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汴河茶香(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孙管事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夸两句。
检查到第二十根的时候,一个工匠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锤子。
“陈匠作,这根有问题。”
巧儿走过去,蹲下身来。
那根楠木表面看着光鲜,可锤子敲击的声音发闷——那是内部空心的征兆。她伸手摸了摸树皮接缝处,指甲轻轻一挑,一块泥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黑漆漆的裂缝。
裂缝边缘有明显的虫蛀痕迹,而且——巧儿凑近闻了闻,有一股酸腐的气味。
这根木头不仅开裂,还受了潮,已经开始腐朽。
“这根不合格。”巧儿站起身,声音平静。
孙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哎呀,这一根大概是路上受了潮,难免难免。陈匠作通融通融,这批料急着用,退回去一来一回又要半个月——”
“孙管事,”巧儿打断他,“请继续往下查。”
她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管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剩下的木料一根根被翻开,越往下,问题越多。开裂的、虫蛀的、接补的——整整二十一根不合格,占了这批料的三成还多。
料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跟着巧儿验收的工匠们一个个面色铁青,他们都是吃这碗饭的,知道这些劣质木料若是用在宫殿梁柱上,会是什么后果。轻则建筑变形开裂,重则——梁塌屋毁,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孙管事,”巧儿转过身,面对这个圆脸管事,“这批料,我全部拒收。”
孙管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匠作,”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这批料是工部调拨的,您一个将作监的小小匠作,有资格说‘拒收’两个字?”
“我是垂拱殿修缮工程的主事匠作,”巧儿一字一句,“工程安全,我说了算。”
“你——”孙管事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你别不识抬举!李典簿给你面子,才让你验收走个过场,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小姑娘,这里是汴梁,不是你们岭南那种乡下地方。这批料的来路,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得罪了李典簿,你知道后果吗?”
巧儿没有后退。
她甚至没有变脸色。
她只是看着孙管事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孙管事,这批料我拒收,不是因为我要与你为难,也不是因为我要与李典簿为难。”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巧儿抬手,指了指身后垂拱殿的方向,“那座殿里坐着的,是官家。”
孙管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李典簿就赶到了将作监。他四十出头,精瘦,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算计,与孙管事那弥勒佛似的外表截然不同。他一来就直奔少监赵明诚的公寓,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李典簿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看都没看巧儿一眼,拂袖而去。
而赵明诚——
赵明诚把巧儿叫进了公寓。
这是巧儿第一次单独面对这位将作监的二号人物。公廨里陈设简朴,一张大案上堆满了图稿和文书,墙上挂着一幅《营造法式》的节录,墨迹已经有些发黄。
赵明诚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留着三缕长须,整个人有种清癯的书卷气。他打量了巧儿片刻,示意她坐下。
“陈巧儿,”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今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巧儿垂首不语。
“你做得对。”赵明诚说。
巧儿微微抬眸。
“但是,”赵明诚话锋一转,“你做得对,不代表你做得聪明。”
这句话让巧儿心中微微一震。
“你可知道,李存义背后站着的是谁?”赵明诚看着她,“工部左侍郎王文度,蔡京的门生。这批劣质木料,是从湖南经漕运来的,沿途经手的人至少有七八道,每一道都要分润。你截了这批料,得罪的不是一个李存义,而是从湖南到汴梁这整条线上的人。”
巧儿沉默片刻,轻声道:“大人说的是。但若我不截,那批料用在了垂拱殿上——将来出事,第一个问罪的,就是将作监。”
赵明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你说得不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巧儿,“所以我方才与李存义说了,这批料退回重调,工期顺延,责任算在料场头上。”
“多谢大人。”
“你先别谢我。”赵明诚转过身,“我保得了你这一次,保不了你下一次。陈巧儿,你的本事太大,大到已经让有些人坐不住了。汴梁城不是靠手艺就能活下来的地方——这里靠的是人心。”
他顿了顿,又说:“明日蔡府有个宴请,工部几位官员都会去。李存义也会在。我替你应下了,你明日去一趟。”
巧儿一怔:“大人,我——”
“不是让你去低头认错。”赵明诚摆手,“是让你去看看,这座城里的人,是怎么说话的。你看懂了,才能活下去。”
巧儿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七姑在灯下缝补她的衣裳,见她回来,什么也没问,只将一碗温着的汤端上来。
“七姑,”巧儿喝了口汤,忽然道,“明日我要去蔡府赴宴。”
七姑的手一顿。
“蔡府?”她抬起头,“可是那个——”
“是。”巧儿点头,“就是那个蔡京。”
两人对视。
灯火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像是两株在风中靠在一起的树。
七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要穿什么衣裳去?”
巧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汴梁夜色,心中反复想着赵明诚的话——
你看懂了,才能活下去。
可她已经隐隐感觉到,有些事,不是看懂就能解决的。
这座城市的暗流,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那股暗流的最深处,正有什么东西,缓缓向她靠近。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