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汴梁的四月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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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赏了那小太监,小太监笑嘻嘻地接了,行了个礼便走了。
她拿着木盒回到工匠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盒盖。
盒子里装着一卷泛黄的纸,纸张粗糙,是蜀中常见的构皮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画的是一个山坳里的村落布局,标注了几条山路和一个泉眼。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鲁大师故居所在的那个村子。
图纸的背面,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
“三月十九,有人进村,问了鲁家老宅的位置。次日夜,老宅后墙被人挖了个洞。鲁家侄子说,丢了几卷旧图纸。来人自称是京里将作监的,姓李。”
陈巧儿盯着那个“李”字,瞳孔微微收缩。
姓李。将作监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李员外。那个在蜀中与她争过生意的商人,那个在她离开蜀中之前突然销声匿迹的人。她以为他是知难而退了,现在看来,他不但没有退,还跟到了京城,而且——
而且攀上了更高的人。
她将那张图纸重新卷好,放回木盒里,又把木盒塞进随身带的布包最深处。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织了一张网。
而这张网,已经开始收口了。
傍晚回到驿馆,花七姑已经在了。
她买了丝线,还买了几样点心,正在桌上摆盘。见陈巧儿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先吃东西。”
陈巧儿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味同嚼蜡。
“七姑,”她放下糕点,“如果有人要把你从你站住脚的地方赶走,你会怎么办?”
花七姑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完,将茶盏推到陈巧儿面前。
“那要看是什么人了。”她慢悠悠地说,“如果是比我强的,我就先退一步,看看再说。如果是不如我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极了,可眼底却透着一股冷意。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陈巧儿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不少。
她将今天在将作监听到的闲话和那只木盒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花七姑。花七姑听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图纸被人翻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怀疑是那个李员外?”
“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陈巧儿说,“他在蜀中吃了亏,一直咽不下那口气。他跟到京城来,又攀上了蔡党那边的人,现在是想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花七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问,“那个给你送木盒的人,你觉得可信吗?”
陈巧儿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木兰花是咱们在蜀中用的暗号,知道的人不多……”她迟疑着说,“鲁大师的侄子算一个,还有就是——”
“就是那个跟你们走得近的茶商小周?”花七姑接过话头,“我记得他。当初你在蜀中开店的时候,他给你供过木料。后来你生意做大了,他还想跟你合伙,你没答应。”
陈巧儿点点头。
“那个人,”花七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了解他多少?”
陈巧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了解小周什么?知道他姓周,是个茶商,家境殷实,为人热络,在蜀中地面上人面儿广。仅此而已。她从来没问过他的底细,没打听过他的背景,甚至没想过他为什么对她的事那么上心。
“你在蜀中的时候,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花七姑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假小子’,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就在营造行里站稳了脚跟。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不引人注意吗?”
陈巧儿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七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盯上咱们?”
花七姑没有正面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我在蜀中替你管了五年账,”她背对着陈巧儿说,“五年里,来打听你底细的人,我经手的就不下十拨。有商号的,有官府的,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蔡京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巧儿的声音有些发紧。
“告诉你又能怎样?”花七姑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烛光映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明,“你那时候刚站稳脚跟,要是知道有人盯着你,要么缩手缩脚不敢做了,要么不管不顾闹出更大的动静。都不是好事。”
她叹了口气,走过来,在陈巧儿对面坐下。
“我以为到了京城,他们至少会收敛一些。毕竟天子脚下,总归要讲些规矩。可我忘了——”
她苦笑了一下。
“天子脚下,才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陈巧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驿馆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隐约传来汴河上的画舫丝竹声,隔着几道墙,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个李员外,”陈巧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他背后的人,你查过没有?”
花七姑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推到她面前。
“今天在市集上,有人塞给我的。”
陈巧儿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李成贵,现投于工部员外郎王冼门下。王冼,蔡京门生也。”
陈巧儿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七姑,”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七姑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弯月亮。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她伸手握住陈巧儿的手,掌心干燥温暖,“重要的是,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枝丫。
陈巧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咱们就来会会这个李员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花七姑从未听过的冷厉。
“顺便也看看,蔡京的门生,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将院里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掐断了琴弦。
夜更深了。
而在驿馆对面的街角,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静静站了很久,直到陈巧儿房间的灯熄了,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右腿微微拖曳,像是受过旧伤。
在他离开的墙根下,留着一枚浅浅的脚印。
脚印旁边,落着一片木兰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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