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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2章旧址,城东的一片老工业区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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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父亲的公司旧址在城东的一片老工业区里。

说是工业区,其实早就名存实亡了。十多年前,这里还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机器轰鸣,卡车进出,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骑着自行车在厂区之间穿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可现在,厂房大多空置了,有的改成了仓库,有的租给了小作坊,有的干脆就那么荒着,铁门生锈,窗玻璃破碎,墙上的爬山虎长得比人还高。

苏砚已经有十二年没来过这里了。

车停在一条窄巷的入口,前面开不进去了。陆时衍熄了火,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百亿的科技公司创始人,更像一个周末出门散步的大学生。

“就是这里?”陆时衍问。

苏砚没有回答。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宏达”两个字。宏达电子,她父亲的公司,曾经是国内最大的电子元器件制造商之一,巅峰时期市值超过两百亿。现在,只剩下一扇生锈的铁门和一院子疯长的荒草。

陆时衍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铁门走去。

铁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铁链随便绕了几圈。苏砚把铁链解开,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老人的**。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最高的已经快齐腰了。院子正中是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有的碎了,有的半开着,风从窗户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苏砚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眼神有些恍惚。

“以前这里很热闹。”她说,声音很轻,“院子里停满了车,办公楼里全是人。我爸的办公室在三楼,靠东边的那间,窗户正对着大门。每次我来找他,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已经从窗户里看到我了,会提前下楼来接我。”

她顿了顿。

“他总是说,‘砚砚来了,爸爸带你吃饭去。’”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说话,没有插嘴。

苏砚穿过院子,走进办公楼。一楼是大厅,地面铺着水磨石,已经裂了很多缝,缝隙里长出了杂草。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还留着当年写的字——“质量第一,客户至上”,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她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觉得,我爸的公司会一直开下去。”她说,“我觉得他会永远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我会永远做那个被他从窗户里看到的小女孩。”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他什么都没有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公司没了,房子没了,存款没了。他躺在医院里,浑身插满了管子,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唇一直在动,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时衍向前走了一步。

“苏砚。”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苏砚的声音终于碎了,“他想说对不起。可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他,是那些害他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陆时衍。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从不轻易流泪,这一点陆时衍早就发现了。这个女人可以在法庭上被人指着鼻子骂不还口,可以在董事会上被人拍桌子不红脸,可以在深夜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和恐惧,第二天早上照样妆容精致地出现在办公室。

她不是不会哭,她是不允许自己哭。

“陆时衍,”她说,“我带你来看这个地方,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接受和解。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答应过我爸——我会把那些人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这件事。”

苏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她转过身,继续往楼上走。

楼梯的扶手生锈了,踩上去吱吱作响。墙上挂着一些旧照片,玻璃框蒙了一层灰,但照片里的人还能看清。有公司年会的合影,有产品发布会的现场,有领导视察的画面。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未来是一片坦途,好像所有的苦难都不会降临。

苏砚在三楼的走廊里停下来,看着东边那间办公室的门。

门半开着。

她走过去,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衣架。桌上什么都没有,抽屉是空的,书柜里也没有书,只有几本发黄的行业杂志,随意地堆在角落里。

苏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院子和大门外的巷子。她想象着父亲站在这里,看到她从车上下来,脸上露出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种“我女儿来了,什么事都不重要了”的笑容。

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行刻在窗台内侧的字。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

字迹很浅,像是用钥匙或者指甲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砚砚,爸爸永远爱你。”

苏砚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脸。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到了她的动作,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了她终于没能忍住的那滴眼泪。

他没有走过去。

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陪伴,不是安慰,不是任何人的靠近。人需要的只是被看见——被另一个人看见自己的痛苦,而不被触碰。

他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着。

苏砚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走遍了每一个角落,看了每一处细节。她在书柜的夹缝里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砚砚五岁生日,她妈妈给她买了这条裙子,她高兴得不肯脱。”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眼眶不红了,声音也不颤了,又变成了那个冷静、理智、滴水不漏的苏砚。可陆时衍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想要把它们都刻进记忆里。

两人走出铁门,苏砚把铁链重新绕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谢谢你陪我来。”她说。

“不用谢。”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苏砚走在前面,陆时衍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步左右。

走到巷口的时候,苏砚忽然停下了脚步。

“陆时衍,你导师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陆时衍走到她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巷口外面的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跟巷子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证据已经提交给检察院了。”他说,“包括他挪用律所资金的那部分,以及他跟资本大鳄勾结操纵诉讼的那部分。薛紫英提供的录音是关键证据,没有那个,光靠资金流水,很难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会判多久?”

“如果全部罪名成立,十年以上。”

苏砚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够吗?”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老旧的居民楼,楼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面投降的旗帜。

“不够。”他说,“但这是法律能给的极限。法律不能惩罚人的良心,只能惩罚人的行为。他的良心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那是他自己的事。”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

“你恨他吗?”

陆时衍的目光从对面楼顶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以前恨。”他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恨他需要我每天想着他,念着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到他头上。我不想把我的生命浪费在恨一个人上。”

他顿了顿。

“我想把生命浪费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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