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洛水滄溟客 三峽同游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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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洛水滄溟客三峽同游人
渝州城廓漸沉暮霭,嘉陵水彙大江處,濁浪翻卷如沸湯。
周奕近渝州渡口時,兩岸燈火連綿,如星落凡塵,倒映于動蕩水波之中。
他在渝州歇了一晚,第二日繼續趕路。
船家稍有耽擱,傍晚時分,已能看到雄踞于長江北岸的一座古城,它就牢牢钤在巴蜀東出的咽喉要道上。
正是白帝城。
山下臨江碼頭,是這險峻之地最喧嚣的所在。
商旅利用夏末水位尚高、趕在秋汛前通行的最後繁忙期。大小船只蟻附岸邊,諸多船夫赤裸着古銅色的脊背,在跳板上扛着沉重的麻袋和蜀地特有的錦緞。
那號子聲粗犷短促,老遠就傳到周奕耳中。
“這就下吧,近來雨下的急,老朽可不敢闖夜路。”
有急行的船客去打聽夜船,大部分人都朝白帝城去。
近城處可熱鬧得很,見許多兵卒、纖夫、商賈、官吏、山民的身影來回穿梭。多有售賣竹器、藥材、峽江魚乾的攤販。
周奕踩着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的石階,靠近白帝城時,正有一人面帶笑意,大踏步迎來。
“周兄啊,你再來遲幾日,可就趕不上了。”
侯希白揮動折扇的手不覺間加快幾分。
“那也沒什麽,我不久後也會去東都,你何必着急把金子送我。”
“欸~!”
侯希白笑着搖頭:“此言差矣。”
“慈航聖女不是與佛門的人一道返回東都去了嗎?怎又會在這,難不成,她是專程為了評畫的?”
“這倒不是。”
侯希白一邊走一邊解釋:“其實還是與你有關。”
“說來聽聽。”
“慈航靜齋的人返回東都,尋過寧散人,說起巴蜀的事,如何少得了袁道長的谶言。此事引起寧散人的注意,師仙子便又跑來一趟,給袁道長送信。”
侯希白帶了個轉折:“不過,袁道長看過寧散人的信後,婉拒了東都的邀請。”
周奕略作思索,正道聯盟被逼急了,這就要請寧道奇?
“你還知道什麽消息?”
“還有和氏璧”
侯希白言簡意赅:“這一次,沒人想你拿到和氏璧,東都可謂是危險重重。”
周奕微微一笑:“那我就更要拿到手。”
侯希白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他将折扇朝手上一敲:“侯某陪你一道。”
“還有.”
他又問一句:“倘若寧散人出手,你能鬥得過他嗎?”
侯希白滿臉期待的望着他,對于“四大宗師”的名頭,他已經聽過好多次了。
周奕道:“寧散人啊.他一把年紀了,我不與他計較。”
侯希白聽罷哈哈一笑。
“對了,我聽範姑娘講,你說幾個月後還要再回巴蜀,侯兄這是被範幫主的美麗女兒打動了?”
侯希白略顯複雜,接着帶有幾分灑脫道:
“論及多情我遠不及周兄,我與采琪之間只是互相欣賞。等和氏璧的事落定,我确實會回巴蜀,不僅僅是為了見範姑娘,而是侯某本就是成都人。
那時,你若不在此地,我也可幫你留意巴蜀與漢中的近況。”
老侯夠朋友。
雖不想看他孤獨終老,但情緣這種事看個人意願,沒什麽好勸的。
“走,我請你喝酒。”
“嗯?”
侯希白微微一怔:“不去見一見師姑娘?”
“見她作甚。”
周奕笑道:“我先請你喝一杯,否則明日我又贏你一場,心中過意不去。”
侯希白也不推拒。
他們入城不久,周奕察覺到有人跟在身後,且人數越來越多,侯希白皺着眉頭。
“周兄,少陪一下。”
“無妨。”
周奕将他拉住,二人入了一家酒鋪,朝夥計吩咐一聲,才一坐定,急促的腳步聲就從遠方傳來。
夥計抱來一壇劍南燒春後,将酒碗匆匆一放,發出嗒啦啦脆響,趕緊朝鋪子裏邊躲。
這時,酒鋪外已聚集了七八十人。
他們一個個氣息沉穩,攜帶刀兵,其中不乏高手。
看熱鬧的人瞧這架勢,趕忙躲遠。
人群中踱步走出一個蓄着山羊胡,斜挎長劍的精瘦老者,他看了看周奕的背影,接着将嚴厲目光轉向侯希白。
難道是老侯多情惹了禍事?
周奕沒說話,那老者已搶先開口:“多情公子你倒是好膽識,被我的門人認出還敢在此逗留。”
尋常遇見這七八十人,侯希白也難坐得住。
但此刻,他從上到下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半點也裝不出來,這倒叫圍堵之人暗自生疑。
“怕的人是你吧。”
侯希白朝老人身後着一身黑色武服的大漢看去,這大漢身旁還有個美麗女人,他二人正與侯希白對視。
“江盟主與鄭副盟主也是向掌門找來的幫手?”
大江聯的掌門江霸沒開口,他的夫人鄭淑明便回道:
“我大江聯同氣連枝,不管是哪一家遭難,其餘家都會出手相助,侯公子武功高強,但你先将本盟的人打死打傷,我們一道對付你,也合江湖規矩。”
周奕聽到這裏,大概想到是什麽事了。
侯希白道:“廢話少說,陳步雲何在?”
向清流身後站出一名年輕人:“本少爺在此!”
他叱喝道:“侯希白你殺我兩位結拜兄弟,今天我就要你血債血償。”
侯希白端起酒喝了一大口,對他不屑一笑:
“你的血債要人償還,但人家女兒的清白和尊嚴又有誰來還給她們?殺你兩個淫賊兄弟,只是替天行道。你來得正好,今日就該輪到你了。”
周奕與大江聯的人打過交道,當時在攻打清流城時。
清江派的副掌門李濤年還出了力。
此時這老頭,正是清江派的掌門人無定風向清流,他是出了名的袒護門人。
只是沒想到,袒護到了這種程度。
侯希白朝圍堵之人掃了一眼,除了大江聯的兩位盟主,還有清江派、蒼梧派、江南會、明陽幫等各幫會高手。
一直沉默的江霸此時開口:“敢問侯公子,那本盟後來找上你的人,為何也被你打殘打傷?”
“他們與淫賊為伍,我留他們一命,難道不算仁慈?”
侯希白目光轉到向清流臉上:“虧得你還是一派掌門,對門下弟子一味縱容,做了惡事非但不懲戒,反要維護,只怕是晚節不保。”
“你——!”
向老頭氣得鼻子一歪。
一旁的陳步雲道:“師父,別與他廢話,直接殺了他!”
“是啊,殺了他!”陳步雲身旁,又站出兩人聲援。
向清流朝門下弟子看了一眼,被侯希白一句話嗆住,這時面子無處放,只得拔劍。
大江聯的人都沒想到,侯希白的膽子那般大。
陳步雲話音未落,一道折扇夾着風聲直撲面前,陳步雲手中長劍還未刺出,胸口已被一扇點中,吃痛哎呦一聲仰面噴血。
“爾敢!”
向清流怒斥一聲,一劍刺向侯希白,倉皇之下,卻在近他一尺處落空。
花間游身法展開,穿梭而過,侯希白一點即收。
他身不染血,飄然回到座位,再次喝酒。
他的武功本就不俗,自得不死印法之後,更是實力大漲。
一時間,竟沒人追擊。
大江聯的兩位盟主露出異色。
他們又看向與侯希白對坐的白衣背影,這位像是比侯希白更淡定,全程沒回頭看他們,估計也是難惹角色。
加之此事不算光彩,若非向清流面子大,他們也不願摻和。
“我兒~!!”
向清流身後,清江派的陳長老一手執劍一手抱住陳步雲。
任憑他輸送內力,也沒能阻止陳步雲咽下最後一口氣。
“殺,殺了他!”
陳長老一聲怒吼,兩名與他交好的長老,還有方才聲援的幾名弟子一道殺來。
七柄劍帶着殺意氣勁斬向他們的桌案。
侯希白不必出手,周圍人則是看呆,只見那七柄長劍定在白衣人四尺開外,進退不得,空氣中似有無形牆壁,他們打出的氣勁劍氣,如泥牛入海!
江盟主與鄭副盟主盯着那依然在喝酒的背影,腦中一道閃電劃過。
就連‘護犢子’的向清流這時也清醒不少。
“咔咔咔~!”
七柄劍同時碎裂,倒卷回去。
一陣慘叫聲過後,斷劍碎片沖入發劍人的體內,瞬破護體真氣,連同陳長老在內七人仰跌抛飛,當場斃命!
大江聯各派高手紛紛躲閃,表情如同見鬼。
這.這人是誰?!
他們聚焦望去,侯希白站了起來,抱起一壇酒給對坐的白衣人倒酒。
可見,他的身份大不簡單。
侯希白帶着一絲歉意:
“大都督,可別壞了你的雅興。”
“不會。”
周奕笑了笑:“随手除惡,反壯酒興。”
“來,乾。”
只言片語,已叫大江聯衆人面色慘變。
他們看向白衣青年,只覺後背持續冒出一股股涼意來。
是.是大都督!!
不是說侯希白在巴蜀只顧風流,巴結川幫幫主女兒的嗎,他怎與這位如此熟稔!
難怪他有恃無恐。
此刻就算是大江聯各家高手齊至,那也不夠看啊。
這幫靠着大江混飯吃的幫派,等于是遇到了靠山之後的靠山。
當下一個個滿頭大汗,連脾氣甚大的向清流也木在原地。
江霸和鄭淑明吞咽幾口空氣,快步走上前,雙手抱拳,一揖到底。
“我夫婦二人眼瞎,不知大都督高駕在此,多有得罪,望大都督海涵。”
其餘各幫各派的人也有樣學樣,趕忙請罪:
“大都督恕罪,我等無意冒犯!”
這突然的一幕,叫那些看熱鬧的人目瞪口呆。
大江聯倒是一直幫着江淮軍做事,周奕很清楚這個盟會的構成。
朝江霸看去,這江盟主頭也不擡。
“江盟主,你們怎會在此?”
江霸連忙定神道:“我們是追着鄱陽會的人來的,恰好在此遇見侯公子,向掌門此前與他結仇,我們便應邀助拳。”
鄱陽會的大龍頭本是操師乞,他起義沒幾個月就給人乾掉,林士弘順勢做了老大。
如今江淮與林士弘對上,大江聯與鄱陽會也就成了對頭。
周奕看向向清流:“李濤年呢?”
向清流嘆了一口氣,拱手回道:“他正在丹陽郡內,正配合虛軍師、李徐二位将軍攻打建康。”
周奕淡淡道:
“你師弟倒是個能做事的,你卻毫無底線,不适合當掌門,什麽腌臜鼠輩也去維護?回到派內,還是盡快把掌門之位讓給李濤年為好,否則照你的方法行事,你清江派遲早要滅在我手中。”
向老頭脾氣雖大,這時也不敢反駁:“是。”
“江盟主、鄭盟主,你們也好自為之。”
周奕表情平淡,未見動怒,兩位盟主卻心中打鼓。
江霸與鄭淑明又告罪一聲,便拖着屍體,帶人退走了。
他們來勢洶洶,走得頗為狼狽。
侯希白一邊喝酒,一邊将事情經過說給他聽。
原來是那清江派的陳長老把兒子寵壞,與淫賊結交,害了良家女子清白。
侯希白殺了這兩個淫賊,陳步雲仗着向清流弟子的身份惹出這事端。
周奕知曉有這事,聽了個經過後便問:“那些尋你麻煩的,你怎忍手放過了?”
侯希白道:“我殺了首惡,只差一個陳步雲。大江聯雖然不是大盟大派,但他們人手不少,也在為江淮做事,我總要為你考慮一下。”
周奕笑了笑:“侯兄夠義氣,但下次甭考慮,這樣的人直接殺。”
對于周奕的态度,侯希白嘴上不提,心中很是欣賞。
當下,兩人又推杯換盞,連飲數杯。
消息傳播飛快,酒鋪前看熱鬧的江湖人一宣傳,天師法駕白帝城,這個消息叫整個‘巴蜀東大門’都躁動起來。
這得益于武林判官口中的“四大宗師”。
另外三位年歲較大,不常走動。
這位就不同了。
周奕本想請客的,奈何酒錢沒有付成。
因為店家死活不收。
等他倆走後,精明的酒鋪掌櫃挂了個招牌,上書九字真言:“天師在此飲劍南燒春”。
晚間,同福客棧內,周奕望見一輪清亮的月亮。
“明日會有一個好天,适合出行。”
“也适合作畫。”
侯希白答了一句,又道:“師仙子的住處離此不遠,周兄不去拜訪?”
“入夜了,算了吧。”
“現在城內傳得沸沸揚揚,師仙子多半已知道你來了,只怕你今晚不見,明日我們比畫時,周兄輸了要以此為借口。”
瞧侯希白一臉正經,周奕哈哈一笑:
“侯兄,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并且,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哦?洗耳恭聽。”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倘若你明日黯然神傷,就再回到這裏,也許有機會撫平內心的創傷。”
“好。”侯希白興致勃勃。
“……”
這一晚,侯希白準備好了畫帛畫筆顏料。
這一晚,大江聯的人連夜出發,帶着不安的心情返回江南。
這一晚,慈航聖女坐在窗邊,茶水涼了又涼,沒有等到來客,只與孤燈相伴。
這一晚,周天師睡得很早.
……
瞿塘嘈嘈十二灘,此中道路古來難。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
翌日,天光大亮。
臨江碼頭,溯流東下。
晨光熹微時,遙見赤甲、白鹽二山如巨靈拊掌,中裂夔門。
多金公子盡顯豪奢,包下一艘快船。
他興致甚濃,腳步輕快,一路扇着美人扇。
這次不僅與道門天師、慈航聖女同游三峽,順便在畫技上贏下一城,一解愁緒。
人生快意事,皆在此中啊。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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