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李记木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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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指定的木材商,李记木行。”
李记。李员外。
陈巧儿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李员外在江南吃了亏,上京投靠蔡党;蔡攸想在将作监里安插人手,掌控宫殿修缮的采买大权;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旦将来那根“更换过”的大梁出了问题,所有罪责都可以推到她这个“提出方案的外来工匠”头上。
而孙七,不过是这条利益链上最底层的棋子,负责监视她的动向,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孙七被灭口,要么是因为他起了异心想要告密,要么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比如,那根大梁上的暗裂,到底是怎么来的。
“赵少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巧儿睁开眼睛,直视赵良嗣。
赵良嗣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又跳了一下,几乎要熄灭。
“因为我也是从匠人一步步做到这个位子的。”他最终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权贵们把工匠当工具,用完了就扔。你是难得的人才,不该毁在这种阴谋里。”
“但你也帮不了我,对吗?”
赵良嗣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他只是个从五品的少监,在蔡攸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能做的,是给你指一条路。”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纸,递给陈巧儿,“三天后,垂拱殿偏殿的大梁就要安装了。如果你能在安装之前,证明那根梁本身就有问题——不是自然开裂,而是人为破坏——那这个局就不攻自破。”
“怎么证明?”
“那根梁现在存放在将作监的料库里,日夜有人看守。但看守的人是蔡攸安排的,你进不去。”赵良嗣将图纸推到她面前,“不过,料库东墙外面,有一条排水暗沟,年久失修,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陈巧儿翻开图纸,看到了料库的结构图。排水暗沟的入口在料库东侧三十步外的一口枯井里,穿过三丈长的暗渠,就能进入料库内部。
“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赵良嗣说,“明天天亮之后,那根梁就要被运往垂拱殿工地,再没有机会了。”
陈巧儿将图纸收入袖中,站起身,向赵良嗣深深一揖。
“赵少监的恩情,陈巧儿记下了。”
赵良嗣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疲惫而苦涩的表情:“不必记什么恩情。我只是不想看到,这世上又多一桩被权势掩埋的冤屈。”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侍女,花七姑,不是寻常人。带上她,或许能保你一命。”
夜风凛冽,陈巧儿和花七姑站在枯井边,听着远处更鼓声敲过三更。
七姑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短刀,头发紧紧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陈巧儿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恍惚间觉得,这才是花七姑本来的样子——那个在江湖上独自闯荡多年的女子,从来都不是只会泡茶唱曲的柔弱之人。
“我先下。”七姑将绳索系在井栏上,试了试牢固程度,“你在上面等着,我探明情况再叫你。”
“一起下。”陈巧儿说,“时间不多,分头行动更快。”
七姑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两人沿着绳索下降到井底,井水早已干涸,底部堆积着枯叶和碎砖。七姑用火折子照亮,很快就找到了暗沟的入口——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跟紧我。”七姑侧身钻了进去。
暗沟极窄,两人几乎是在爬行。陈巧儿的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泥土的腥气混着腐朽的味道直冲鼻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大约泡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从料库地板缝隙里透上来的灯光。
七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顶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料库里空无一人。看守的人都守在门外,库内只有堆放的木料和工具,在昏黄的油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根大梁就架在库房中央的木马上。
陈巧儿爬出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快步走到大梁前。这是一根上好的楠木,长三丈六尺,直径二尺四寸,表面刨光涂了防护的桐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从外表看,没有任何问题。
陈巧儿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一把自制的钢尺、一块磁石和一面小铜镜。她先用铜镜反射灯光,仔细检查大梁的每一寸表面,然后用钢尺敲击不同部位,听声音的差异。
敲到榫眼附近时,声音变了。
正常的木材被敲击时会发出沉闷而均匀的“笃笃”声,但这根大梁的榫眼处,声音明显偏脆,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这里有问题。”陈巧儿压低声音对七姑说,然后用磁石贴近梁身。
磁石在榫眼下方三寸的位置,微微颤动了一下。
里面有铁器。
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她用钢尺的尖端轻轻剔开榫眼边缘的木屑,发现表面的裂缝是被某种工具刻意凿出来的,然后用桐油和木粉填平,伪装成自然开裂的样子。更致命的是,榫眼内部被掏空了一块,塞进了几枚铁楔——这些铁楔会在大梁受力后逐渐松动,最终导致榫眼崩裂,整根大梁断裂。
而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更换上去的新梁质量有问题,提出更换方案的陈巧儿就是第一责任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用钢尺和随身的小刀小心地取出铁楔。一共三枚,每一枚都有两寸长,表面锈迹斑斑,但结构完整,足以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有人来了。”七姑忽然低声说。
陈巧儿动作一僵。她也听到了——库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巡夜禁军整齐的步伐,而是两个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确认过了,东西都在里面。”
“那就动手,把梁烧了。上头发话了,宁可毁掉这根梁,也不能让人查出破绽。”
“烧了之后,姓陈的那个女人就更说不清了——梁没了,死无对证,她那个修缮方案就是凭空捏造。”
“嘿嘿,正是这个理。”
七姑和陈巧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陈巧儿将三枚铁楔迅速收入袖中,环顾四周寻找藏身之处。库房里堆满了木料,但没有一处能同时藏下两个人。暗沟的入口还开着,但爬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七姑忽然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向库房最深处的一堆板材后面。那里空间极小,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陈巧儿能感觉到七姑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一面鼓。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手里提着油罐和火折子。火光映照下,陈巧儿认出其中一个人——彩绘作的副作头,周有福。另一个人面生,穿着锦缎袍子,像是某个权贵府上的管事。
周有福走到大梁前,忽然停住了。
“不对。”他说,声音发紧,“梁被人动过了。桐油表面的灰痕不对,有人碰过这里。”
他的目光开始扫视库房,一寸一寸地搜索。
陈巧儿屏住呼吸,感觉到七姑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周有福的视线,缓缓移向她们藏身的板材堆。
就在这时,库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高喊“走水了”,铜锣声、脚步声、叫喊声混成一片。
“怎么回事?”锦袍管事脸色一变。
周有福也愣住了:“不是咱们的人——”
“快走!”锦袍管事当机立断,“今晚不能动手了,撤!”
两人匆匆离开,连油罐都来不及带走。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救火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七姑松开刀柄,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人帮了我们。”
陈巧儿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三枚铁楔上。她将它们举到灯光下,忽然发现其中一枚的表面刻着极细的字——
“将作监监制,天宁节贡。”
天宁节,是宋徽宗的生日。
将作监为天宁节特制的贡品木材,每一根都有专门的编号和印记。这枚铁楔,原本应该用在贡品木材的封装上,却被拿来当作陷害她的工具。
而能调动贡品物资的人,在将作监里屈指可数。
陈巧儿忽然想起赵良嗣说的一句话——“那根梁上的暗裂,是在你到将作监前三天,才被‘发现’的。”
三天。她到将作监的前三天,刚好是赵良嗣第一次看到她呈交的修缮方案的日子。
如果赵良嗣没有提前看过她的方案,又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提出更换大梁?
如果赵良嗣从一开始就是引她入局的人,那今晚这番“指点”和“帮助”,又是为了什么?
陈巧儿握着铁楔的手微微发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蔡攸或许不是那个设局的人,至少不是唯一的人。
在这个棋盘上,她以为自己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但现在看来,她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块磨刀石。
有人借她的手,去磨另一把刀。
“巧儿?”七姑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
陈巧儿抬起头,看着暗沟入口那方小小的光亮,轻声说:
“七姑,我们可能被人算计了。从头到尾。”
远处,救火的喧哗声渐渐平息。
而真正的火,才刚刚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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