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垂拱殿前试锋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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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用,年底当柴烧,”钱库吏不耐烦地说。
“能给我用吗?”
“你要这些破烂做什么?”
陈巧儿笑了笑,没有回答。
三天后,她用那些“破烂”短料,做出了一批用于梁架临时支撑的“井字撑架”——结构精巧,拆装方便,比将作监之前用的那种笨重的木支撑节省了三分之二的工时。
赵明诚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
陈巧儿早有准备。
“小女子的师父,是鲁大师。”
这个名字在将作监不是秘密。鲁大师当年被迫害致死,在座的老工匠大多听说过。但时隔多年,突然冒出一个自称鲁大师弟子的人,还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明诚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鲁大师……是你师父?”
“是。他老人家临终前将毕生所学传给了我。”
“你可知道,当年鲁大师获罪,是因为什么?”
“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赵明诚却没有发怒,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在这汴梁城中,有些璧,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陈巧儿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那不是警告,是提醒。
她低下头,声音平静:“多谢少监提点。巧儿明白,手艺就是手艺,不涉其他。”
赵明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天之后,陈巧儿注意到,自己的物料单再也没有被压过。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半个月后才到来。
东次间的大梁需要更换。
这根大梁是整座偏殿的主承重构件之一,长三丈六尺,重逾千斤,悬在离地两丈四尺的高处。按传统的做法,更换这样的大梁,需要先在两侧搭起满堂脚手架,用绞盘和滑轮将大梁吊住,然后拆解周围的梁枋,将旧梁卸下,再将新梁吊装上去。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六十个工匠,耗时半个月,而且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大梁坠落,不仅工程报废,还可能出人命。
陈巧儿盯着那根大梁看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她忽然找到孙把头,说:“孙师傅,我有一个法子,只需要二十个人,三天就能换好。”
孙把头以为她在说胡话。
陈巧儿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这是分段式顶升法,”她的手指在图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们不把整根梁卸下来,而是在梁的两端设置顶升支架,一次只顶起一头,换一头的支撑,再换另一头。梁始终没有离开过它的位置,只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被交替顶升和落位。”
孙把头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这法子……没人用过。”
“所以我才要用。”
孙把头又看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话:“我来帮你盯安全。”
这句话从孙把头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小可。他是将作监最老资格的工匠之一,有他点头,其他工匠才敢跟着干。
三天后,陈巧儿带着二十个工匠,开始了大梁更换。
第一天,顶升东端,换下旧支撑,安装新梁头。一切顺利。
第二天,顶升西端,出现了意外——西端的顶升支架在受力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一根斜撑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巧儿快步上前,蹲下来检查裂缝,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又看了看支架的受力方向。
“不用慌,”她站起来,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斜撑的裂缝是木材本身的旧裂,不是受力产生的。换一根备用的上去就行。”
她转头看向孙把头,目光平静:“孙师傅,您看呢?”
孙把头也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旧裂,不碍事。换一根。”
工匠们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换了斜撑,工程继续。
第三天,大梁全部落位。
当最后一根销钉被敲入梁头的那一刻,整个施工现场鸦雀无声。
赵明诚站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陈巧儿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浑身是灰,头发上沾着木屑,脸上被汗水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她走到赵明诚面前,行了一礼:“少监大人,东次间大梁更换完毕,请验收。”
赵明诚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娘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鲁大师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当年我在大理寺当过一阵差事,见过他的卷宗。那些所谓的‘妖术’证据,全是牵强附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栽赃。”
陈巧儿的手微微攥紧。
“你既然是鲁大师的弟子,就该替他争一口气,”赵明诚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根崭新的大梁上,“用你的手艺告诉那些人——鲁大师传下来的,不是妖术,是真正能利国利民的东西。”
陈巧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收工后,花七姑来工地接她。
夕阳将垂拱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红色,高大的殿脊在暮色中如同一只伏卧的巨兽。陈巧儿坐在工地旁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花七姑带来的绿豆汤,一口一口地喝着。
“累坏了吧?”花七姑坐在她旁边,掏出手帕给她擦脸上的灰。
“还行,”陈巧儿靠着她的肩膀,闭上眼睛,“就是腿有点软。”
花七姑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暮色中安静地坐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陈巧儿忽然开口:“七姑,我觉得……汴梁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花七姑低头看她:“怎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有人在帮我,”陈巧儿的声音很轻,“孙把头、赵少监……还有你。”
花七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的最深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就在大梁更换成功的第二天夜里,一封密信被送入蔡京府邸的后院。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将作监新出一女匠,自称鲁大师弟子,颇得赵明诚赏识。垂拱殿修缮中屡出异法,朝中已有议论。此人或可为用,或当早除。”
信被放在一张紫檀木书案上,案后坐着的人将信看完,沉吟片刻,提笔批了一个字:
“观。”
——先看着。
同一时刻,汴梁城南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李员外正对着烛火咬牙切齿。
他派去盯梢的人刚刚回报:那个害得他倾家荡产的女匠人,不仅没有被将作监赶出来,反而越混越好,连少监大人都对她青睐有加。
“好,好得很,”李员外将手中的茶杯捏得咯吱作响,“你以为到了汴梁,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他转头看向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边怎么说?”
“回员外,蔡府那边说,让再等等。”
“等?”李员外猛地站起来,“我等不了了!”
黑暗中,那个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窗外,一弯冷月悬在汴梁城头,将整座城池照得银白如霜。
万籁俱寂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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