轩不会抽,但那天他要了一根,学着父亲的样子,点着了,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和平笑了:“不会抽别抽。”
明轩咳了一会儿,把烟掐了,放在一边。
和平看着他,说:“想好了?”
明轩点点头:“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干别的。那时候刚解放,什么都缺,工厂招工,单位招人,来钱比开饭馆快。有人劝他,别干了,去厂里吧,稳当。”
“他怎么说?”
“他说,我只会炒菜,别的干不了。”和平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干不了,是不想干。他就想守着这家店,守着这个味儿,守着这根扁担。”
明轩没说话。
和平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声音低下去:“你太爷爷挑着扁担从廊坊来北京的时候,这根扁担挑的是活命的指望。你爷爷守着这根扁担的时候,守的是咱家的根。你呢?”
明轩想了想,说:“我挑的是别的。”
和平看着他。
明轩说:“但根还在这儿。”
和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一
那一年的冬天,非典过去了,店里的生意慢慢好起来。明轩的申请结果也陆续下来,有三所学校录取了他,他选了纽约的一所,说有奖学金。
走的那天是八月,天很热。嘉禾送他到门口,没去机场。
“爷爷,我走了。”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明轩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炒了六十年菜的手。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嘉禾忽然开口了:“到了那边,好好学。学完了,回来。”
明轩点点头。
嘉禾伸出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但明轩觉得,比什么都重。
他转身,上了出租车。车子发动,开出胡同,开出前门,开出北京。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站在门口,那根扁担立在旁边,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忽然想起那口井。黑幽幽的,看不见底。
但他知道,根在那儿。不管走多远,根都在那儿。
十二
明轩走后,店里好像空了一块。
和平没说什么,但炒菜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素贞有时候念叨,说孙子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他。嘉禾还是那副样子,坐在门边抽烟,每天尝和平炒的每一道菜,每天说那句“是咱家的味儿”。
但有一天晚上,和平看见他站在那根扁担前,站了很久。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根老扁担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扁担,然后慢慢转身,走回屋里。
和平站在暗处,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佝偻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他忽然想起明轩走的那天说的话:根还在这儿。
是的,根还在这儿。不管走多远,根都在这儿。
那根扁担立在那儿,九十多年了,还会一直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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