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帝國真正的定海神針,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498章帝國真正的定海神針,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仲春二月的谷水,已褪盡嚴冬的凜冽。
冰淩消融殆盡,河水挾着上游融雪的些許寒冽與渾濁,湯湯東流。
河面雖不若盛夏時寬闊,卻也絕非輕易可涉的溪澗。
尤其是對大軍而言。
兩岸土質因去歲冬寒與今春暖濕交替,顯得頗為松軟泥濘。
馬蹄踏過,留下深深的印痕。
劉理叛軍浩蕩東來,如一片巨大的、雜色斑駁的烏雲,緩緩推移至谷水西岸。
人馬喧嚣,旌旗蔽野。
十餘萬大軍行動掀起的煙塵,将午後的陽光都濾得昏黃。
前鋒斥候的快馬蹄聲急促,濺起泥漿,直奔中軍帥旗之下。
“報——!啓禀殿下!”
“前方谷水東岸,發現大隊官軍!”
“依山傍水,紮下營寨。”
“扼守津渡要道!!”
“旌旗嚴整,人馬肅然!”
劉理勒住戰馬,眉頭微蹙。
他身披锃亮魚鱗铠,外罩猩紅戰袍。
與身旁始終黑袍面的馬昭并辔而立,聞言舉目向東眺望。
但見對岸遠處,果然營壘分明,鹿角拒馬森然。
漢軍赤旗在風中舒展,雖隔着一道河水。
那股嚴陣以待的肅殺之氣,已然隐隐迫來。
“可探得是何人旗號?兵力幾何?”
劉理沉聲問。
斥候喘息未定:
“回殿下,帥旗之上,乃是‘骠騎将軍李’!”
“觀其營盤規模、竈煙數目,兵力當不下三萬。”
“皆披堅執銳,似為精銳!”
“李治……”
劉理低聲咀嚼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複雜光芒。
既是表親,又是他通往洛陽路上必須拔除的釘子。
他揮退斥候,對身旁馬昭道:
“果不出先生所料,朝廷反應不慢。”
“只是未想到,竟是李治親率主力,在此阻我。”
馬昭面具下的聲音無波無瀾:
“李治乃李翊嫡長子,掌禁軍多年,用兵穩健。”
“其在此設防,正在情理之中。”
“只是……其主力盡出,洛陽守備必然空虛。”
“此或為我等之機,亦可能……是誘敵深入之餌。”
劉理點頭,複令道:
“再探!詳察其兵力布置、器械配置,尤其注意有無伏兵跡象!”
不多時,更詳細的探報傳來:
對岸确是骠騎将軍李治本部精銳,陣勢嚴謹。
以步卒方陣為核心,兩翼輔以騎兵。
沿河岸布防,并未見明顯急于求戰或慌亂之象。
且在軍陣後方,似乎還設有數座高臺。
以巨布覆蓋,不知何物。
劉理聽罷,冷笑一聲:
“既已照面,豈能不敘舊情?”
“待我前去,會一會這位表兄!”
說罷,不待馬昭勸阻。
一夾馬腹,在數十親衛精騎簇擁下。
馳至河邊一處地勢稍高、視野開闊的土坡之上。
河水在此處打了個彎,河面相對狹窄,對岸情形清晰可見。
但見東岸漢軍陣前,
一員大将金甲玄袍,按劍而立。
身姿挺拔,氣度沉凝,正是骠騎将軍李治。
其身後“李”字大纛與骠騎将軍旌節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劉理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聲音洪亮。
隔着近百步的河面朗聲道:
“對岸可是骠騎将軍李治,李表兄?”
“愚弟劉理在此,別來無恙乎?”
聲浪滾滾,壓過潺潺水聲,清晰地傳至對岸。
李治聞聲,目光如電,射向對岸土坡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嘴角微動,似是笑了笑。
卻毫無暖意,同樣提氣揚聲道:
“我道是誰興師動衆,驚擾山河。”
“……原來是西域王殿下。”
“殿下不在西域安撫諸胡,宣揚漢化。”
“何以擅離藩籬,引虎狼之師,犯我京畿?”
“洛陽牡丹花期未至,殿下此行,怕是趕早了些。”
語帶譏诮,綿裏藏針。
劉理哈哈大笑,笑聲中卻無多少歡愉,反而充滿慨然之意:
“表兄此言差矣!”
“洛陽牡丹,乃天下共賞之景,豈獨屬一人一家?”
“愚弟此番東來,非為賞花。”
“實為滌蕩妖氛,匡扶社稷!”
“我劉理身為中祖武皇帝之子孫,高皇帝苗裔,體內流淌着漢家正統血脈!”
“眼見奸佞弄權,朝綱不振,儲位更疊不明。”
“天下洶洶,黎民倒懸。”
“豈能坐視祖宗基業旁落,神器蒙塵?”
“武德之世,固是盛世。”
“然豈可因一人之德,而忘天下為公之大道?”
“愚弟不才,願效法中祖皇帝當年義舉。”
“清君側,正朝綱。”
“使我大漢江山,重歸劉氏正道!”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将自己擺在“宗室靖難”的道德高地。
将李翊父子及其代表的權力體系指為“奸佞”,可謂義正辭嚴。
李治聽罷,面色不變。
眼中寒意更甚,揚聲駁斥:
“好一個‘清君側,正朝綱’!”
“殿下縱兵千裏,所過之處,烽火連天。”
“弘農、三輔百姓慘遭屠戮擄掠,十室九空,此乃殿下口中之‘正道’乎?”
“為遂一己之私欲,不惜引狼入室。”
“驅西域虎狼踐踏我漢家山河,戕害我漢家子民。”
“此乃殿下所謂之‘匡扶社稷’?”
“殿下之‘德’,莫非便是這累累白骨、遍地哀鴻鋪就而成?”
“英雄之名,豈是建立在百姓血淚之上?”
字字誅心,直指劉理軍紀敗壞、禍害地方的罪行。
劉理面色微微一僵,旋即恢複如常。
仰天大笑,笑聲中帶着幾分狂放與不屑:
“哈哈哈!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表兄何必故作婦人仁?昔年高皇帝與項羽争鼎。”
“荥陽對峙,楚漢鏖兵。”
“中原之地幾為赤土,生靈塗炭豈在少數?”
“然高祖終定天下,開創四百年基業。”
“青史之上,誰人不贊其雄才大略?”
“《春秋》之義,責賢者備。”
“然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
“我劉理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俯仰天地!”
“至于百姓之苦……”
他話鋒一轉,眼中銳光直刺李治。
“我一路所見,所謂‘武德盛世’之下。”
“饑民流徙,盜賊蜂起。”
“苛捐雜稅,民不聊生者,又何止西域鐵蹄之下?”
“爾等口口聲聲‘為民’,然則國中財富。”
“最先充盈者,非你李氏門庭乎?”
“李相爺力主工商,言稱藏富于民。”
“然富可敵國之巨賈,多有李氏姻親故舊!”
“此等‘良苦用心’,愚弟愚鈍,實難領會!”
此言一出,不僅揭露社會矛盾。
更将矛頭直接指向李翊父子及其家族可能存在的利益關聯,可謂犀利。
李治臉色終于沉了下來,眼神淩厲如刀:
“豎子安敢妄議家父!”
“我李家世代忠良,披肝瀝膽,輔佐漢室,天地日月可鑒!”
“家父秉持國政數十載,夙興夜寐。”
“所思所慮,無不為國為民!”
“開源節流,振興工商,乃為充盈國庫。”
“惠及萬民,豈容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爾等觊觎神器,犯上作亂。”
“倒行逆施,反誣忠良,實乃恬不知恥!”
劉理見李治動怒,反而笑意更盛,擺手道:
“罷了罷了!表兄既謂我為濁,自诩為清。”
“我視爾等為奸,自居為忠。”
“如此争辯,徒費口舌。”
“自古正邪不兩立,忠奸不同謀!”
“既然你我皆自認手持正義,那便無需多言——”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指東岸,聲震河谷:
“便在今日,在這谷水之畔,在手底下見個真章!”
“讓刀劍弓馬,來辨個是非曲直!”
李治亦“锵”地一聲拔出佩劍,寒光映日,朗聲應道:
“好!久聞西域王殿下當年在京,便有‘賢王’之名,中祖皇帝亦曾嘉許。”
“今日李某便領教殿下韬略,看你這二十載西域經營,練就了何等兵鋒!”
戰意,如無形之火,瞬間在谷水兩岸熊熊燃起。
李治率先行動。
他深知己方兵力處于劣勢,且需阻敵于洛陽外圍,故采取守勢。
令旗揮動,東岸漢軍陣型開始變化。
中軍步卒以密集方陣向前推進至河岸有利地形。
長矛如林,盾牆如鐵,弓弩手隐于其後。
兩翼騎兵則稍稍後撤,占據側翼坡地,形成犄角之勢。
既可護住中軍側翼,亦可随時出擊。
更引人注目的是,陣後那幾座高臺上的巨布被掀開。
露出數架結構複雜、形制巨大的弩車!
弩臂需數人絞動,箭槽中擺放的弩矢。
竟有尋常矛戟般粗細,寒光懾人。
這便是李治準備的“新式武器”——
經過改良的“大黃弩”或稱“床子弩”,射程與威力遠超尋常弓弩。
西岸,劉理與馬昭立馬高坡,眺望對岸漢軍變陣。
馬昭低聲道:
“李治欲以逸待勞,憑河堅守。”
“以巨弩挫我前鋒,消耗我軍銳氣與兵力。”
“其陣嚴謹,急切難下。”
劉理觀察片刻,搖頭道:
“谷水非大江天塹,此時水淺,多處可涉。”
“若待其陣勢完全穩固,巨弩發揮威力。”
“我軍強攻,損失必巨。”
“不若趁其立足未穩,陣型初成之際。”
“集中精銳,尋薄弱處搶渡,打亂其部署!”
“半渡而擊?哼,水淺流緩。”
“我大軍蜂擁而過,其‘半渡’之機轉瞬即逝,有何可懼?”
馬昭面具後的眉頭似皺了一下:
“殿下,李治用兵,向來講究章法,必有後手。”
“如此搶渡,風險……”
“兵貴神速!”
劉理打斷他,眼中閃爍着決斷與賭徒般的興奮。
“豈能因瞻前顧後而贻誤戰機?傳令:——”
“西域左部、車師前部兵馬為前鋒。”
“即刻尋找水淺處,強行渡河,直撲敵中軍!”
“我本部精銳緊随其後,渡河後向兩翼展開。”
“護衛前鋒,并伺機攻擊敵側翼騎兵!”
“其餘各部,依次跟進,保持壓力!”
軍令下達,叛軍陣中號角嗚咽,戰鼓擂動。
早已按捺不住的西域各部蠻兵,在各自首領呼喝下,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如同決堤的濁浪,轟然湧向河灘。
尋找渡點,開始涉水沖鋒。
河水被無數雙腳、馬蹄踐踏,頓時渾濁不堪。
東岸漢軍陣中,有将領見狀,急向李治請命:
“将軍!賊軍搶渡,隊形混亂。”
“正是半渡而擊良機!請許末将率騎兵沖殺!”
李治目光冷靜地掃過河面,搖頭道:
“谷水太淺,涉渡甚易。”
“賊軍前鋒雖亂,然其後續大隊源源不斷。”
“我軍若此時出擊,即便能殺傷其前鋒,亦易被其後續兵力纏住。”
“陷入混戰,反失地利。”
“且看其來勢……”
“傳令:——”
“巨弩準備,瞄準賊軍渡河密集處,三輪急射!”
“弓弩手随後覆蓋!步卒堅守陣線。”
“長矛拒馬,無令不得出擊!”
“兩翼騎兵,戒備敵側翼包抄!”
漢軍令旗再變。
陣後高臺上,絞盤咯咯作響,巨大的弩臂緩緩張至滿月。
随着一聲令下,機括轟鳴,數支宛若長矛的巨矢撕裂空氣。
帶着凄厲的尖嘯,劃過一道弧線,狠狠紮入西岸正在渡河的叛軍人群之中!
“噗嗤!”
“咔嚓!!”
血肉橫飛,骨骼碎裂之聲令人牙酸!
巨矢所過之處,人馬皆碎。
瞬間在密集的渡河隊伍中犁出數道恐怖的血肉溝壑!
慘叫聲瞬間壓過了河水的喧嚣。
三輪巨弩急射之後,漢軍陣中弓弩齊發。
箭矢如暴雨般傾瀉向渡口,進一步加劇了叛軍的混亂與傷亡。
劉理在後方看得目眦欲裂,怒吼:
“卑鄙!竟仗器械之利!”
“傳令,騎射營出擊,壓制對方弓弩!”
“敢死隊,給我沖過去,毀了那些巨弩!”
一支叛軍騎兵應命而出,冒矢石沖向河灘。
試圖以騎射還擊,掩護後續部隊。
同時,數百名悍不畏死的西域死士,嚎叫着撲向對岸。
目标直指漢軍陣後的弩車高臺。
李治見狀,嘴角微勾:
“……困獸猶鬥耳。”
“兩翼騎兵,出擊!”
“截殺敵騎射營,阻其死士靠近弩陣!”
漢軍兩翼騎兵早已蓄勢待發,聞令如離弦之箭,轟然殺出。
鐵蹄踏地,聲如悶雷,迅速與叛軍騎射營絞殺在一起。
同時,
弩陣附近的漢軍步卒也加強防衛,與沖來的叛軍死士展開慘烈搏殺。
此刻,劉理前鋒大部已渡過谷水,在東岸灘頭勉強集結。
與嚴陣以待的漢軍步卒大陣轟然對撞!
金鐵交鳴之聲、喊殺聲、慘叫聲瞬間達到頂點!
鮮血迅速染紅了河灘的泥濘。
後續叛軍仍在不斷渡河加入戰團。
漢軍步卒大陣如同堅硬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浪潮的沖擊。
雖偶有松動,卻始終屹立不倒。
不斷有士兵被砍倒,被長矛刺穿,被馬蹄踐踏。
也有雙方士卒扭打着滾入冰冷的河水,旋即被後續者踩踏淹沒。
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整個谷水東岸灘頭,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盤。
雙方士卒舍生忘死地搏殺,每前進一步或維持陣線。
都需要付出慘重代價!
河水下游,漸漸泛起刺目的紅色。
就在這鏖戰正酣、雙方主帥皆全力關注前沿戰局之際,
黑袍面具的馬昭,悄然策馬來到中軍一處稍僻靜之地。
找到了正凝神觀察戰場、面色凝重的劉理。
“殿下,”
馬昭的聲音透過面具,低沉而急促。
“如此消耗,非長久之計。”
“李治主力盡在此處,與我對峙鏖戰,其意昭然——拖延時間!”
劉理猛地轉頭:
“先生此言何謂?”
“李治為何不避我軍鋒芒,退守更堅固的關隘或洛陽城下。”
“反而在此谷水布陣,與我硬撼?”
馬昭眼中閃爍着洞悉的光芒,“因其深知,若放我軍長驅直入,直逼洛陽城下。”
“則京師震動,朝野恐慌,變數陡增。”
“故其不惜代價,于此地阻我,為洛陽争取時間!”
“其所圖者,無非是待其內部整頓完畢,各地勤王兵馬雲集。”
“或……完成某項至關重要之事!”
劉理心中一凜:
“先生是說……”
“李翊!”
馬昭斬釘截鐵,“若李翊未死,只是病重。”
“則李治在此拖延,是為其父争取康複或平穩交權之機!”
“若李翊已死……則其更需時間封鎖消息。”
“穩固朝局,擁立新君,平定可能的內部分歧!”
“無論如何,時間站在他們那邊,而非我軍!”
他湊近劉理,聲音壓得更低。
卻字字如錘,敲在劉理心頭:
“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洛陽城此刻,必是外強中乾。”
“守備最為空虛、人心最為浮動之時!”
“此乃天賜良機,稍縱即逝!”
“當以雷霆之勢,直搗黃龍!”
“若在此與李治糾纏過久,縱能慘勝,亦必師老兵疲。”
“屆時朝廷緩過氣來,诏告天下。”
“定殿下為反賊,四方勤王之師雲湧。”
“殿下縱有十萬之衆,又如何抵擋天下滔滔?”
“昔日七國之亂,其勢豈不浩大?”
“終為周亞夫所平!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劉理呼吸急促起來,眼中光芒劇烈閃爍。
他何嘗不知馬昭所言極是?
但眼前李治軍抵抗之頑強,遠超預計。
強行突破,談何容易?
“先生所言,我豈不知?”
“然李治麾下皆是百戰精銳,陣型嚴謹,急切難破!”
“若強令沖鋒,恐傷亡過巨,得不償失!”
馬昭面具後的目光死死盯住劉理,聲音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策!”
“殿下,可敢一搏?”
“如何搏?”
“犧牲!”
馬昭吐出的兩個字,冰冷如鐵。
“将所有西域番國兵馬,盡數投入正面戰場。”
“不計傷亡,持續猛攻李治中軍!”
“以其血肉,消耗漢軍箭矢體力,攪亂其陣型!”
“同時,殿下親率本部最為精銳之鐵鹞子重騎,集結所有披甲戰馬。”
“不惜馬力,尋其戰線薄弱處——”
“或許是久戰疲憊之左翼,或許是弩陣被擾後出現的空隙——”
“總之,發動決死沖鋒!”
“不求全勝,但求一點突破!”
“只要打開缺口,殿下便率親衛精騎。”
“不顧一切,直插進去。”
“脫離主戰場,繞道奔襲洛陽!”
“此地距洛陽不過一日疾馳之程!待殿下控扼中樞,大局定矣!”
劉理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此計可謂狠辣至極!以所有附庸的西域兵馬為棄子。
再押上自己最核心、最寶貴的本部重騎進行賭博式突擊。
一旦失敗,不僅精銳盡喪。
那些被當作炮灰的西域各部很可能立刻崩潰甚至反噬,自己将死無葬身之地!
“此……此計太過行險!”
“萬一突破不成,或是李治另有伏兵……”
劉理額頭滲出冷汗。
馬昭踏前一步,幾乎與劉理馬頭相并,聲音帶着一種逼人的銳氣:
“殿下!大丈夫處世,欲成非常之功,必冒非常之險!”
“當斷則斷,當舍則舍!”
“昔日光武皇帝昆陽之戰,何等兇險?”
“若其時猶豫,焉有後漢二百年基業?”
“此刻戰機,千載難逢!”
“李治主力被牢牢牽制于此,洛陽空虛如紙糊!”
“殿下手握十萬大軍,卻困于區區三萬守軍之前。”
“若因躊躇而錯失良機,他日兵敗身死。”
“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中祖皇帝?”
“有何面目見西域二十載風霜?”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劉理心頭。
他臉色變幻不定,目光在慘烈的戰場與東方隐約可見的邙山輪廓之間來回逡巡。
野心、恐懼、決斷、猶豫……
種種情緒在他胸中激烈碰撞。
最終,對權力的渴望。
對可能失去時機的恐懼,壓倒了穩紮穩打的理智。
他眼中猛地迸發出一股豁出去的兇光,咬牙道:
“好!便依先生之計!”
“然……誰人可為殿後,主持大局,掩護我突擊。”
“并……穩住那些西域兵馬?”
這是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任務。
需要有人留下,在劉理率精銳脫離後。
繼續指揮“炮灰”們送死,并承受可能的總崩潰和漢軍的反擊。
馬昭毫不猶豫,躬身抱拳,青銅面具在陽光下反射着堅定而冰冷的光:
“昭,願為殿下殿後!”
劉理渾身一震,猛地看向馬昭:
“先生!你乃我心腹智囊,肱骨倚仗!”
“此去兇險萬分,十死無生!我豈能……”
馬昭直起身,打斷了劉理的話。
他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再完全掩飾本音地響起。
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決絕,有釋然,或許還有一絲深藏的感激:
“殿下!大丈夫得遇明主,傾心相侍,乃人生大幸!”
“二十載西域風霜,殿下知我非常人,卻始終以國士待我。”
“信我,用我,此恩此義。”
“昭……銘感五內!”
他略微停頓,仿佛在平複心緒。
“我本……殘破之身。”
“茍活于世,惟餘深仇與執念。”
“得遇殿下,方有今日複仇之機。”
“如今,殿下大業将成,昭之夙願亦将得償。”
“能以這副殘軀,為殿下偉業盡最後之力。”
“阻強敵于河畔,助殿下直取龍庭。”
“昭……死得其所,心滿意足!”
劉理聽着這番肺腑之言,望着眼前這陪伴自己二十餘年、算無遺策卻又身負血海深仇的謀士。
眼眶不禁發熱。
他深知馬昭此言絕非虛飾,此去确是以身飼虎,絕難生還。
他重重抱拳,聲音微哽:
“先生……高義!”
“劉理……拜謝!”
“他日若得入洛陽,必不負先生今日之情!”
馬昭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猛地調轉馬頭,向着前沿戰場疾馳而去。
黑袍在風中鼓蕩,如同撲向烈焰的飛蛾。
劉理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
厲聲對身邊親信将領下達了一系列冷酷而決絕的命令:
将所有西域各部首領召來,以重賞和威逼,令其率部不計代價猛攻。
集結所有重騎與最精銳的親衛。
準備換乘的快馬……
安排既定,劉理最後望了一眼馬昭消失的方向。
猛地拔出長劍,指向東方:
“兒郎們!生死成敗,在此一舉!”
“随我——破敵!”
而此刻的馬昭,已單騎馳至叛軍前沿一處稍高的土丘。
下方,正是血肉橫飛、僵持不下的主戰場。
他勒住戰馬,面對着東岸嚴整的漢軍大陣。
以及陣中那面醒目的“李”字帥旗。
他忽然扯開嗓子,用盡平生力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高喊道:
“李賊!!”
“可敢出陣,與某一會?!”
聲浪在喊殺震天的戰場上并不算突出,卻奇異地吸引了附近許多人的注意。
漢軍陣中,李治亦聞聲望去。
只見西岸一處土丘上,一騎黑袍。
獨立于亂軍之上,正遙指己方。
李治眉頭微皺,此人聲音有些耳熟……但又十分陌生。
他示意左右暫緩攻勢,提氣問道:
“來者何人?藏頭露尾,有何資格叫陣?”
馬昭聞言,忽地仰天大笑。
笑聲中充滿了積郁多年的憤懑、仇恨,以及一種徹底解脫的癫狂:
“哈哈哈哈!藏頭露尾?”
“說得好!!”
“二十三年矣!”
“二十三年,某皆活在這面具之下。”
“如同陰溝裏的老鼠,不見天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笑聲陡止,語氣轉為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然今日,某要為自己活一次!”
在兩岸無數驚愕、好奇、茫然的目光注視下。
在午後略顯慘淡的陽光照射下。
馬昭緩緩擡起雙手,伸向自己臉上那副從未摘下過的、冰冷神秘的青銅面具。
他扣住面具邊緣,停頓了一瞬。
仿佛在與過去二十多年的隐忍、痛苦、仇恨做最後的告別。
然後,猛地一用力——
“咔嗒。”
面具被摘下,随手抛落塵埃。
一張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兩軍陣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已很難稱之為一張完整的“人臉”。
大半邊面頰布滿了猙獰扭曲的疤痕,似是烈火灼燒後又經利刃胡亂割劃。
皮肉翻卷愈合後形成凹凸不平、顏色深淺不一的可怕溝壑。
将原本的眉眼口鼻扭曲得不成形狀。
唯有另一小半邊臉,依稀能看出原本清俊的輪廓。
但也被一道深深的、從額角斜拉至下颌的舊疤破壞。
這殘存的部分,配上那雙此刻燃燒着瘋狂恨意與決絕火焰的眼睛。
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恐怖而又悲怆的視覺效果。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