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李翊最後的牌局:游戲開始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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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埋水井,破壞道路……
他們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将國土化為一片片難以通行、無法補給的焦土與白地。
然後,軍民攜帶着能帶走的少量物資,扶老攜幼。
向着國內城周邊的山區險隘,進行戰略性的全線大撤退。
關平、張苞率領漢軍主力,一路東進,初時還氣勢如虹。
然而,他們很快就陷入了困境。
所到之處,不見敵軍,唯有滿目瘡痍!
被焚毀的村莊冒着黑煙,焦黑的田地裏殘留着未燒盡的禾稈。
山林化為枯木殘樁,水源或被污染或被堵塞。
預期的遭遇戰、攻城戰全未發生。
高句骊人如同鬼魅般,只在遠處山林間偶爾閃現。
用冷箭和陷阱騷擾,旋即隐沒。
“報——!”
“前鋒探查五十裏,未見敵軍主力。”
“唯有焚毀村落三處,道路亦被破壞!”
“報——!”
“左翼軍糧隊遭小股敵騎騷擾,損失糧車五輛!”
“報——!”
“此地水源渾濁,無法飲用,需另尋水源!”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關平騎在戰馬上,望着前方一片死寂、濃煙尚未散盡的曠野,眉頭緊鎖。
他原以為會是一場摧枯拉朽的進軍,卻沒想到陷入了如此泥沼般的境地。
大軍補給線随着深入高句骊境內而不斷拉長,從遼東基地運來的糧草。
需要穿過數百裏被破壞的道路,損耗極大,且速度緩慢。
而本地根本無法進行任何有效的就地補給,連飲水都成了問題。
“将軍,如此下去,軍心恐生變故啊。”
副帥張苞策馬靠近,黝黑的臉上也滿是憂色。
“将士們攜帶的乾糧有限,後續糧草遲遲不至。”
“這幾日,已有人開始抱怨了。”
關平無奈,只得下令縮減軍糧配給。
将士卒每日的口糧減半,優先保證戰馬的草料。
這一命令,如同冷水潑入熱油,瞬間在軍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那些習慣了優渥待遇的漢軍精銳,何曾受過這等饑餓之苦?
不滿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軍營中蔓延,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行軍速度也因此變得更加遲緩,每日只能推進二三十裏,陷入了“補給困難——
縮減口糧——
士氣低落——
行軍緩慢——
補給更困難”的惡性循環。
消息傳回洛陽,劉璿正沉浸在他“開疆拓土”的宏偉藍圖之中。
聞聽前線進展不順,并非因為戰事激烈。
而是因為該死的補給問題,他勃然大怒。
将兵部、戶部的官員罵得狗血淋頭。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連區區糧草都籌措不力,要爾等何用?!”
劉璿在東宮咆哮,“既然常規調撥不足,那就給孤從地方征!”
“加征糧稅!河北、河南、山東。”
“凡臨近前線州郡,皆按舊稅額加征三成……”
“不,五成!務必保證前線大軍供給!”
“若有延誤,提頭來見!”
這道嚴令一下,如同在已然不堪重負的民間又壓上了一塊巨石。
然而,政策到了地方,卻完全變了味道。
那些與地方官府盤根錯節、關系深厚的地主豪強之家。
自有辦法規避加征,或是哭窮,或是行賄。
最終,這沉重的負擔,幾乎毫無例外地,
全都轉嫁到了本就生活艱難的平民百姓頭上!
官府胥吏如狼似虎,手持加蓋了監國太子大印的公文。
挨家挨戶,強行征糧。
他們不僅征收新加的五成,往往還巧立名目。
層層加碼,中飽私囊。
稍有反抗或遲疑,便拳打腳踢,甚至抓人下獄。
許多農戶剛剛秋收,還沒來得及喜悅。
辛辛苦苦打下的糧食,便被官府強行征走大半。
連來年的種子和一家老小過冬的口糧都未能留下。
“這……這可叫我們怎麽活啊!”
一個老農跪在被打翻的糧袋前,捶地痛哭。
“家裏就這點糧食,全被搶走了!”
“冬天……冬天可怎麽熬啊!”
“不是說打蠻夷是好事嗎?怎麽……怎麽苦都讓我們受了?”
一個婦人抱着餓得哇哇哭的孩子,眼神絕望。
“王侯将相寧有種乎?!”
人群中,不知是誰,壓抑不住滿腔的悲憤。
嘶啞着嗓子,喊出了這句回蕩在歷史長河中的叛逆之言!
“那些豪強老爺家裏,糧食堆得都發黴了!”
“他們寧可爛在倉裏,也不肯分給我們一粒!”
“官府只知道幫他們欺壓我們!”
“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民怨,如同乾涸河床下的地火。
終于被這最後一根稻草點燃,轟然爆發!
首先舉起反旗的是廣平郡。
時值深秋,廣平百姓剛剛完成秋收。
還沒來得及喘息,官府的催糧隊便如蝗蟲過境。
将他們的收獲搶奪一空。
絕望的農民在一個名叫陳犢的漢子帶領下,聚集起來。
砸毀了當地裏正的宅院,搶回了部分糧食。
事情迅速鬧大,周圍村鎮聞風響應。
“鄉親們!跟那些狗官、豪強拼了!”
“搶回我們的糧食!分了他們的田地!”
陳犢站在一輛破車上,揮舞着鋤頭,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憤怒的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向當地幾家為富不仁的豪強莊園。
他們撞開大門,打開糧倉。
将金黃的粟米、麥子分發給每一個面黃肌瘦的鄉鄰。
他們燒毀了地契、借據。
将豪強霸占的土地,當場指認分給無地的佃戶。
混亂中,有幾家平日作惡多端的豪強及其爪牙被憤怒的民衆打死。
當地縣令聞訊大驚,立刻派縣尉帶領數百官兵前往鎮壓。
然而,起義的規模遠超預料。
成千上萬的百姓拿着鋤頭、木棍、菜刀。
如同瘋狂的蟻群,将官兵團團圍住。
一場混戰,官兵寡不敵衆,被殺得大敗。
縣尉當場殒命,殘兵逃回縣城。
起義軍士氣大振,一鼓作氣,攻入了防禦薄弱的縣城!
他們殺死了縣令和主要官員,将他們的頭顱砍下。
高高懸挂在城牆之上,宣告與朝廷的決裂!
廣平,瞬間易幟!
廣平起義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周邊郡縣。
那些原本就在饑餓和壓迫中掙紮的百姓,仿佛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紛紛效仿,動亂如同野火般開始蔓延。
這一下,可吓壞了河北各地的世家豪強!
他們囤積居奇,原本還想趁着戰争大發橫財。
沒曾想戰火還沒燒到高句骊,自家的後院先起了火!
看着廣平豪強的悲慘下場,他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無不心驚膽戰,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立刻聯合起來,趕往郡守府。
要求郡守立刻調派駐軍,鎮壓亂民。
保護他們的生命財産安全。
“郡守大人!”
“廣平反賊作亂,殺害官紳。”
“搶奪財産,分人田地!”
“此風絕不可長!請大人速發郡兵,前往剿滅!”
“如若不然,遲則生變啊!”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士紳,拄着拐杖,聲音顫抖地懇求道。
然而,郡守卻面露難色,搓着手道:
“諸位鄉賢,非是本官不願發兵。”
“只是……朝廷有嚴令,尤其是前兩年。”
“相府特意重申,各地駐軍。”
“無內閣或相府調令,嚴禁擅動!”
“違令者……以謀逆論處啊!”
“本官……本官實在不敢擅專!”
“哎呀!我的郡守大人!”
一個性急的豪強跺腳道,“那是平時的規矩!”
“當年李相爺軍改時不是也說過,‘遇有緊急賊情,地方可便宜行事’嗎?”
“如今反賊都殺官據城了,這還不算緊急?!”
“難道要等他們打到我們家門口,才算緊急嗎?!”
郡守苦着臉道:
“……此一時彼一時也。”
“相府後來的指令說得明白,即便‘便宜行事’。”
“也需先快馬申報,得允後方可行動。”
“否則,掉了腦袋,誰來負責?”
“從河北到洛陽,快馬來回至少半月!”
另一位豪強急得滿頭大汗,“等半個月,那些泥腿子早就把我們的家業都分完了!”
“到時候就算大軍來了,還有什麽用?!”
郡守無奈地攤攤手:
“……本官亦無法可想。”
“律法如此,豈敢違背?”
“諸位家中不是都養有童仆、護院嗎?”
“不如先讓他們組織起來,護衛莊園,暫且抵禦。”
“本官這就八百裏加急,将此事申報朝廷與相府,請朝廷定奪!”
衆豪強世家聞言,面面相觑,心中一片冰涼。
他們知道指望不上官府了,只得唉聲嘆氣,紛紛告辭。
回去組織自家力量,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
“但願……朝廷能快點派兵來吧……”
這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渺茫的希望。
廣平起義及河北動蕩的緊急軍情,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洛陽。
直接呈遞到了相府。
李翊的三子,诏獄署丞李安。
拿着那份染着烽火氣息的軍報,步履匆匆地闖入父親那間靜谧而充滿書卷氣的書房。
“父親!河北急報!”
李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廣平郡發生大規模民變,亂民殺官據城。”
“搶奪豪強,分田分地!”
“如今亂象已有蔓延之勢,河北諸郡豪強震恐。”
“紛紛請求朝廷速發大軍鎮壓!”
“您看……我們是否立刻調遣河北駐軍,前往平亂?”
李翊正坐在窗邊,就着午後的天光,翻閱着一卷古籍。
聽到李安的禀報,他緩緩擡起頭。
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他甚至沒有去接那份軍報,只是用眼神示意李安放在書案上即可。
“唔……終于開始了嗎?”
李翊的聲音平淡,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蒼老與冷漠。
“比老夫預想的,稍稍晚了些時日。”
李安見父親如此反應,心中稍定,但還是追問道:
“父親,如今局面,亂民勢大。”
“已殺了不少官員和士紳,若再不制止,恐整個河北都将糜爛!”
“是否……應立即下令河北都督府,出兵剿撫?”
李翊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投向窗外。
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片動蕩的土地。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軍隊,自然是要調動的。”
“朝廷若毫無反應,豈非示弱于天下?”
“豈非告訴那些蠢蠢欲動者,朝廷可欺?”
李安連忙點頭:
“父親說的是!那兒子這就去拟令……”
“且慢。”
李翊打斷了他,轉過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鷹隼。
“傳老夫命令:着河北駐軍,即刻開赴廣平及周邊動蕩郡縣。”
李安精神一振:
“是!定要将那些亂臣賊子一網打盡!”
“不,”李翊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告訴他們,抵達之後,只需……”
“圍而不擊,封鎖要道,監視動向即可。”
“若無亂軍主動攻擊,嚴禁官軍主動進剿!”
“更不可濫殺依附亂民的普通百姓!”
“什麽?!圍而不擊?放任自流?”
李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驚愕地看着父親。
“父親!這……這是為何?”
“如此一來,亂民氣焰豈不更加嚣張?”
“那些作亂的暴民,那些被殺官員士紳的冤魂……”
李翊微微蹙起眉頭,那縱橫交錯的皺紋仿佛都凝聚着冰冷的算計。
他瞥了李安一眼,語氣帶着一絲不耐與教訓的意味:
“安兒,你何時才能看得更遠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漢疆域圖前。
手指輕輕點在了河北的位置,聲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宣布一個既定的命運:
“社會的膿瘡,已然潰破。”
“矛盾,已然爆發。”
“這不再是簡單的民變,這是……清洗的開始。”
他的手指緩緩移動,仿佛在拂去地圖上的塵埃,又仿佛在攪動一場無形的風暴。
“既然要重新洗牌,那麽……總得讓牌局,先亂起來。”
“讓那些早已僵化、阻礙新生的既得利益者……”
“讓那些趴在國家和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蟲……”
“先被這亂世的洪流,沖刷一遍。”
李翊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冰冷的弧度:
“游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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