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年轻团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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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什么菜?”他问,声音有些含糊——最近他的嗓子不太好,说话总是带着痰音。
“小鹿做的麻辣宫保鸡丁,”明轩说,“爸,您要不要尝尝?”
沈嘉禾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
整个后厨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沈嘉禾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
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一块。
然后又一块。
吃了四块之后,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小鹿。
小鹿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沈嘉禾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眉头皱着,但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像是困惑,又像是感慨,又像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回忆。
“你这个鸡丁,”沈嘉禾开口了,声音很慢,“是麻辣味的。”
“是……是的,沈爷爷。”小鹿的声音在发抖。
沈嘉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传统的宫保鸡丁,放进嘴里,嚼了嚼。
两种味道在他嘴里交替着,像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在对话。
“嗯……”
沈嘉禾发出一个长长的鼻音,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后厨里静得能听见老汤咕嘟的声音。
然后,沈嘉禾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
不是那种“勉强接受”的舒展,是那种“想通了”的舒展——像是乌云散开,露出一小片蓝天。
“年轻人喜欢就行。”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五个字背后的分量。
这不是妥协,这是放手。
是七十九岁的老人,对他不熟悉的那个世界的放手。是他知道自己不懂的东西,就不去硬管。是他把未来交给年轻人的方式。
和平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
“爸……”
沈嘉禾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招牌菜不能动。”
这一次,他的语气重了,重得像一块铁,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百零八道招牌菜,一道都不能改。你们爱怎么创新就怎么创新,加多少新菜都行,但招牌菜的味道,一百年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他看着小鹿,又看着陈方,看着马晓鸥,看着后厨里每一个年轻人。
“你们懂吗?”
六个年轻人齐刷刷地点头。
“懂了,沈爷爷。”
沈嘉禾点了点头,推着轮椅,慢慢地出了后厨。
他经过和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和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和平能听见,“那个麻辣鸡丁……其实不难吃。”
然后他推着轮椅走了,留下和平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七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和平把六个年轻人叫到了后厨。
“来,”他说,“我教你们做一道菜。”
六个人面面相觑——沈师傅亲自教菜,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和平走到灶台前,点着火,热上锅。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一把干辣椒、几瓣蒜、一块姜。
“今天教你们做回锅肉。”
陈方愣了一下。“沈师傅,回锅肉……不是川菜吗?”
“是川菜,”和平说,“但我今天教你们的,是沈家版本的回锅肉。”
他开始动手了。
五花肉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煮到八分熟,捞出来晾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灯光下能透过去。
锅里放油,烧到五成热,下肉片,小火煸炒。肉片在锅里慢慢卷起来,边缘变成金黄色,油脂被逼出来,滋滋作响。
然后下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豆豉,炒出香味;下青蒜段,大火快炒。最后加一点点糖,提鲜,中和辣味。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但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出锅,装盘。
六个人围过来,每人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肉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豆瓣酱的咸香和豆豉的酱香交织在一起,青蒜的清香在最后涌上来,解了腻,提了鲜。
“好吃。”陈方说。
“当然好吃,”和平说,“但你知道为什么好吃吗?”
陈方想了想。“火候到位,调味精准。”
“不止,”和平说,“最重要的是——每一片肉都煸到位了。你看这个肉片,边缘微微卷起,金黄焦脆,但中间还是软的。为什么?因为火不能太大,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油出不来,肉会腻。这个分寸,就是火候。”
他顿了顿,看着六个人。
“你们做新派菜,我不反对。但有一条——基本功得过关。你们连肉都切不好、火候都控不准、调味都拿捏不稳,还谈什么创新?创新是站在传统肩膀上的,不是空中楼阁。”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两个小时基本功训练。切菜、翻锅、调味、火候,一样一样地练。谁要是偷懒,别怪我翻脸。”
六个人齐声应道:“是!”
那天晚上,陈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自己在法国蓝带学习的时候,那些法国主厨教他的东西——酱汁的乳化、真空低温慢煮、液氮速冻、分子球化……那些技法很酷,很现代,很有视觉冲击力。
但沈和平教他的东西不一样。
沈和平教他的,是最基本的、最原始的、最笨的东西——怎么切肉,怎么控火,怎么调味。这些东西不酷,不现代,没有任何视觉冲击力。但它们是根,是所有炫酷技法的根。
陈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在烹饪学校的老师说的——
“厨子分三种。第一种是用手做菜,第二种是用脑子做菜,第三种是用心做菜。用手做菜的,是工人;用脑子做菜的,是匠人;用心做菜的,是艺术家。”
沈和平不是艺术家,他连“艺术家”这个词都不会说。但他用心做菜,用了几十年,用坏了几十口锅,用出了满手的伤疤。
陈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削土豆呢。
八
三个月后,“新派家宴”正式推出。
不是取代传统的沈家家宴,而是在传统家宴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套“新派菜单”。客人可以选择传统的“沈家家宴”,也可以选择“新派家宴”,或者两者混搭。
新派家宴的菜单上,有八道菜——
前菜:“松露拌豆腐”(陈方的改良版,松露酱减半,加了鸡枞菌,味道柔和了很多)。
汤:“酸辣海鲜汤”(马晓鸥的创意,用沈家的酸辣汤底,加了虾仁、鱿鱼、扇贝,鲜味更足)。
热菜一:“低温慢煮三文鱼配酱油柠檬汁”(马晓鸥按照和平的建议改良的版本,酱汁清淡,突出了三文鱼本身的鲜味)。
热菜二:“麻辣宫保鸡丁”(小鹿的招牌菜,沈嘉禾尝过之后虽然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了一句“年轻人喜欢就行”——这在沈家菜馆已经算是通过了)。
热菜三:“叉烧拼盘”(阿豪的拿手菜,用粤式做法做叉烧,配上沈家的秘制酱汁,甜咸交织,很受欢迎)。
热菜四:“猪肉炖粉条”(大熊的东北菜,但用沈家的老汤来炖,味道更醇厚,层次更丰富)。
素菜:“蒜蓉炒时蔬”(小李的摆盘作品,每一棵菜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幅画)。
主食:“沈家炸糕”(传统版和新派版两种选择——传统版是红豆沙馅,新派版是奶黄流沙馅)。
甜品:“桂花糯米藕”(传统甜品,没有改动,因为实在改不动了——它已经完美了)。
新派家宴推出之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年轻客人特别喜欢。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大量的照片和视频,沈家菜馆的知名度一下子暴涨。很多年轻人专程从北京、天津开车过来,就为了尝一尝“麻辣宫保鸡丁”和“奶黄流沙炸糕”。
老客人也不反感。因为他们发现,招牌菜一道都没变——葱烧海参还是那个葱烧海参,九转大肠还是那个九转大肠,老汤还是那个老汤。新派菜只是“加法”,不是“减法”,不影响他们吃了几十年的老味道。
明轩高兴坏了。她每天在前厅转悠,听到客人说“好吃”,就笑得合不拢嘴;听到客人提意见,就认认真真地记下来,回去跟研发小组讨论。
和平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不是反对创新,他担心的是一旦开了创新的口子,后面就收不住了。他怕的是——今天改了宫保鸡丁,明天就会有人想改葱烧海参;今天加了松露,明天就会有人想加鱼子酱;今天做了融合菜,明天就会有人想把沈家菜馆改成“亚洲创意料理”。
那不是创新,那是背叛。
但妹妹说得对,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有年轻人的口味。只要守住底线,让年轻人去折腾,也不是坏事。
沈嘉禾呢?
他再也没有尝过新派家宴的任何一道菜。
不是不想尝,是不敢尝。
他怕自己尝了之后会说“不好”,而他的“不好”会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他也怕自己尝了之后会说“好”,而他的“好”会让和平觉得他在否定传统。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每天还是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晒太阳,听后厨里传来的炒菜声、翻锅声、吆喝声。他能分辨出哪些声音是传统菜的声音,哪些声音是新派菜的声音——传统菜的声音沉稳、厚重、有节奏感,像一首老歌;新派菜的声音轻快、跳跃、有变化,像一首新歌。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不刺耳。
像是一首二重唱。
有一天下午,沈嘉禾坐在轮椅上,听了一会儿后厨的声音,忽然笑了。
明轩正好路过,问他笑什么。
他说:“你听,像不像你妈年轻时候唱歌?她一边炒菜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好听。”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
她妈静婉,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九
二零二一年的夏天来的时候,沈家菜馆的后院开满了一墙的凌霄花。
橙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燃烧着,像是谁在墙上点了一把火。老槐树的叶子密得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盘花生米、一本翻开的菜谱。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打盹。
他的手里还捏着半颗花生米,没有吃完,就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后厨里,和平正在教陈方做葱烧海参。
“葱段要用猪油煸,中火,不能急。你看这个颜色——金黄色,边缘微微焦,但中间还是软的。这个时候的葱,又香又甜,没有辣味。”
陈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海参呢?”他问。
“海参要提前发好,用冷水发,不能用热水。热水发的海参,表面是软的,里面是硬的,口感不对。冷水发的海参,从里到外都是软的,有嚼劲,不烂。”
和平把海参下锅,加入老汤、酱油、糖、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煨。
“煨多久?”
“二十分钟。时间短了不入味,时间长了海参会烂。二十分钟,刚刚好。”
陈方认真地记了下来。
“沈师傅,”他犹豫了一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当初……是怎么学的这些?”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五岁进后厨,我爸让我从洗碗开始。洗了半年碗,然后切菜。切了三年菜,然后站灶台。站了五年灶台,我爸才让我独立做菜。”
“三年切菜?”陈方惊讶地问。
“三年。”和平说,“第一年切姜丝,第二年切土豆丝,第三年切豆腐丝。切到什么时候算过关呢?我爸说,姜丝要切得能穿针,土豆丝要切得一样粗细,豆腐丝要切得在水里散开像菊花。”
陈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有削土豆时留下的创可贴。
“我还差得远。”他说。
和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极少见的笑容。
“不急。慢慢来。一百年都过来了,不差你这两年。”
他转过身,继续做菜。
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后厨,飘出窗户,飘到后院,飘进沈嘉禾的梦里。
沈嘉禾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尝到了什么味道。
也许是小时候的杏仁茶,也许是母亲做的桂花糕,也许是父亲炒的蛋炒饭。
谁知道呢。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在阳光下,睡得很沉。
后院的凌霄花落了一地,橙红色的花瓣铺在青砖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罐颜料。
风一吹,花瓣飘起来,飘到老槐树下,飘到石桌上,飘到沈嘉禾的膝盖上。
他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半颗花生米。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凌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后厨的方向。
后厨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平的吆喝声,年轻人们的笑声。
沈嘉禾把那半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花生米很香,咸淡刚好,酥脆适中。
“还行。”他说。
然后他把膝盖上的凌霄花瓣捡起来,放在石桌上,一片一片地摆整齐。
花瓣在阳光下,红得像火。
像灶膛里的火,像锅底的火,像一百年前沈德昌在廊坊南门外支起第一口锅时,点燃的那把火。
那把火,烧了一百年,还没有灭。
新添的柴,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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