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諸葛亮:什麽?相爺要廢的居然不是太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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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諸葛亮:什麽?相爺要廢的居然不是太子?
更深漏殘,洛陽城沉浸在一片墨色的寂靜裏。
白日裏隐約可聞的市井喧嚣、車馬辚辚。
此刻皆已銷聲匿跡。
唯有打更人那單調而蒼涼的梆子聲,時而劃破夜空。
卻又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烏雲低壓,星月無光。
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悄無聲息地駛過空曠的街巷。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發出“辘辘”的輕響。
在這萬籁俱寂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詭秘。
車內,鐘會正襟危坐,雙手緊握置于膝上。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那張平日裏總是帶着三分矜持、七分精明的臉龐。
此刻在車廂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陰晴不定。
唯有那雙眸子,在黑暗中閃爍着複雜難明的光——
有孤注一擲的決絕,有深入虎xue的忐忑。
更有對未知命運的深深恐懼。
馬車最終停在了相府側門之外。
相府,這座歷經數十年風雨、見證帝國興衰沉浮的府邸。
即便在深夜,依然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肅穆與威嚴。
高牆深院,飛檐鬥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輪廓。
門前兩尊石獅雖歷經風雨剝蝕,卻依舊猙獰睥睨。
仿佛守護着門內那個足以撼動天下的人物。
鐘會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冠。
方才擡手輕輕叩響了那扇緊閉的側門。
銅環撞擊木門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卻異常刺耳。
他心中早已做好了被拒之門外的準備,甚至準備好了被守門家丁呵斥、盤問的說辭。
畢竟,誰人不知。
近年來相爺李翊深居簡出,病體沉疴。
莫說尋常官員,便是天子使者、諸葛丞相欲求一見,亦非易事。
常常需等候通傳,看相爺是否精神尚可。
然而,出乎鐘會意料的是,門扉很快便“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張頗為精悍的臉龐探了出來,正是相府中素以嚴厲跋扈聞名的守門家将李忠。
此人追随李翊多年,極得信任。
平日裏對往來官員,哪怕是公卿重臣,也少有假以辭色。
可今夜,李忠見到鐘會,臉上竟未露出絲毫驚訝或倨傲之色。
反而微微側身,壓低了聲音道:
“鐘署丞?相爺有吩咐,若您來訪。”
“不必通傳,請随我來。”
此言一出,鐘會心中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
相爺怎知我今夜會來?
還特意吩咐不必通傳?
莫非……
種種猜測瞬間湧上心頭,讓他後背不自覺沁出一層冷汗。
但他面上卻竭力維持着鎮定,只微微颔首,低聲道一句:
“……有勞了。”
跟着李忠,鐘會悄無聲息地步入相府。
府內燈火稀疏,廊庑曲折,樹影婆娑。
更顯幽深靜谧。
一路行來,竟未遇到什麽巡夜之人。
只有遠處隐約傳來的更梆聲,提醒着時間的流逝。
這份異乎尋常的安靜,與門外世界的沉寂融為一體。
卻讓鐘會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命運的弦上。
終于,李忠在一處獨立院落前停下。
院門虛掩,內有昏黃燈光透出。
李忠示意鐘會自行入內,随後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退去。
鐘會定了定神,輕輕推開院門。
院內陳設簡樸,幾竿修竹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發出沙沙輕響。
正屋門窗緊閉,但透過窗紙,可見兩個人影對坐于燈下。
鐘會走到門前,尚未開口。
便聽屋內傳來一個雖然蒼老,卻依舊清晰沉穩的聲音:
“是士季來了?進。”
鐘會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藥香與墨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同樣樸素,一幾,兩席。
數個堆滿簡牍卷宗的架子。
燈光下,兩人對坐于案前。
主位之上,一人身着素色深衣,外罩一件半舊的錦袍。
身形清癯,面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但那一雙眼睛,卻依舊深邃如古井,平靜無波。
正是已經隐退、卻依舊權傾天下的李翊。
而坐在他對面的,羽扇綸巾,神色凝重。
正是現任宰輔,創造歷史,四連任內閣首相的諸葛亮。
案幾之上,并非酒食。
而是堆積如山的卷宗、地圖與文書。
有些已經批閱,有些尚待處理。
顯然,在這深更半夜。
帝國兩位最核心的決策者,仍在為國事操勞。
見此情形,鐘會心中震動更甚。
他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數步。
整肅衣冠,以大禮參拜:
“下官鐘會,深夜冒昧叨擾相爺、丞相,萬望恕罪。”
李翊擡起眼,目光落在鐘會身上,并無太多情緒,只淡淡道:
“……罷了,起身說話。”
“深夜來此,必有要事。”
“士季,直言無妨。”
諸葛亮亦微微颔首,羽扇輕搖,目光中帶着審視與一絲了然。
鐘會站起身,卻并未立刻落座。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再無回頭之路。
遂将心一橫,将太子劉璿密謀之事。
自密室策劃,到人員部署,再到具體行動方案——
尤其強調了秋日祭祖大典上發難、羊祜密調南返、賈充拉攏各方。
以及自己探查京畿防務等關鍵環節——
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和盤托出。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甚至将劉璿那狂熱的口吻、賈充的疑慮、毌丘儉的躍躍欲試都稍作描摹。
力求重現那密室中的緊張與決絕。
敘述完畢,室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
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鐘會垂手而立,心跳如鼓。
等待着預料中的震驚、憤怒。
或是疾風驟雨般的應對。
然而,李翊只是靜靜地聽着,臉上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仿佛鐘會所述并非一場針對他本人及其家族的政變陰謀,而只是一件尋常的公務彙報。
他甚至端起手邊一盞早已半溫的藥茶,輕輕呷了一口。
諸葛亮亦是神色平靜,只是手中搖動的羽扇略略停頓了一下。
深邃的目光與李翊無聲地交流了一瞬,便又繼續緩緩搖動。
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一卷文書。
這份超乎尋常的平靜,反而讓鐘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不安。
他預料了各種反應,唯獨沒有料到會是這般近乎漠然的平靜。
終于,李翊放下茶盞。
目光重新投向鐘會,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太子之謀,倒也……不算全然出人意料。”
“布局看似周詳,調動亦有些章法。”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探究。
“士季,依你方才所言,此計劃若成。”
“老夫與阖府上下,确是在劫難逃。”
“太子乃國之儲貳,年富力強。”
“你既已參與密謀,便是從龍功臣,前程似錦。”
“而老夫……”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略顯沙啞。
“不過一垂垂病叟,風燭殘年。”
“李氏之勢,看似煊赫,實則如累卵危巢。”
“你今夜卻棄明投暗,來向老夫告密,卻是為何?”
這番話語氣平淡,但字字如針。
直刺鐘會內心最隐秘的權衡與恐懼。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過:
我老了,快死了,家族可能也要衰落了。
太子年輕,是未來的皇帝,你為何選擇我?
鐘會渾身一凜,知道此刻的回答,将直接決定自己的生死與前程。
他深吸一口氣,不敢有絲毫猶豫。
挺直脊背,言辭懇切而清晰地回應道:
“相爺此言,下官萬不敢茍同!”
他先是否定了李翊“垂垂病叟”、“累卵危巢”的說法。
随即語氣轉為激昂:
“太子劉璿,雖居儲位,然其行多有失德之處!”
“其一,不敬元勳,視開國老臣如草芥。”
“欲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此非仁君之相!”
“對元勳老臣尚且如此,況乎吾輩新貴乎?”
“其二,好大喜功,近年屢有興兵拓土之議。”
“罔顧民生疲敝、府庫虛耗之實。”
“若由其主政,恐重蹈秦皇漢武覆轍,耗盡國力!”
“其三,性急而少謀,刻薄而寡恩。”
“密室之中,動辄以‘立殺無赦’、‘九族盡誅’相脅。”
“此……豈是包容四海之君的氣度?”
“如此失德之人,縱是儲君。”
“亦非國家之福,更非天下蒼生所望!”
他略微停頓,觀察李翊神色,見其依舊平靜。
便話鋒一轉,語氣充滿了崇敬:
“反觀相爺您!自中祖時起。”
“扶危定傾,外禦強敵,內修政理。”
“廢察舉,立科舉,使寒門有晉身之階。”
“抑豪強,均田畝,令百姓得喘息之機。”
“興水利,勸農桑。”
“開運河,通商貿。”
“方有今日府庫充盈、四境粗安之局面!”
“中祖嘗言,‘漢室三興,翊之功居首’!”
“這煌煌盛世之基,皆由相爺一手奠定!”
“您不僅是帝國的宰輔,更是這艘巨艦的總設計師、定海神針!”
“沒有相爺您數十年如一日,宵衣旰食,苦心經營。”
“何來今日大漢之中興氣象?”
“太子年幼,只見權柄誘人。”
“焉知治國之艱、守成之難?”
“他今日所謀,非為社稷,實為私欲。”
“乃是掘大漢之根基,毀相爺之心血!”
“下官雖愚,亦知大義所在,豈能附逆而行?”
說到動情處,鐘會再次躬身:
“至于儲君之位……”
他擡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翊,聲音壓得極低。
卻字字清晰,“儲君誰屬,關乎國本。”
“然國本之固,終須德才兼備、人心所向者居之。”
“而如今朝野上下,人心向背,天下大勢。”
“究竟在誰?相爺明鑒萬裏,自有乾坤獨斷之能。”
這最後一句,幾乎已是赤裸裸的暗示:
您擁有絕對的實力和影響力,太子是誰,甚至皇帝是誰。
在您面前,或許并非不可更改之事。
李翊靜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案幾邊緣輕輕劃過。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深處的情緒。
鐘會的一番話,有理有據,有褒有貶。
有立場有選擇,幾乎無可挑剔。
但李翊沉默的時間,卻比之前更長。
就在鐘會感到額角再次滲出細密汗珠時,李翊忽然開口,話題卻陡然一轉。
問起了似乎毫不相乾的家事:
“令尊元常公,昔年在魏。”
“官至太傅,德高望重。”
“書法更是冠絕當時,乃一代大家。”
“你是元常公老年所得,鐘氏之寶駒,可對?”
鐘會一愣,不知李翊為何突然提及已故多年的父親,只得恭敬答道:
“相爺明鑒,先父确是魏臣。”
“下官乃父親六十歲後所生,蒙父親悉心教導。”
“然才疏學淺,有愧門楣。”
李翊點了點頭,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随即語氣恢複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今夜之事,你知我知,諸葛丞相知。”
“天知地知,再不可入第六耳。”
“你回去後,一切如常,仍留在太子身邊。”
“依其吩咐行事,盡心盡力,不必與老夫這邊再有聯絡。”
“以免打草驚蛇,引起太子疑心。”
鐘會心領神會,這是要自己回去做內應。
但他仍有些不确定,問道:
“相爺,那下官具體需要做些什麽?”
“何時動手?如何配合?”
李翊擺了擺手:
“你該做什麽,便做什麽。”
“太子讓你探查京畿防務,你便認真探查,将結果如實報他便是。”
“若有特殊安排,老夫自會設法讓人知會于你。”
“你只需記住,‘如常’二字即可。”
“下官明白了。”
鐘會躬身應諾。
“嗯,”李翊語氣稍緩,“你今夜能來,足見忠義明智。”
“……且安心辦事。”
“待此事了結,朝廷自然……”
“不會虧待于你,于你鐘氏一門。”
“謝相爺!”
鐘會再次深深一揖,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
至少,
暫時的安全和新一輪的政治投資,似乎得到了承諾。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整理卷宗的諸葛亮,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卷。
似乎随意地攤開在案幾一角,又拿起筆,在一旁的名單上輕輕勾勒了一下。
鐘會的目光下意識地随着諸葛亮的動作瞥去,只那麽随意一瞥。
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凝固!
那攤開的卷宗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與條目。
而就在諸葛亮筆尖附近,赫然有着“鐘會”二字!
旁邊還有數行小字批注,雖看不清全部。
但“颍川鐘氏”、“太子近臣”、“署诏獄”、“性多疑,精算計”、“可用否?”等字眼,卻如鋼針般刺入他的眼簾!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冷汗瞬間濕透了鐘會的內衫。
他一切都明白了!
為何守門家将毫不阻攔?
為何相爺與丞相深夜仍在工作且對自己到來毫不意外?
為何他們聽到太子政變計劃如此平靜?
只因為,太子身邊的一切,或許早就在相府的監控與評估之中!
自己今夜的選擇,恐怕并非臨時起意投靠。
而是在對方某種程度的預料甚至引導之內!
那份關于自己的卷宗,便是明證!
相府對太子集團的滲透與掌握,
遠比太子自以為的、也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可怕得多!
巨大的後怕與慶幸交織襲來,讓鐘會幾乎站立不穩。
他強自鎮定,不敢再看那卷宗。
連忙垂下目光,心中只剩下無盡的凜然與一絲僥幸——
幸好,自己今夜來了!
若真的一心跟着太子走到黑,恐怕屆時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李翊仿佛沒有注意到鐘會瞬間的神色變化,或者說,并不在意。
他拿起一張空白的絹帛,提起筆,略一沉吟。
便筆走龍蛇,迅速寫好了一封短信,然後遞給諸葛亮:
“孔明,勞你即刻派人,将此信密送伯約處。”
“他知道該怎麽做。”
諸葛亮接過,看了一眼,肅然點頭:
“翊公放心,亮親自安排可靠之人,快馬送去。”
他頓了頓,又道:
“北疆羊叔子處,是否也需有所安排?”
“還有河北李治将軍那邊?”
李翊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與方才垂暮老人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連續口述了幾道命令,
涉及北軍部分兵馬向關中秘密移動的路線、洛陽周邊幾處關鍵營壘的防務微調。
對河北前線部分将領的密令申饬、以及對司隸地區情報網絡的激活等等。
這些命令精準、果斷、環環相扣。
顯然并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腹案。
其雷厲風行、算無遺策的作風,讓一旁的諸葛亮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敬佩與感慨——
這位亦師亦友的老搭檔,即便沉疴在身。
一旦需要,依舊能展現出掌控全局的驚人魄力與智慧。
諸葛亮迅速記錄,并補充了幾點執行細節。
待軍事布置大致議定,諸葛亮又從案頭拿起另一份厚重的卷宗。
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他緩緩展開,只見卷宗首頁,并非人名。
而是一列列諸侯王的封號與名字:
安定王、西河王、新平王、長沙王、北地王……
每個名字
封地人口、賦稅、兵力、主要屬官、近年動向。
與中央及地方大員的往來、甚至是一些捕風捉影的“異動”傳聞。
“翊公,”諸葛亮的聲音壓低了些,“太子之事若發,無論結果如何。”
“朝局必然震動,天下目光所集。”
“除了洛陽,便是這些諸侯。”
“他們的檔案在此,這幾年的作為,無論明暗,皆有記錄。”
“此前你我商議,國本動搖,或需考慮更合适的人選以安社稷。”
“如今看來,是時候讓他們……有所表現了?”
顯然,在此之前。
李翊與諸葛亮深夜對坐,除了處理日常軍政。
更在深入探讨一旦太子失位,何人可繼儲君大統的問題。
而這卷諸侯王檔案,便是他們評估的依據。
李翊的目光掃過那些諸侯王的名字,眼神深邃難測。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
“國家經此一‘劫’,無論規模大小,元氣必有損傷。”
“事後必然需強制進入休養生息之階段,對外綏靖,對內安撫。”
“此時,儲君之位空缺。”
“與其由我等着急指定,徒惹非議。”
“不如……讓這些龍子鳳孫們,依照吾制。”
“各展其才,各顯其能。”
“有德者,有才者,得人心者,自然脫穎而出。”
“朝廷只需把控大局,維持公正即可。”
諸葛亮微微颔首:
“相爺之意,是借此機會。”
“在宗室之中公開擇優選賢,以定國本?”
“此策若能平穩施行,或可消弭不少潛在紛争。”
“使新儲君之位更具合法性與認同感。”
“只是……操作起來,需格外謹慎。”
“務必防止諸侯間惡性競争,釀成禍亂。”
李翊卻并未立刻回答,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案幾。
目光落在卷宗上“安定王”、“北地王”等字樣上。
忽然,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攏,嘴角掠過一絲極淡、卻令人心悸的冷意。
聲音也沉了下去,緩緩吐出幾個字:
“或許,并非只是立新儲君那麽簡單。”
諸葛亮聞言,執羽扇的手猛地一頓,霍然擡頭。
一向平靜從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
“相爺,您是說……新、新君?!”
“新君”二字,在此刻的語境下,含義再明确不過——
那意味着,不僅僅是更換太子。
甚至可能……是皇位的更疊!
對象是誰?
李翊沒有直接回答,但那雙深邃眼眸中瞬間閃過的複雜光芒——
有無奈,有決斷,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滄桑——
卻仿佛已經說明了許多。
他避開諸葛亮震驚的目光,重新看向那搖曳的燭火。
聲音低沉似自語,又似最後的定策: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居其位,不謀其政。”
“而耽于逸樂,置天下于不顧……”
“長此以往,非國家之福。”
“如今之大漢,看似鮮花着錦,實則內憂外患,暗流洶湧。”
“需要一個能真正擔起責任、勵精圖治的君主。”
這番話,無疑坐實了諸葛亮最可怕的猜測。
房間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連燈花爆裂的聲音都顯得驚心動魄。
廢立太子已是驚天動地,而廢立皇帝……
這幾乎是足以将整個帝國卷入血雨腥風、甚至可能導致江山傾覆的旋渦!
諸葛亮臉上血色褪去,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勸谏什麽。
但看着李翊那堅定而疲憊的側影,想到這數十年來他撐起國家的艱辛。
想到當前确實存在的重重危機,想到那位遠在江南、對這一切似乎渾然不覺的天子……
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了解李翊,一旦做出某種關乎國運的根本性決定,便極少再回頭。
而自己,作為多年的搭檔與摯友。
此刻能做的,或許不再是質疑。
而是如何盡力将這驚天的計劃,執行得盡可能平穩。
将可能的破壞降到最低。
“亮……明白了。”
諸葛亮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緩緩卷起那卷沉重的諸侯王檔案,動作異常鄭重。
“此事千鈞一發,牽一發而動全身。”
“所有環節,必須慎之又慎。”
“尤其是……對江南行在的安排,以及消息的封鎖。”
“嗯。”
李翊只應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
仿佛在積蓄所剩不多的精力,又仿佛在默默審視着即将掀起的驚濤駭浪。
一旁始終垂首肅立的鐘會,早已聽得魂飛魄散,汗出如漿。
他聽到的,不僅僅是針對太子的反擊,更是一個可能颠覆皇權的巨大陰謀!
自己不僅卷入了太子謀逆案,
更無意中窺見了這帝國最高層即将進行的、比謀逆更駭人聽聞的權力重構!
他知道,從此以後。
自己已徹底綁在了李翊這艘或許将乘風破浪、或許會撞上冰山的大船上,再無退路。
“士季,”李翊忽然又開口,眼睛仍未睜開。
“夜色已深,你該回去了。”
“記住我的話,如常即可。”
“是……下官告退。”
鐘會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顫抖。
他再次向李翊和諸葛亮行禮,然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間。
輕輕帶上了門。
重新站在院中,夜風拂面,帶來一絲涼意。
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濤駭浪與徹骨寒意。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裏面那兩位老人。
仍在為這個帝國的未來,進行着可能決定其百年氣運的謀劃。
而自己,一個原本只想投機取巧、重振家聲的“聰明人”。
已然身不由己地成為了這盤驚天棋局中,一顆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控命運的小小棋子。
他整了整衣冠,挺直腰背。
努力讓步伐顯得穩健,向着來時的側門走去。
相府依舊靜谧,唯有竹聲飒飒。
仿佛在訴說着這個不平凡夜晚的秘密。
而洛陽城,依舊沉睡在無邊的黑暗與沉悶之中。
對即将到來的風暴,渾然不覺。
天際,烏雲翻湧得更厲害了。
隐隐有悶雷聲自極遠處傳來。
一場席卷帝國最高權力核心的暴風雨,已然在無數個隐秘的角落裏,醞釀到了爆發的邊緣。
而這個深夜相府的密談,無疑為這場風暴,按下了最後的啓動鍵。
……
夏末的暑氣尚未完全消退,初秋的涼意已然開始在大地上悄然滲透。
白日裏,陽光依舊灼熱。
但到了夜晚,風便帶上了明顯的蕭瑟。
廣袤的神州大地上,從北疆草原到江南水鄉。
從巴蜀群山到東海之濱。
表面上依舊是一派承平日久的景象,商旅絡繹于途。
農夫忙于收獲,市井喧嚣如常。
然而,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與躁動,卻如同地下奔湧的暗流。
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急速醞釀、膨脹。
打破這脆弱平靜的,是一道以相府名義發出、由當朝宰輔李翊親筆簽署。
并以最快速度秘密送達各地諸侯王府邸的命令。
當各王府邸中那蓋有相國大印、筆力雖顯蒼勁卻依舊如龍蛇般蘊含千鈞之力的絹帛被展開時。
所有在場的藩王、心腹,無不瞬間瞳孔收縮,呼吸停滞。
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了天靈蓋!
絹帛之上,內容簡短到近乎冷酷。
只有寥寥數字,卻重如泰山:
“京畿有變,儲君失德。”
“宗室勤王,靖難除逆。”
“先入京畞者,即帝位。”
落款是李翊的私印與相國官印,鮮紅如血。
“先入京者為帝”!
這六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
狠狠地燙在了每一位劉姓藩王的心頭。
剎那間,所有接到密令的王府,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震驚、狂喜、疑慮與恐懼交織的劇烈情緒漩渦!
安定王府邸,書房內燈火通明。
年輕的藩王劉瑤猛地從席上站起,雙手緊緊攥着那封密令。
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
他相貌英武,因封地富庶且在歷年對抗北方胡患的“歷練”中頗有些軍功。
素來自視甚高,也最具實力。
此刻,他眼中閃爍着難以置信的光芒,轉向他最為倚重的謀主。
前魏舊臣、現任安定王傅的蔣濟,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蔣公!這……這是相爺親筆!”
“‘先入京者為帝’!這是何意?”
“難道……難道這些年相府默許甚至鼓勵我等藩王暗中蓄養部曲、整饬武備。”
“就是為了今日?!”
蔣濟已是白發蒼蒼,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接過密令,反複驗看印信與筆跡,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
良久,才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大王,筆跡印信,确鑿無疑。”
“相爺……這是要行廢立之事了!”
“太子劉璿,近來多有悖逆之行,老夫亦有所耳聞。”
“如今相爺頒此密令,其意昭然:”
“太子已不堪為儲,甚至可能危及社稷。”
“相爺需要宗室力量入京‘清君側’、‘除國逆’。”
“誰在此役中表現最速、最力,誰便是撥亂反正的首功。”
“自然……也最有資格承繼大統!”
“清君側!除國逆!”
劉瑤喃喃重複,眼中燃起熊熊的野心之火。
“不錯!定是如此!”
“太子失德,欲對相爺不利,相爺這是在給我等機會!”
“給我等一個名正言順問鼎天下的機會!”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筆硯亂跳。
“傳令!即刻召集衆将、僚屬,點齊兵馬。”
“打出‘勤王讨逆,靖難安邦’的旗號。”
“晝夜兼程,兵發洛陽!”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西河王劉琮的王府中,類似的場景也在上演。
劉琮雖然劉瑤年紀更小,但性格卻更為沉穩多疑。
他的實力同樣雄厚,且封地靠近邊塞,麾下頗多善戰之兵。
他拿着密令,在室內踱步良久,眉頭緊鎖。
“大王,”
他的首席謀士,乃是出身颍川陳氏的陳骞,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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