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破裂的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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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不觉间,这个被蝉鸣与热浪共同编织而成的漫长暑假,已悄然走过了大半。日历翻到了八月四日,星期天,距离新学期开学已经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色,偶尔有风吹过,便会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是在提醒着这些沉溺于假期安逸中的年轻人——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即便你正经历着生命中最美好的夏天。
客厅里,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上,阻隔了外界那足以烤化柏油马路的烈日,只留下一片昏暗而凉爽的静谧。电视机屏幕上,那架载着维克多和伊尔莎的飞机刚刚飞入茫茫夜色,黑白色的画面定格在里克那张深情却又坚毅的脸庞上,旁边是那个法国警长路易,两人并肩走向迷雾笼罩的停机坪。
那句经典的台词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Louis,Ithkthisisthebegngofabeautifulfriendship.”(路易,我想这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始。)
随着片尾曲那略带哀伤的旋律响起,字幕开始在屏幕上滚动。
彦宸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发出了一声绵长而充满挫败感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从低沉开始,逐渐升高,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近乎咆哮的宣泄。他猛地把手从脸上移开,露出那张写满了愤懑与不甘的脸,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刚刚目睹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行。
为什么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痛苦,为什么最后Rick不跟Ilsa一起走?什么我们永远拥有巴黎?拥有个屁的巴黎啊!人都不在身边了,拥有一堆回忆有什么用?回忆能当饭吃吗?能抱着回忆睡觉吗?能在你孤独的时候陪你说话吗?
他说着说着,情绪越发激动,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还有那个Ilsa!她明明还爱着Rick,为什么就非得跟她丈夫走?什么为了更伟大的事业?去他的伟大事业!爱情难道就不伟大吗?两个相爱的人能在一起,这不比拯救世界更重要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这都是第几次了?第几次了!《罗马假日》里,公主和记者明明相爱,最后还是要分开,一个回去当公主,一个留在罗马当记者,大家相忘于江湖。《魂断蓝桥》更惨,好不容易重逢了,结果女主直接往车底下一躺,连句话都不给男主留。现在又是《卡萨布兰卡》,又是这套我爱你但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狗血剧情!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控诉的眼神看着依然淡定地坐在沙发上、甚至还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抿着的张甯:
编剧是不是有病?导演是不是有病?全世界的电影人是不是都有病?非得把有情人拆散才算艺术?非得让观众看得心碎才算经典?我就不明白了,拍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让Rick和Ilsa一起飞到里斯本,然后在那儿开个小酒馆,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虐心?
他说完这一大串,终于累了,重新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咱们以后别看这种片子了行不行?下次咱们看《赌侠》,刘德华的,你不是说他帅吗?那片子欢乐,轻松,最后坏人死光光,好人发大财,多好。
此时的张甯,慵懒地斜躺在沙发上,手里正捧着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
那桃子白里透红,表皮上的绒毛已经洗净,在这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冶的甜香。她并没有用刀,而是用纤细的指尖轻轻撕扯着那层薄如蝉翼的果皮。随着她的动作,丰沛的汁水顺着那粉白的果肉渗出来,沾染在她修长的手指上,晶莹剔透,显得有些色气。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那软糯的果肉,那股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稍稍冲淡了那部黑白电影留下的苦涩余味。
面对彦宸的暴走,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吮吸了一下沾在指尖上的桃汁,然后才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嗤笑。
“又来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一块冰投入了沸腾的水里,瞬间激起了一阵白雾,“上次看完《罗马假日》,你也是这副德行。怎么,是不是只要结局不是‘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在你眼里就是一种罪大恶极?”
“这不是幸不幸福的问题,这是逻辑问题!”彦宸几步跨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她圈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眼神里满是那种理想主义者特有的执拗,“明明相爱,明明可以为了对方去死,为什么就不能为了对方活在一起?非要搞这种‘相忘于江湖’的戏码来升华主题?是不是只有悲剧才叫深刻?是不是只有残缺才叫艺术?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俗不可耐!”
空气中弥漫着水蜜桃那甜腻到有些发慌的香气。
张甯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充满活力的脸庞。他的瞳孔因为激动而微微放大,眼底倒映着她平静的面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热度——那是属于少年的、未经世事打磨的、滚烫而直白的情感。
她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慢悠悠地抽出一张纸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沾满桃汁的手指。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带着一种令人心痒的从容。
“彦宸。”
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变得微妙而深邃,像是一个正在诱导信徒走向深渊的巫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彦宸愣了一下,那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静打断了节奏:“什么?”
张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了彦宸的肩膀,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这间客厅的墙壁,穿透了这个燥热的夏天,看向了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
“如果……”她缓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的砝码,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我是说如果,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其实并不是真实的。如果我们只是某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就像里克和伊尔莎是电影里的人物一样。而在我们的头顶上方,有一个看不见的‘作者’,正透过第四面墙,窥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操纵着我们的命运。”
彦宸的动作僵住了。
这个假设太过荒诞,却又因为她那种笃定的语气而显得莫名真实。一阵凉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什么……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你是说……我们是……假的?
不是假的。张甯摇了摇头,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个桃核,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残留的果肉纹理,语气依然平静,在这个故事的维度里,我们是真实的。我们有思想,有感情,有自由意志。但在更高的维度——也就是那个作家的视角里,我们只是他构建出来的、由文字组成的角色。
她顿了顿,把那个桃核随手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微的声,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就像《卡萨布兰卡》里的Rick和Ilsa,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是真实的,他们的爱情是真实的,他们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但在我们这些观众的视角里,他们只是演员扮演的角色,是剧本写出来的人物。那么,会不会也有某个更高维度的,正在用同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彦宸听得头皮发麻。这种话题太过超现实,太过哲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日常认知范畴。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证明这种可能性不存在。
那……那又怎么样?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就算我们真的是某个作家写出来的,那又能改变什么?我现在坐在这里,你坐在我旁边,这是事实。我爱你,这也是事实。管他什么作家不作家的,这些都不会改变。
是吗?张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当是个思维游戏。你觉得,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作者,他会怎么写我们?他会给我们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彦宸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直起腰,脸上的那种焦躁和愤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憧憬。在这个瞬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所谓的“结局”,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未来。
“如果真的有作者……”他低声说道,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那他一定会是个善良的人。因为他创造了你,创造了这么美好的你。既然他费尽心机让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甚至让我这种笨蛋真的追到了你,那他一定不忍心毁掉这一切。”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会写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就算不在一个系,也肯定在一个城市,哪怕是你在交大,我在财大,反正我可以骑车去找你。他会写我们毕业后一起留在上海,或者回老家,不管在哪里,反正我们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大,但一定要有个大阳台,给你养猫,给我放躺椅。”
越说,他的眼睛越亮,仿佛那个未来已经触手可及:“然后我们会结婚,肯定会结婚。婚礼不需要太隆重,但一定要有你喜欢的栀子花。我们会有一两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长得像你,聪明像你,但性格千万别像你这么别扭,稍微像我一点,开朗点。我们会一起变老,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我还是会给你吹头发,虽然那时候可能没几根头发可吹了……总之,就是那种最俗套、最老土、但最幸福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儿孙绕膝’。”
说完这一大段话,他转过身,一脸期待地看着张甯,仿佛在等待老师批改满分作文的学生:“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这么写。因为这才是逻辑自洽的,对吧?美好的开始,经过努力的过程,最后得到美好的结局。”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那台落地扇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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