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梁之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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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梁,真的有问题。我看得出来,张师傅也看得出来,但凡在这行里干过几年的,都看得出来。可就因为二十年前有个大人物说它好,现在就不能说它不好。”陈巧儿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你说,这叫什么道理?”
七姑想了想,轻声道:“这叫官场的道理。”
陈巧儿抬起头。
“巧儿,你在工地上待久了,见的都是实在的东西。木头就是木头,石头就是石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七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在这儿,在汴梁,在皇城里头,东西是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觉得它是什么样。二十年前,蔡京说这根梁能用五十年,它就是能用五十年。你说它不行,那不是在说梁不行,是在说蔡京不行。”
陈巧儿愣住。
七姑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想好了吗?真的要跟这根梁较劲?”
陈巧儿沉默了很久。
馄饨在碗里慢慢凉了,汤面上结起一层薄薄的油皮。
最后,她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
“我不跟梁较劲,我跟那帮睁眼说瞎话的人较劲。”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亮起来。
“七姑,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去找张师傅,问问他,这汴梁城里,有没有那种专门帮人传话的地方——茶馆、酒肆、说书场子,什么都行。要那种消息传得快、三教九流都去的地方。”
七姑的眼神闪了闪:“你想做什么?”
陈巧儿嘴角勾了勾,那是她在现代工地上跟甲方斗智斗勇时惯用的表情。
“蔡京的脸面,我动不了。但满京城百姓的嘴,他也堵不住。”
三天后,汴梁城最热闹的樊楼茶肆里,一个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一桩新鲜事。
“话说这垂拱殿偏殿里头,有一根大梁,看着是金丝楠木,光鲜得很。可谁知道,那梁里头早就让虫蛀空了,一条缝从东头裂到西头,能塞进去三根手指头!”
茶客们哄然。
“真的假的?”
“宫里的事,你怎么知道?”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又拍了一下醒木:“列位,小的这话可有来处。将作监新来了一位女匠人,人称‘巧工娘子’,一双眼睛比尺子还准。她一眼就看出那梁有问题,要换。可怎么着?有人不让换!”
“谁不让换?”
“为何不让?”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因为那根梁,是二十年前蔡京蔡相公亲自督造修缮时验过的。说能用五十年,少一年都不行!”
茶肆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与此同时,汴梁城西一处幽静的宅院里,李员外正跪在一个中年官员面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完。
“这么说,那个陈巧儿,还真敢跟那根梁较劲?”中年官员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是。”李员外低着头,“听说她这几日在工地上四处游说,还找了几个老师傅,说要自己出钱,先做个小的顶升模型,证明此法可行。”
“呵。”中年官员笑了一声,把茶盏放下,“有意思。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李员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人,要不要……给她点教训?”
中年官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员外后背一凉。
“教训?用什么教训?她现在满京城传那根梁的事,你这时候动她,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蔡相公心虚吗?”
李员外额头上沁出冷汗:“是下官思虑不周。”
中年官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让她折腾。模型做成了又如何?将作监不认,工部不批,她还能把梁硬塞进去不成?等到她折腾累了,折腾够了,自己就知道该低头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员外:“你去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是。”
李员外退了出去。
中年官员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框,忽然又笑了一下。
“巧工娘子……呵,在这汴梁城里,最没用的,就是手艺。”
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陈巧儿蹲在一个刚刚搭起来的木架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细细地修一根小木方。
架子不大,只有半人高,是她按照偏殿大梁的比例缩小了二十倍做的模型。
张头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刨,欲言又止。
天已经黑了,工地上只剩他们几个人,几盏油灯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陈娘子,”张头终于开口,“您这是何苦呢?”
陈巧儿没抬头,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张师傅,您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什么?”
“最烦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话。”她把刨好的木方卡进架子里,抬起头,脸上沾着木屑,眼睛却亮得惊人,“这事儿我管了,就管到底。梁换不换,那是他们的事;但我的方案行不行,我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张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半晌,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蹲了下来。
“您那个顶升的法子,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陈巧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一步,先把这个架子加固。您看这个节点,我总觉得受力不够……”
夜深了,工地上灯火如豆。
城墙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站了很久,看着那边蹲在木架子旁边的两个身影,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蔡京府的书房里,一只信鸽扑棱棱地落在了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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