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驿馆夜色(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条,是绸缎铺子老板娘无意间提到的。她说上个月也有个外地来的工匠住在驿馆里,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召见,最后盘缠花光了,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那小媳妇走的时候哭得可伤心了,说是家里砸锅卖铁凑的路费,全打了水漂。”
花七姑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想起了陈巧儿昨晚的话:“如果咱们是被针对的,那就不可能只有咱们被卡。”
现在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驿馆索贿不是针对她们的个例,而是长期的潜规则;第二,这种潜规则是在工部接手之后才形成的——换句话说,是有人默许甚至纵容的。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弄清楚:周员外背后站着谁?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陈巧儿走了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颊被风吹得微红。
“你去将作监了?”花七姑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陈巧儿接过来喝了一口,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和箭头。
“将作监在皇城东南边,我绕着走了一圈。”她的手指点在图上,“正门有兵丁把守,闲人免进。但后面有条巷子,是工匠进出的通道,每天早晚各开一次门。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推着物料车进去,也看见几个穿短打的工匠出来。”
“你跟他们说话了?”
“没有,太显眼。”陈巧儿摇头,“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小块碎木片,放在桌上。
花七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块普通的松木,边缘有刨过的痕迹,断面处能看到细密的木纹。但翻过来,木片背面刻着几个小字,被墨迹污了一半,只能隐约辨认出“垂拱”二字。
“这是我从巷口垃圾堆里捡的。”陈巧儿说,“有人在修缮垂拱殿。”
花七姑心里一动。
垂拱殿,那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能参与垂拱殿修缮的工匠,都是将作监里最顶尖的。如果陈巧儿能接触到这个项目……
“但前提是,”陈巧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道,“咱们得先过了周员外这一关。”
两人又沉默下来。
窗外,汴梁城的喧嚣一刻不停。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商贩的叫卖声、远处寺院传来的钟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烂的稠粥。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鲁大师当年在汴梁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这些事?”
花七姑愣了一下。她看着陈巧儿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
从离开县城到现在,陈巧儿一直表现得很沉稳、很冷静,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花七姑知道,她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鲁大师的遗命、进京的使命、未来的路,这些重担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巧儿姐,”花七姑握住她的手,“鲁大师既然选中了你,就说明他觉得你能行。你行的。”
陈巧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但没说话。
她只是反手握住花七姑的手,握得很紧。
当天夜里,陈巧儿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选择给周员外送钱,也没有选择硬顶。她选择了第三条路——把水搅浑。
“刘三哥,”第二天一早,她找到杂役刘三,塞了一串铜钱过去,“麻烦您帮我带句话给周员外。就说我想请他在樊楼吃顿便饭,感谢他这几日的关照。”
刘三接过钱,脸上露出“这才像话”的表情,点头哈腰地去了。
但陈巧儿没有等周员外的回话。她转身回到房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让花七姑帮她重新梳了头,然后带着那把折叠凳——那把让她在将作监初试中技惊四座的折叠凳——出了门。
她没有去驿馆正门,而是绕到侧门,从一条窄巷子里穿出去,七拐八拐,来到了皇城东南角的一条僻静街道上。
这条街叫甜水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刻了两个小字:“作监”。
这是将作监工匠出入的侧门。
陈巧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人,也不知道门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机会从来不会主动送上门来。如果你等着别人施舍,那你就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
她抬手,叩响了门环。
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沉闷而有力。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老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找谁?”
“烦请通报一声,”陈巧儿抱紧怀里的折叠凳,声音平静却坚定,“外地工匠陈巧儿,奉旨进京,求见将作监的管事大人。”
老门房皱了皱眉:“奉旨?你有公文吗?”
陈巧儿从袖中取出那份盖着工部大印的名帖递了过去。老门房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
“等着。”
门重新合上。
陈巧儿站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春日的风吹过巷口,带着一丝寒意。她不知道门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是破格接见,还是毫不留情地驱赶。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内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门开得比刚才大了些。
老门房探出头来,表情比方才多了一丝复杂——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审视。
“进来吧。孙少监说,想见见你。”
陈巧儿提步跨过门槛,走进那道黑漆大门时,身后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没有回头,但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
那目光,阴冷如蛇。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进将作监侧门的同一时刻,驿馆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穿着体面,出手阔绰,指名要见“从南边来的陈娘子”。
花七姑在房间里接待了他。
来人自称姓钱,是蔡太师府上的一位管事。他笑容可掬,说话客客气气,但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
“陈娘子的手艺,太师府上也有所耳闻。若是陈娘子愿意,太师府可以替她引荐,直接越过将作监的考核,进入宫营造办。条件嘛……也很简单。”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
“太师正在筹备万寿节的庆典,需要一样前所未见的巧器,以彰圣朝气象。陈娘子若是能献上此物……”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含笑看着花七姑。
花七姑没有打开那只锦盒。她只是微微欠身,声音温软却滴水不漏:“多谢太师抬爱。只是我家娘子今日外出未归,此事我做不了主。待她回来,我们再登门拜谢。”
钱管事的笑容没有变,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那就有劳花娘子转达了。不过——”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扎进肉里:
“这汴梁城很大,大到可以容下无数人;这汴梁城也很小,小到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没了路。花娘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拱手告辞,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七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锦盒,只觉得背脊发凉。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将作监的方向。
暮色四合,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她不知道陈巧儿在将作监里见到了什么、谈了什么,但她知道——
她们已经被盯上了。
而且,不止一方。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