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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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的事,能等吗?”
刘员外郎的笑容没变,语气却冷了下来。
郑监正立刻闭了嘴。
杜崇文的脸色已经白了。
陈巧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此刻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去苏州,就是上了蔡京的船,从此身不由己,成为权贵手中的一枚棋子;不去,就是拂了太师的面子,在这汴梁城里,一个没有根基的民女,拂了蔡京的面子,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想。
可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砰”的一声,公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陈娘子!垂拱殿地基出了状况,夯土层开裂,您快去看看吧!”
陈巧儿心头一喜,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慌之色,转头看向门口。
来的是她手下最机灵的小工匠阿贵。阿贵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工匠,个个手里拎着工具,一脸焦急——这焦急是真的,因为他们来之前,陈巧儿已经让赵伯传了话,让他们在公厅外面等着,听到她咳嗽就闯进来。
但“夯土层开裂”是假的。
陈巧儿立刻转向郑监正和杜崇文,急声道:“监正大人,少监大人,垂拱殿的地基是民女全程盯着的,夯土配比和压实工序都不能出半点差错。若是开裂,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整座偏殿都有倾覆之虞!”
她这话说得极重。“倾覆之虞”四个字,让郑监正和杜崇文同时变了脸色。
垂拱殿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便殿,要是出了安全事故,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掉脑袋。
杜崇文第一个站起来:“陈娘子,你快去看看!”
“且慢。”刘员外郎皱眉,目光在陈巧儿和门口的工匠之间扫了一圈,“夯土层开裂,这么巧?”
陈巧儿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刘大人,民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但垂拱殿的事,比民女的去留更重要。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同去查看。”
刘员外郎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去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陈娘子既然有要事在身,那今日之事,改日再议。”
他拿起桌上的信函,重新塞回袖中,又看了陈巧儿一眼。
那一眼,让陈巧儿后背一阵发凉。
“陈娘子,”刘员外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依旧笑眯眯的,“太师是个爱才之人,也很有耐心。但太师的耐心,也不是没有尽头的。”
说完,他扬长而去。
公厅里安静了许久。
郑监正叹了口气,摆摆手:“陈娘子,你去忙吧。今日之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杜崇文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巧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公厅。
阿贵和几个工匠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直到走出东跨院,拐进一条僻静的夹道,阿贵才压低声音问:“陈娘子,方才……到底怎么回事?您让我们在门口候着,说听到咳嗽就闯进来,我们只当是您被人欺负了——”
“你们做得很好。”陈巧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认真道,“今日之事,多谢几位兄弟。回头我让七姑给你们每人打壶好酒。”
几个工匠面面相觑,有人想追问,被阿贵用眼神制止了。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汴梁城灰蒙蒙的天空。
刘员外郎走了,但“花石纲”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她心口。
她知道自己今天躲过了一劫,但也只是“今天”而已。
蔡京的耐心,确实不会太久。
回到工棚的时候,花七姑已经回来了。
她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方绣帕,手里捏着针线,却明显心不在焉。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头,目光在陈巧儿脸上扫了一圈,脸色就变了。
“巧儿,出什么事了?”
陈巧儿没有隐瞒,将方才公厅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花七姑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针线,走到陈巧儿面前,握住她的手。
“巧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们走吧。”
陈巧儿一怔:“走?”
“离开汴梁。”花七姑的眼神清亮而坚定,“趁着还来得及,我们离开这里。回蜀中也好,去江南也好,总之不在这个是非之地待了。你的手艺到哪里都能吃上饭,何必在这里跟那些权贵周旋?”
陈巧儿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花七姑说的没错。离开,确实是一条路。而且是最安全的路。
可——
“七姑,”她慢慢开口,“我们走了,阿贵他们怎么办?赵伯他们怎么办?今日他们帮了我,蔡京那边若是有心追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花七姑的手微微收紧。
“还有,”陈巧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将作监这些日子,见了太多东西。这座城的繁华底下,藏着太多烂到根子里的东西。花石纲、应奉局、蔡京一党的盘剥……我不是什么圣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让我就这么走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花七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过了许久,花七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就留下来。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陈巧儿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花七姑的肩窝。
“七姑,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花七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不管去哪儿,身边至少带两个人。”花七姑松开她,正色道,“刘员外郎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在门口看见了。”
陈巧儿一愣:“你在门口?”
花七姑嘴角微微勾起:“孙娘子的绣坊就在东跨院后面,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你被叫去了公厅,就绕到后面听了听墙角。”
“你——”陈巧儿哭笑不得,“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用垂拱殿地基开裂的由头脱身。”花七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这个借口找得好,但只能用一次。”
陈巧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走到桌前,展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
“你在写什么?”花七姑凑过来。
“给鲁大师的信。”陈巧儿的笔尖落在纸上,墨迹缓缓晕开,“他老人家在江南游历多年,花石纲的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想问问他——那些被征发的民夫,那些被拆毁的田宅,那些被迫背井离乡的匠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们。”
花七姑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
“好。我帮你磨墨。”
窗外,暮色四合。汴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
远处,汴河上的画舫传来丝竹之声,婉转缠绵,仿佛这座城永远沉浸在太平盛世的幻梦里。
但陈巧儿知道,梦醒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握紧手中的笔,在这张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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