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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李翊: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終究還是你們的,我該退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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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李翊: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終究還是你們的,我該退了

初春的洛陽,冰雪早已消融殆盡。

護城河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岸邊的垂柳抽出了鵝黃色的嫩芽,在微寒的春風中輕輕搖曳。

為這座古老而威嚴的帝都平添了幾分柔和的生機。

然而,這生機盎然的表象之下,

一股更為宏大、更為莊重、也更為肅穆的氣息,正從皇宮深處彌漫開來。

籠罩了整座城池,甚至仿佛牽動着整個帝國的神經。

今日,是舉行禪讓大典的日子。

天色未明,

承天門外已是冠蓋如雲,旌旗招展。

從三公九卿到各部院司的低級屬官,所有在京有資格參與大朝會的文武官員。

皆已穿戴起最隆重的朝服。

按照嚴格的品秩序列,肅然排列。

空氣中彌漫着香燭、新漆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期待混合的氣息。

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鮮少有人眼神交流。

每個人都竭力保持着最合乎禮儀的姿态。

仿佛一尊尊精心雕琢的石像。

等待着那決定帝國未來數十年乃至更長時間走向的、歷史性一刻的到來。

鐘鼓齊鳴,聲震九霄。

沉重而莊嚴的禮樂,

沿着漫長的宮道、穿過層層宮門,緩緩流淌。

為這場前所未有的典禮定下了基調。

官員們在禮官的引導下,邁着整齊劃一、近乎刻板的步伐,依次進入未央宮前殿。

大殿之內,早已被布置得輝煌莊嚴到了極致。

禦座、寶鼎、香案、儀仗……

一切陳設都煥然一新,金碧輝煌。

在無數巨燭與宮燈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令人不敢逼視。

禦座高踞于九重玉階之上,此刻空懸,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而在禦座之側,那張象征着無上恩寵與權威的紫檀木座椅,也已備好。

百官依序站定,文東武西,垂手肅立。

殿內鴉雀無聲,唯有禮樂悠揚,更襯得氣氛凝重如山。

“太上皇駕到——!”

“新皇駕到——!”

“護國公駕到——!”

随着宦侍一聲接一聲、拖長了音調的高聲唱喏,大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随即又微微顫動起來。

首先進入衆人視線的,是已退位的太上皇劉禪。

他今日亦穿戴極為隆重的禮服,只是顏色與紋飾已與皇帝冕服有所區別,更顯沉穩內斂。

他面色平和,甚至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步伐穩健。

在宦侍的引導下,行至禦座旁特設的、稍低一階的寶座前安然落座。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群臣,無喜無悲。

仿佛一個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旁觀者。

緊接着,是今日的主角——

即将登基的新皇劉谌。

他身着太子衮冕,但明顯是特制的、已接近皇帝規格的禮服。

頭戴九旒冠,僅比天子十二旒少三旒。

玄衣纁裳上繡着僅次于皇帝的九章紋。

他面容緊繃,嘴唇緊抿,努力維持着鎮定。

但那微微閃爍的眼神和略顯僵硬的步伐,還是暴露了他內心巨大的激動與緊張。

他行至禦階之下,面對禦座,肅然而立。

最後,也是最引人注目的,

是坐在肩輿上被擡入殿中的護國公李翊。

他依舊穿着那身深紫色繡金蟒常服,外罩玄氅,腿上覆着厚毯。

與往日的深沉威壓相比,

今日的他,臉上似乎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甚至帶着一絲完成重大使命後的釋然。

他被輕輕擡至禦座旁那特設的座椅上安置好。

然後,他緩緩擡起眼簾。

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靜靜地望向前方的禦座。

又緩緩掃過肅立的劉谌和滿朝文武,最後微微阖上。

仿佛在積蓄力量,又仿佛在向某個時代告別。

冗長而繁複的禪讓儀式,在太常寺卿的主持下,一項項進行。

告祭太廟、宣讀禪位诏書、遞交傳國玉玺……

每一步都嚴格按照古禮,莊嚴肅穆,不容絲毫差錯。

終于,到了最核心、也最激動人心的環節——新皇登基。

禮樂聲變得更為高亢激昂。

劉谌在禮官的引導下,緩緩踏上那通往至高權力的九級玉階。

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鈞,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百官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着,緊緊跟随着他那年輕而略顯單薄的身影。

當他踏上最後一級玉階,站在那空懸的、象征着無上權柄的禦座前時。

他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

然後轉過身,面向下方的群臣。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掃過他的父親太上皇劉禪。

最後,落在了旁邊座椅上的李翊身上。

李翊也在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并沒有看劉谌,而是望向了那空置的禦座,目光深邃難明。

然後,他對着侍立在側的兩名健仆,微微擡了擡手。

那兩名健仆立刻會意,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李翊。

李翊似乎有些吃力,但依舊努力挺直了那已顯佝偻的脊背。

他在健仆的攙扶下,緩緩離開自己的座位。

一步,一步,走向禦座前的劉谌。

這一幕,讓所有在場官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相爺……他要做什麽?

只見李翊走到劉谌身邊,停下了腳步。

他伸出那雙枯瘦卻依舊穩定的手,

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握住了劉谌的右手。

然後,在滿朝文武目瞪口呆、幾乎忘記了呼吸的注視下。

這位執掌帝國權柄數十年、被無數人敬畏如神明的老人。

就這樣親手攙扶着年輕的劉谌,轉過身,面向禦座。

然後,

扶着他,緩緩地、穩穩地,坐了下去!

當劉谌的後背接觸到那冰涼而堅硬的禦座靠背時。

整個大殿,仿佛連時間都凝固了一瞬!

李翊松開了手,向後退了一小步。

對着端坐于禦座之上的劉谌,微微躬身。

然後,在健仆的攙扶下,緩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重新坐下,閉上了眼睛。

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舉動,耗費了他極大的精力。

然而,這看似簡單的一個動作。

其蘊含的政治象征意義,卻如同驚濤駭浪,瞬間席卷了每一個目睹者的心神!

李翊,親手将劉谌扶上了皇位!

這不僅僅是“扶”,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

新皇劉谌,是由我李翊扶立、認可并支持登基的!

他的皇位合法性,有我李翊的背書!

我是他的恩人,也是他權力來源的重要保障!

更關鍵的是,在禪讓大典這個最敏感、最容易引發權力歸屬猜忌的時刻。

李翊用這個無比清晰、無比強勢的動作。

向所有人,包括新皇劉谌本人表明了态度:

我李家,依然是那個扶持皇權、拱衛社稷的“柱石”。

而非觊觎那個位置的“野心家”!

我會繼續站在皇權之側,但不會坐上那個位置!

這一舉動,無疑極大地安撫了因皇權更疊而可能産生的動蕩與猜忌。

也為劉谌未來的統治,奠定了一個相對穩固的開端——

至少在表面上,他得到了帝國最強大勢力的全力支持。

短暫的死寂後,禮官率先反應過來,高聲唱道:

“新皇登基——!”

“百官朝賀——!”

“臣等——叩見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終于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靜,響徹未央宮。

也正式宣告了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緊接着,是新皇頒布即位诏書,宣布大赦天下。

減免賦稅等一系列新朝德政。

最後,定下新年號——延熙。

“延,綿長也。”

“熙,光明興盛也。”

“延熙,寓意延長盛世之光,祈願國祚綿長,永續輝煌。”

禮官高聲解釋着年號的深意。

這個年號,既寄托了對未來的美好期望。

也隐約透露出對當前“盛世”之下隐憂的警醒與延續治理成果的決心。

冗長而莊嚴的禪讓與大典儀式,終于在一片肅穆與複雜的情緒中落下帷幕。

接下來,是慶祝新皇登基的盛大宮宴。

宴席設在另一處更為開闊華麗的宮殿。

美酒佳肴,琳琅滿目。

絲竹管弦,悅耳動聽。

然而,與美食佳樂相伴的,是比大典時更為微妙而活躍的氣氛。

官員們開始互相敬酒,低聲交談。

目光卻不時地瞟向最上首的新皇劉谌,以及他身旁的太上皇劉禪和……

依舊沉默少言的李翊。

劉谌端坐于主位,努力适應着“皇帝”這個新身份帶來的壓力與目光。

他知道,自己今日能坐在這裏,固然有父親“主動”禪讓的因素。

但背後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是以李翊為首的內閣及整個支持李翊的權力集團的意志。

尤其是那八位核心重臣——

諸葛亮、龐統、姜維、張紹、關興、趙統、徐蓋、陸抗。

他們的态度,至關重要。

想到這裏,劉谌端起金樽,站起身。

殿內的交談聲瞬間低了下去。

他首先走向太上皇劉禪的席位,恭敬地敬酒:

“父皇,兒臣敬您。”

“願父皇福壽安康,永享清福。”

态度謙恭,符合孝道。

劉禪微笑着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又拍了拍劉谌的肩膀,低聲道:

“好生做,莫負……莫負相父與衆卿期望。”

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接着,劉谌将目光轉向了那八位重臣所在的席位。

他端着酒杯,一步步走過去。

每一步,都感受到來自那些歷經風雨、目光如炬的老臣們無聲的審視。

他首先來到諸葛亮面前。

這位羽扇綸巾的丞相,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睿智。

“諸葛丞相,”

劉谌舉杯,聲音清晰,“朕初登大寶,年幼識淺。”

“于治國理政,多有不明。”

“日後,還需丞相不吝教誨,鼎力輔佐。”

“朕,敬您。”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

諸葛亮站起身,執扇拱手,溫和道:

“……陛下過謙了。”

“陛下聰慧仁德,見識不凡,老臣等皆有所聞。”

“能輔佐陛下,開創延熙新政。”

“實乃老臣之幸,亦是國家之福。”

“老臣,敬陛下。”

說罷,兩人對飲。

諸葛亮的态度,代表着文官集團,至少是他這一系的認可與支持。

随後,劉谌依次向龐統、姜維、張紹、關興、趙統、徐蓋、陸抗敬酒。

面對龐統的銳利審視,他保持謙遜。

面對姜維的軍人直爽,他表達倚重、

面對張紹、關興、趙統這些将門之後的恭賀,他致以敬意。

面對徐蓋代表的文官世家與陸抗代表的江南勢力。

他則重申了之前問對時關于經濟與南方開發的理念,贏得了他們的颔首。

一圈下來,劉谌雖感疲憊,但心中稍定。

這八位重臣,至少在公開場合,都表現出了對新皇的尊重與合作的意向。

這無疑是個良好的開端。

最後,他的目光,

落在了今日最重要、也最特殊的那個人身上——李翊。

李翊并未與其他重臣同席,而是獨自坐在一處稍顯安靜的位置。

他面前的菜肴幾乎未動,酒杯也是滿的。

此刻,他正微微側着頭。

以手支額,雙眼輕阖。

仿佛在宴會的喧嚣中小憩。

燭光映照着他滿頭的銀發和布滿深刻皺紋的側臉,

那張平日裏令人望而生畏、仿佛蘊含着無盡威壓的面容。

在放松與疲憊的狀态下,竟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蒼老與慈祥。

沒有了那銳利如鷹隼的眼神,

他看起來,真的只是一位耗盡心力、需要休息的普通老人。

劉谌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敬畏,有感激。

也有對這位傳奇老人一生功業的感慨,也有一種莫名的……

親近與憐憫。

他想起今日大典上李翊親手扶他登基的那一幕。

那枯瘦卻有力的手,傳遞的不僅是支持。

更是一種沉甸甸的托付。

他端着酒杯,輕輕走到李翊身邊。

侍立在一旁的侍從們見皇帝過來,正猶豫着是否要喚醒李翊。

劉谌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噤聲。

他站在李翊身旁,靜靜地打量了一會兒,心中暗想:

相爺或許是真累了,畢竟年事已高。

籌備并參與這樣一場耗費心神的典禮,實屬不易。

他正打算輕聲吩咐侍從,準備肩輿,送李翊回府休息。

就在這時,

李翊那緊閉的眼睑,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

那雙眼睛,雖然依舊深邃。

卻似乎褪去了許多往日那種能洞悉一切的銳利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閱盡千帆後的平和,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人老了,精力……确實不足了。”

李翊低聲自語般說了一句,聲音沙啞,卻清晰。

他仿佛并未注意到身前的皇帝,只是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侍從們見李翊醒來,一時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不知是該上前攙扶,還是該退下。

李翊擡起手,輕輕揮了揮,示意侍從們退遠一些。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劉谌身上。

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笑意。

他又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

劉谌會意,依言在那空位上坐下,将手中的酒杯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幾上。

“相爺……”

劉谌開口,語氣誠懇,“您今日辛苦了。”

“朕……心中感念。”

李翊輕輕擺了擺手,目光卻細細地端詳着劉谌的臉龐。

那眼神中帶着一種悠遠的、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的追憶與感慨。

良久,他才緩緩道:

“像……真像。”

劉谌一愣:

“像?像什麽?”

李翊的目光變得有些迷離,聲音也輕了許多:

“你這眉目之間,這神态氣度……”

“倒真有幾分……中祖皇帝年輕時的模樣。”

“看來,還真是……隔代親吶。”

中祖皇帝?

爺爺劉備?

劉谌心中一震。

他出生時,爺爺劉備早已駕崩多年。

他對爺爺的印象,全部來自于史書描繪、宮廷畫像以及老人們的口口相傳。

那是一位以仁德著稱、歷經磨難、最終三興漢室的傳奇開國君主。

李翊說他像爺爺?

劉谌年紀雖小,未能親歷當年諸侯割據、烽火連天的峥嵘歲月。

但他從史書和《相論輯要》中,深知爺爺劉備與眼前這位老人之間。

那超越了君臣、近乎知己與戰友的深厚情誼。

他們一起颠沛流離,一起并肩作戰。

一起締造了這個帝國!

如今,當年跟随爺爺創業的老兄弟——

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

乃至更多不知名的英傑,都已先後凋零。

陪伴李翊走過那段最艱難、也最輝煌歲月的人,越來越少。

坐在這權力與繁華的頂峰,這位老人內心,該是何等的孤獨?

那不僅僅是故人零落的傷感,

更有一種作為最強者的“高處不勝寒”。

放眼天下,能與他平等對話、理解他畢生抱負與內心孤寂的人——

恐怕早已寥寥無幾。

劉谌能感受到這種深沉的孤獨。

他看着李翊那蒼老而平靜的面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與一種想要安慰這位老人的沖動。

他鄭重地說道:

“相爺,朕……雖不才,但定當竭盡全力。”

“做一個好皇帝,勤政愛民,勵精圖治。”

“絕不辜負您的期望,也不負……相爺和中祖皇帝打下的這片基業!”

他的語氣真誠而堅定,帶着年輕人特有的熱忱與決心。

李翊聽着,緩緩地點了點頭。

臉上那絲溫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許,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欣慰的光芒。

“你能有這般想法……最好。”

李翊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現在……我的使命……”

“也差不多……快完成了。”

使命?

快完成了!?

劉谌聞言,心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以為李翊指的是扶他登基這件事,但這“快完成了”的語氣。

怎麽聽起來……如此決絕。

如此……像是告別?

他急忙道:

“相爺何出此言?國家離不開您!”

“朕……更需要您的指導與輔佐!”

“朝廷大事,千頭萬緒,若無您坐鎮……”

李翊卻笑着搖了搖頭,那笑容中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與超脫。

“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

“是離不開誰,就無法運轉的。”

他緩緩道,目光投向殿外無邊的夜色。

仿佛在看更遠的地方,“我……只是一個人,不是神。”

“我也只是……把自己該做的事情,給做了。”

“如此,便足夠了。”

這平淡的話語,卻蘊含着深刻的自知與一種近乎卸下所有重擔的釋然。

他完成了對老友劉備的承諾,守護了漢室江山、

他培養或者說選擇了了新的繼承人,并親手将他扶上正軌。

他建立的制度框架也已初步運轉。

至于未來如何,那已不是他所能完全掌控。

也不應再由他完全掌控的了。

劉谌聽得心中五味雜陳,既感到一種即将失去擎天巨柱的惶恐。

又隐約觸摸到老人那博大而無私的胸懷。

他忍不住追問道:

“相爺……您……可還有什麽,要教給朕的嗎?”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他渴望從這位傳奇老人那裏,得到一些能指引他未來漫長統治道路的“真言”或“秘訣”。

李翊聞言,沉默了片刻。

殿內的喧嚣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他們兩人。

良久,李翊才緩緩轉過頭。

看着劉谌那年輕而充滿期待的臉龐,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爍着一種混合着期許、感慨與托付的複雜光芒:

“但歸根結底……還是你們的。”

“你們年輕人,朝氣蓬勃,充滿希望。”

“就如同那初升的太陽。”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着千鈞之力。

“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

說完這最後一句,李翊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長長地、緩緩地籲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不再看劉谌。

也不再理會周圍的一切。

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拐杖。

撐着身體,有些吃力地、卻異常堅定地,站了起來。

侍從們見狀,連忙上前想要攙扶。

李翊卻再次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他拄着拐杖,挺直了那已顯佝偻的脊背。

在侍從們恭敬而小心的随護下,一步一步。

緩慢而沉穩地,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輝煌的宮燈光暈下,

顯得既蒼老,又高大。

既孤獨,又仿佛蘊含着某種圓滿。

劉谌怔怔地坐在原地,望着李翊離去的背影。

耳邊回蕩着那句“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仿佛道盡了權力傳承、時代更替、責任交接的全部真谛。

有囑托,

有放手,

有期望,

也有……徹底的告別。

他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宴席的喧嚣似乎重新湧入耳中,但他已無心參與。

今夜,他得到的。

遠比失去的更多,也更沉重。

次日,

陽光普照,春意似乎更濃了。

洛陽城的大街小巷,關于昨日那場驚天動地的“禪讓大典”的細節與種種猜測。

如同春風般迅速傳播開來,成為了最熱門的話題。

茶肆酒樓的醒目處,或許還貼着官府“勿談國事”的告示。

巡邏的兵丁也依舊在街上逡巡,但絲毫阻擋不了百姓們那旺盛的談興。

“聽說了嗎?昨天陛下……”

“哦不,太上皇,親自把玉玺交給了新天子!”

“新皇帝年輕啊,不知道能不能鎮得住場面?”

“嗨!你沒聽說嗎?”

“是李相爺親手扶着新皇上坐上去的!”

“有李相爺在,還能出什麽亂子?”

“年號定了,叫‘延熙’,聽着挺吉利!”

“管他誰當皇帝,年號叫啥,咱們老百姓不還是得照樣過日子?”

“只要別加稅,別打仗,就是好皇帝!”

“說得對!來來來,喝酒喝酒!”

百姓們談論着,興奮着,揣測着。

但大多數人的臉上,并沒有太多深刻的憂慮或狂喜。

在“延熙”這個年號所昭示的“延續盛世”的期望下,

在眼前相對富足安穩的生活中,

他們更願意将這些上層政治的劇變,當作一場有趣的、與己無關或關系不大的“大戲”來看待。

他們享受着當下的太平,沉浸在“盛世”的外衣帶來的安全感與滿足感中。

對于這權力更疊背後可能潛藏的危機、挑戰與未來的不确定性。

缺乏真切的感受,或者說,根本無從感受,也無心深究。

陽光灑在洛陽城巍峨的宮牆上,也灑在熙熙攘攘的市井街巷。

舊的時代,在一種近乎平靜,至少表面如此的方式中落幕。

新的時代,在複雜的期望、未知的挑戰與尋常百姓的煙火氣中,悄然拉開了帷幕。

而那輪初升的太陽,正将它的光芒。

平等地灑向這座古老帝都的每一個角落,無論宮闕,抑或闾巷。

太陽照常升起!!

……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

弘農郡的曠野上,卻已提前彌漫起一股與季節格格不入的、混雜着血腥、塵土與異域汗臭的燥熱氣息。

大地微微震動,那是無數馬蹄與腳步踐踏的餘波。

一支規模龐大、服飾雜亂、旌旗五顏六色的軍隊。

如同渾濁的洪水,漫過了右扶風的最後一道山梁。

湧入了這片自古以來便是中原通往關隴門戶的富庶之地。

這便是西域王劉理率領的“勤王”大軍——

或者,在朝廷眼中,是徹頭徹尾的叛軍。

中軍大旗下,劉理勒馬駐立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

眺望着前方略顯平坦、村落散布的原野。

他今年四十五歲,常年在西域的風沙烈日下生活、征戰。

早已磨去了洛陽皇宮裏養出的那份養尊處優的貴氣與白皙。

皮膚是粗粝的古銅色,面頰上有着被風霜刻出的深刻紋路。

胡須濃密而略顯雜亂。

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閃爍着屬于劉氏皇族血脈的銳利光芒。

以及一種歷經世事沉澱後的、近乎冷酷的成熟與堅毅。

他身披一套結合了漢地與西域風格的劄甲,外罩一件半舊的錦袍。

胯下一匹高大的大宛良駒,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剽悍的邊王氣息。

在他身側,一騎緊貼着,馬上之人身形瘦削。

從頭到臉都罩在一副制作精巧、只露出雙眼和口鼻的青銅面具之下。

連雙手都戴着鹿皮手套,顯得神秘而陰郁。

此人便是化名“馬昭”、實則乃當年被李翊滅族後僥幸逃脫、毀容吞炭潛伏至今的司馬昭。

二十多年的西域蟄伏與仇恨滋養,早已讓他內心的怨毒與謀劃。

如同淬毒的匕首,寒光內斂,只待時機發出致命一擊。

“馬先生,”

劉理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那是長期在西域乾燥環境中說話留下的痕跡。

語氣中卻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期冀。

“你看,我們這一路東來。”

“自出玉門,過敦煌,穿河西,入關中,直至這弘農郡……”

“竟未遇着多少像樣的抵抗!”

“沿途州縣,要麽望風而降,要麽閉城自守,敢出城野戰者寥寥。”

“看來,中原空虛,朝廷疲敝,果如先生所料啊!”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東方,仿佛已經看到了洛陽城那巍峨的輪廓。

戴着面具的馬昭,聲音透過面具傳出。

低沉而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聽不出太多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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