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宅新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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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摆摆手:“采访什么采访,我这张老脸有什么好拍的。”
“不是拍您。”明轩说,“是拍太奶奶的旗装,想问问您知不知道那衣服的来历。”
嘉禾犹豫了一下,跟着进去了。
东厢房里挤满了人。记者正在拍那件旗装,镜头对着它转来转去。旁边有个年轻的姑娘,拿着小本本在记东西。
“沈师傅。”记者看见他,眼睛一亮,“您能给我们讲讲这件衣服的故事吗?”
嘉禾看了看那件旗装。它被挂在展柜里,灯光照在上面,缎子微微反光。他想起小时候,娘有时候会拿出来晒,说这是她出嫁时候穿的,不能受潮。
“这衣服。”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是我娘的。她是旗人,正黄旗的。民国以后,旗人不让穿旗装了,她就收起来了,一辈子没再穿过。”
记者认真地记着。
“后来解放了,破四旧的时候,有人来抄家,要烧这些旧东西。我娘把这衣服藏起来,藏在夹墙里,用油纸包着,外头糊上泥巴。那些人找了半天没找着。”
人群里发出轻轻的惊叹声。
“再后来,文革过了,我娘把这衣服拿出来晒,说,留着吧,将来给后人看看,看看咱们旗人是什么样的。”
嘉禾说完,沉默了一下。
“她就这么一件念想了。”他说,“我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衣服别扔,留着。”
展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摄像机轻微的声音。
明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爷爷的背影。他忽然想起,爷爷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那些过往,那些记忆,都藏在爷爷心里,今天才第一次说出来。
七、
素贞在另一个展柜前站了很久。
那里面展出的,是她用过的东西:一个擀面杖,一把菜刀,一条围裙,一个针线盒。旁边有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穿着蓝布褂子,站在灶台前,正在擀面。
“奶奶。”明轩走过来,“您看什么呢?”
素贞指指那张照片:“那时候我才五十,头发还是黑的。”
明轩笑了:“您现在头发也白得好看。”
素贞没理他,继续看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指着展柜里的一个角落:“这个怎么摆出来了?”
明轩凑过去看。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什么?”
“你太奶奶给我的。”素贞说,“我来沈家那年,她给的。里头包着一把剪子,一个顶针,一块碎布。说是女人家过日子,少不得这些。”
明轩看着那个小布包,想象着当年的场景。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孩子,来到这个陌生的家,婆婆给了她这样一个布包,告诉她,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我留了一辈子。”素贞说,“没舍得扔。”
她慢慢往前走,走到另一个展柜前。那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老槐树底下。男的是沈德昌,女的是静婉,就是铁盒子里发现的那张。
素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太爷爷。”她指着沈德昌,“他做的菜最好看。”
明轩愣住了。
素贞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我第一次吃他做的菜,是糖醋里脊。那个汁儿,浇上去,滋滋响,颜色亮得跟琥珀似的。我舍不得吃,看了半天。”
“后来呢?”明轩问。
“后来吃了。”素贞笑了笑,“好吃。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糖醋里脊。”
她顿了顿,又指指照片上的静婉:“你太奶奶手也巧,做面食是一绝。我擀面就是她教的。她说,面要揉透了,擀出来的才筋道。”
明轩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些故事,他以前从来没听过。奶奶从来不说的。现在,在这间展室里,在这些老物件面前,她忽然愿意讲了。
“奶奶。”明轩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您累不累?坐会儿?”
素贞摇摇头:“不累。我再看看。”
她又往前走,走到最后一个展柜前。那里面放着的,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工整的钢笔字。
“这是婶婶的日记。”明轩说,“您知道吗?”
素贞点点头:“知道。她记了一辈子。”
明轩凑过去看那页日记。字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今日德盛来,带了一包点心。说是新开的铺子买的,让我尝尝。这孩子,总是惦记着我。”
“德盛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今日做的是红烧肉,火候正好,肥而不腻。嘉禾吃了两大碗饭。”
“德盛说,他想开个铺子,卖自己做的菜。我说好。他说,名字就叫‘沈家菜馆’。我说好。”
明轩看着这些文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简简单单的句子,记录的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可他却觉得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素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腰。
“你婶婶。”她说,“是个好人。”
她转过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了,回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墙上挂着的,是沈家五代人的合影。最上面是沈德昌和静婉,然后是嘉禾和素贞,然后是和平这一辈,再
素贞看着那些照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是你叔。”她指着其中一张,对旁边一个参观的小伙子说。那小伙子二十出头,是跟着朋友来的,不认识沈家的人。
小伙子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盘菜,笑得很灿烂。
“他做的菜最好看。”素贞说。
小伙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点点头。
素贞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慢慢走出门去。
八、
开馆那天晚上,沈家人在后院摆了桌酒席。
不是什么大席面,就是几个家常菜,加上一瓶和平珍藏了十年的老酒。月亮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院子里一片银白。
嘉禾坐在主位上,素贞在旁边,和平夫妇、明轩、还有几个帮忙的亲戚围坐一圈。
“今天,人不少。”嘉禾端起酒杯,“来了好几百人。”
和平说:“我数了,四百三十七个。记者就有十来个。”
“明天报纸上该有咱家了。”和平媳妇说。
嘉禾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明轩看着他,问:“爷爷,您不高兴?”
嘉禾摇摇头:“不是不高兴。是心里头……说不上来。”
素贞在旁边说:“他是高兴,又舍不得。”
嘉禾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素贞继续说:“那些老东西,在咱家放了一辈子,天天看着,也没觉得什么。现在摆出去了,让人看了,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这个理儿。我娘那件衣裳,我看了七十年,天天看,看惯了。今天挂在那个玻璃柜子里,灯光照着,我忽然觉得,那不是我的了。”
“怎么不是你的?”明轩说,“还是咱家的,只是让大家也看看。”
“我知道。”嘉禾说,“可就是……不一样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上斑驳一片。
“我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他说,“我爹说,他小时候,这树也这么大。一百多年了,它就这么长着,不动窝,不挪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咱沈家也是一样。一百多年了,就在这儿,没挪过地方。现在弄这个博物馆,把老东西摆出去,我心里头总觉着,像是把根挖出来给人看了。”
素贞拍拍他的手:“根还在呢。房子在,树在,人在,菜馆还在开,根就在。”
嘉禾看着她,好一会儿,笑了。
“你婶婶说得对。”他说,“根还在。”
他端起酒杯,对着月亮敬了敬:“爹,娘,叔,你们都看着呢吧?咱家这老宅,今天开张了,成博物馆了。往后,不光咱家人记得你们,外人也记得了。”
明轩看着他爷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人,其实心很软。
他舍不得那些老东西,舍不得那些旧时光。可他最后还是同意了,把老宅变成了博物馆,把那些舍不得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
因为他知道,只有让人看了,才能让人记住。
只有让人记住了,沈家才会一直活下去。
九、
夜深了,客人散了,沈家人也各自回屋睡了。
明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想起今天奶奶说的话:“这是你叔,他做的菜最好看。”
那个“叔”,他没见过。那是他爸的亲兄弟,叫沈立秋,十几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明轩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从没听家里人细说过。
今天奶奶忽然提起,他才知道,原来那个素未谋面的叔叔,是个会做菜的人,而且做的菜“最好看”。
他忽然想,等以后有机会,要好好问问奶奶,那个叔叔是什么样的,他做的菜有多好看,他为什么那么早就走了。
可是他又想,也许不用问。那些故事,就藏在那些老物件里,藏在那些老照片里。等他想知道的时候,可以去博物馆里看看,看看叔叔的照片,看看叔叔用过的炒勺,看看叔叔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博物馆的意义吧。
让那些走了的人,还活着。让那些过去的事,还能被想起。
他站起来,走到东厢房的窗户前,往里看了一眼。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去,落在那些展柜上,落在那些老物件上。那件旗装静静地挂着,那把炒勺静静地躺着,那些账本静静地摞着。
它们都在。
明天,又会有很多人来看它们。他们会知道,有一个叫沈德昌的人,一百多年前开了一家菜馆。会知道有一个叫静婉的女人,是旗人,一辈子没再穿过旗装。会知道有一个叫沈嘉禾的人,炒了一辈子菜,把这家菜馆撑了下来。会知道有一个叫林素贞的人,一百零一岁了,还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这就够了。
明轩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明轩。”
是奶奶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素贞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奶奶,您还没睡?”
素贞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她仰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他。
“今天,你看见你叔的照片了。”
明轩点点头。
“他走的时候,你才五岁。”素贞说,“你不记得他了。”
明轩没说话。
“他做的菜,确实最好看。”素贞说,“不光好看,也好吃。你爷爷说,他是沈家这一代里最有天分的。可惜……”
她没说下去。
明轩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奶奶,您别难过。”
素贞摇摇头:“不难过。都过去了。今天看见他的照片挂在那儿,我心里头高兴。往后,年年都有人看见他,年年都有人知道,沈家有过这么一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月亮,轻轻地说:“这就够了。”
明轩看着她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今天那些来参观的人,那些在他们家老物件前面驻足的人,那些认真听爷爷讲故事的人。他们记住了沈家,沈家就不会消失。
他们记住了那些走了的人,那些人就不会真正离开。
十、
第二天一早,明轩起床的时候,发现嘉禾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入神。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明轩走过去:“爷爷,看什么呢?”
嘉禾把报纸递给他。是当天的《廊坊日报》,头版有一条新闻,标题是:
“百年家宴留余香——我市首家家宴博物馆在沈家老宅开馆”
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背后是老宅的大门和那棵老槐树。
明轩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爷爷。
“爷爷,您上报纸了。”
嘉禾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您高兴吗?”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太爷爷要是活着,准高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厨房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对了,今天开始,你接着学做菜。昨天耽误了一天,今天补上。”
明轩笑了:“好。”
他跟在爷爷后面,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已经点着了,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案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菜馆还是那个菜馆,人还是那些人。
只是从今往后,多了一些来看他们的人,多了一些记住他们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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