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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史家之絕唱,無韻之《相論輯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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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事之初,陳犢确曾有過一段“言出必行”的時光。

每攻破一處豪強塢堡,必将其為首者枭首示衆。

打開糧倉,将堆積如山的糧食、布匹、銅錢,乃至田契地券。

當場分發給追随的士卒與聞訊而來的窮苦鄉民。

那時節,“陳天王”、“活菩薩”的歡呼聲響徹鄉野。

無數面黃肌瘦的百姓眼中重燃希望,仿佛真有一位“天公”降世。

來滌蕩這世間的不公。

陳犢自己也沉浸在巨大的權力快感與道德優越之中。

行走于分得田産的農戶之間。

聽着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感恩戴德,俨然以救世主自居。

然而,權力與財富的腐蝕。

往往比刀劍更為鋒利,也更為悄無聲息。

首先變味的,是分配的原則。

當劫掠來的財富不再僅僅是滿足基本生存的糧食布匹。

而是包括了金銀珠寶、古玩玉器、華美絲綢、嬌媚姬妾時。

人心中的天平便開始傾斜。

追随陳犢起家的那些老兄弟、大小頭目們。

在經歷了最初的“大公無私”後,漸漸覺得。

自己提着腦袋才搏來的富貴,理應多分一份。

于是,“優先犒勞有功将士”成了新的分配口號。

肥田、美宅、重器、嬌娃,開始源源不斷地流入各級頭目的私囊。

輪到普通士卒和鄉民的。

往往是些次田薄地、殘舊布匹。

甚至只是幾鬥粗糧。

最初的“均貧富”,悄然變成了新的等級分配。

緊接着,是對待“土豪”态度的根本轉變。

起初是必欲殺之而後快,以洩貧賤時積壓的憤恨,也以此立威。

但很快,陳犢及其将領們發現.

這些盤踞地方多年的世家豪強,并非只會引頸就戮。

他們深谙“破財消災”之道,更懂得如何投其所好。

當一箱箱黃白之物、一匹匹江南錦繡。

一個個訓練有素的家姬被秘密送到陳犢及其心腹将領的府上時。

那“階級仇恨”的火焰,便在令人眼花缭亂的財富與溫柔鄉中——

迅速冷卻、變質。

尤其是一些頗具實力、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豪強。

他們派來的說客,往往不是空手而來。

而是帶着“合作”的提議:

願意獻出部分田産錢糧以充軍資。

甚至可以幫助陳天王管理地方、征收賦稅。

只求保全家族性命與剩餘家業。

對于驟然暴富、卻缺乏管理龐大占領區經驗的陳犢集團而言。

這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

他們需要這些地頭蛇的知識、人脈與經驗來維持統治。

更需要他們持續“進貢”來滿足日益膨脹的享樂需求。

于是,屠刀放下了,酒杯舉起了。

昔日的“階級敵人”,變成了“合作盟友”。

陳犢甚至開始默許、縱容這些豪強。

借助“陳天公”的威勢,以“清理叛産”、“充作軍需”等名目。

變本加厲地兼并那些普通自耕農甚至小地主的土地。

一個諷刺的循環開始形成:

當初因反抗豪強兼并而起的義軍,

如今卻成了新一輪、更野蠻土地兼并的推動者與保護傘。

陳犢本人的變化,則更為顯著而可悲。

這個曾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佃農之子。

在掌握了生殺予奪的大權、見識了錦衣玉食的繁華後。

內心深處那因長期貧賤而壓抑扭曲的部分。

如同遇到雨水的毒藤,瘋狂滋長起來。

他變得極度熱衷排場與享樂。

出行必是八擡大轎,前呼後擁。

旌旗儀仗擺出數裏,比之前任太守還要煊赫。

飲食務必求精求奢,山珍海味,水陸畢陳。

稍有不如意便掀翻宴席,鞭笞庖廚。

衣着只穿最上等的绫羅綢緞,蜀錦吳绫,日日翻新。

仿佛要将過去幾十年沒穿過的華服一次穿盡。

更可怕的是,他開始由內而外地“厭惡”貧窮。

厭惡那些與他出身相似的貧苦百姓。

或許,在潛意識裏。

這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面孔。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不堪回首的過去。

那是他極力想要抹去、想要超越的“人生污點”。

他不再視他們為“親人”、“兄弟”。

而是看作低賤、愚昧、有待他“恩賜”才能生存的蝼蟻。

一日,陳犢乘着鑲金嵌玉的豪華馬車,在親衛簇擁下巡視他所謂的“王畿”之地。

行至一處剛被“分配”過田地的村落,

一個衣衫破舊、滿臉皺紋的老農。

領着全家老小,顫巍巍地跪倒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中央。

朝着馬車連連叩頭,涕淚橫流地高喊:

“天王!恩公!”

“小老兒帶全家來謝恩了!”

“您分給俺的那三畝薄田,救了俺一家子的命啊!”

“俺們永遠記得您的大恩大德!您還記得不?”

“俺們以前是一個村的,村東頭老槐樹下,您還幫俺推過車哩!”

這老農是真心感激,也想用舊日鄉情拉近與這位“大人物”的距離。

然而,馬車內的陳犢。

在聽到“一個村的”、“推過車”這幾個字眼時,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如同蒙上了一層寒霜。

他覺得這老農是在故意揭他的短,是在提醒他曾經卑微的過去!

一股無名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他猛地掀開車簾,對着侍立車旁的親兵隊長厲聲喝道:

“哪裏來的刁民,膽敢攔阻本王車駕。”

“胡言亂語,攀附鄉誼!”

“給我拖下去,重責二十鞭!”

“将他家那三畝地,即刻收回!罰沒充公!”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嘴角帶着一絲殘忍的快意。

“收回的地,轉賣給張公家。”

“價格……按市價再加三成!”

親兵如狼似虎般撲上,不顧老農一家的哭喊哀求。

将其拖到路邊,扒去上衣。

皮鞭呼嘯着落下,很快便血肉模糊。

那三畝剛剛帶來生機的薄田,轉眼易主。

成了當地一名依附陳犢勢力的張姓豪強囊中之物。

此事如寒風般迅速傳遍鄉裏,無數曾對陳犢抱有幻想的貧苦百姓。

心中那點殘存的溫熱,徹底涼透,化為刺骨的冰淩。

為了維持日益奢靡的宮廷開銷、龐大的軍隊給養。

以及滿足各級頭目愈演愈烈的貪欲,陳犢政權開始了變本加厲的盤剝。

各種名目的“捐稅”、“攤派”、“勞役”層出不窮。

較之前朝官府,有過之而無不及。

官府征稅尚有規章可循,雖也常被胥吏篡改。

但陳犢部下則全無章法,如同土匪劫掠,随心所欲。

趙郡下轄某縣,一戶姓王的人家。

僅有薄田數畝,男主人勤勉,女主人賢惠。

上有老母,下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孩童。

原本尚可勉強度日。

但接連數月的“剿匪捐”、“犒軍費”、“修宮錢”攤派下來。

家中存糧告罄,連耕地的黃牛也被估價抵稅。

這日,幾名歪戴頭盔、手提刀槍的“天公軍”士卒又上門催繳一筆新的“冬衣稅”。

王家實在拿不出一文錢、一粒米了。

男主人跪地苦苦哀求,言明家中困境。

為首的軍卒眼睛一瞪,罵罵咧咧:

“沒糧沒錢?那就拿東西抵!”

“屋裏有什麽值錢的,都拿出來!”

說罷,不顧阻攔,闖入簡陋的屋舍。

一番翻箱倒櫃,卻只找到幾件破舊衣物和一口鐵鍋,值不了幾個錢。

軍卒惱羞成怒,一眼瞥見屋後棚子裏拴着的一頭瘦骨嶙峋的毛驢——

那是王家最後的生産工具,用來馱運肥料、拉磨碾糧的命根子。

“把這驢牽走!”

軍卒揮手。

“軍爺!不行啊!”

“這驢是俺們全家活命的指望啊!牽走了,俺們怎麽活啊!”

男主人撲上去,死死抱住驢缰繩,聲淚俱下。

“滾開!不識擡舉的東西!”

軍卒擡腳狠狠踹在男主人的心窩,将其踹倒在地。

又上前補了幾腳,直踢得他口吐鮮血。

蜷縮在地,奄奄一息。

老母親和婦孺從屋裏沖出,抱着重傷的男主人,哭天搶地。

那婦人望着被強行牽走的毛驢,望着兇神惡煞的官兵。

或者說,如今已是“賊兵”的他們。

那揚長而去的背影,再低頭看看吐血不止的丈夫和懷中吓得瑟瑟發抖的孩子。

悲從中來,放聲嚎啕: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當年陳犢起兵的時候,管俺們叫親人。”

“可如今他成事了,坐上四個輪子的金馬車,就翻臉不認人了啊!”

“不認我們這些‘親人’了!!”

“說好趕走狗官兵,讓咱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可他當時沒對俺說,這‘好日子’,得由他們先過啊!”

“這世道,怎麽比官府在時還要黑,還要狠啊!!”

凄厲的哭喊,在蕭索的冬日村莊上空回蕩。

如同最絕望的控訴,刺痛着每一個聽聞者的心。

大家都不理解,為什麽當初說好了一起享福。

最後這福,卻變成了他們獨享?

類似的悲劇,在陳犢控制的區域內不斷上演。

“朝廷在時,咱們至少還能吃上糙米飯,逢年過節見點葷腥。”

“可跟了這陳天王,咱們連喝口稀粥都得看那些軍爺的臉色,弄不好連粥底子都保不住!”

這樣的議論,起初只在最隐秘的角落裏低聲流傳。

漸漸地,如同瘟疫般擴散開來,成為公開的怨言與共識。

民心,這看似虛無缥缈卻實則重逾千鈞的東西。

如同掌中沙、指間水。

正從陳犢那因貪婪而變得粗糙的手中,飛速流逝。

作為起義軍最初的謀主,略通文墨,見識稍廣的吳涉。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危險的暗流。

他曾親眼見證這支隊伍如何從幾十個走投無路的農民,滾雪球般發展到數萬之衆。

也深知“民心”對于他們這種缺乏正統名分、全靠一時激憤與利益聚合的政權意味着什麽。

眼看陳犢日益驕奢,部下越發跋扈。

百姓怨聲載道。

而北面冀州刺史杜預治下的官府,卻在不斷發布安民告示。

承諾清丈田畝、懲治不法、減免賦稅……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形勢已岌岌可危!

這一日,吳涉終于按捺不住內心的焦慮,求見陳犢。

在裝飾得金碧輝煌卻透着一股暴發戶俗氣的“王府”大殿中,吳涉苦口婆心地勸谏:

“大王!近日民間怨言四起。”

“皆言我部征斂無度,甚于前朝。”

“官吏豪強勾結,侵吞民田,百姓苦不堪言。”

“長此以往,恐失人心啊!”

“昔日我等以‘拯民于水火’為號,方得百姓擁戴,有今日之勢。”

“若背棄初衷,自絕于民。”

“則根基動搖,大廈将傾!”

“請大王速速頒下嚴令,整饬軍紀,約束部衆。”

“減輕賦斂,安撫百姓,重拾民心為上!”

陳犢正把玩着一柄鑲嵌寶石的玉如意。

聞言,頭也不擡,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民心?吳先生,你總是把‘民心’挂在嘴邊。“

“民心值幾個錢?”

“我有數萬精兵強将在手,刀把子硬,他們敢造反不成?”

“那些泥腿子,有口飯吃就該知足了,還敢挑三揀四?”

吳涉心中焦急,上前一步,聲音提高:

“大王!豈不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刀兵可壓一時,豈能壓一世?”

“況且,我部糧饷軍需,大半仍需取自地方!”

“若百姓離心,征繳不繼,軍心亦将不穩!”

“昨日有報,高邑縣已有饑民因缺糧而亡者數人,此乃不祥之兆啊!”

“高邑?”

陳犢終于擡起頭,臉上卻滿是不以為然,甚至帶着一絲被觸怒的煩躁。

“死幾個人怎麽了?”

“我華夏幾千年,哪朝哪代沒有餓死凍死的人?”

“便是那煌煌大漢,號稱‘武德盛世’,難道就沒人餓死?”

“吳先生,你也是讀過幾天書的人,怎麽如此大驚小怪。”

“專拿這些小事來煩我?我看你是閑得慌了!”

他越說越氣,将手中玉如意重重往案幾上一拍,發出清脆的響聲:

“好了!此事休要再提!”

“本王自有主張!你退下吧!”

吳涉看着陳犢那因縱欲而浮腫、卻寫滿了剛愎與冷漠的臉,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再勸無益,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他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躬身一禮,默默地退出了大殿。

殿外寒風撲面,卻不及他心中寒意之萬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苦勸陳犢的同時。

冀州刺史杜預的“軟刀子”,已經悄無聲息地遞到了他們的咽喉之下。

杜預的輿論攻勢,如同潤物無聲的春雨。

卻又帶着明确的政治指向,迅速滲透進陳犢控制區的每一個角落。

他派出的細作、說客,化裝成行商、游醫、僧道。

甚至就是本地土生土長的“自己人”。

在茶棚酒肆、田間地頭、村落集市。

用最樸素直白的語言,傳播着朝廷的“新政”:

“聽說了嗎?朝廷杜使君發了告示。”

“說要重新丈量田畝,厘清地權。”

“把那些被豪強巧取豪奪的田地,還給原主!”

“是啊,還說只要配合官府,登記造冊。”

“今年受災的、實在困難的,賦稅可以減免甚至全免!”

“城裏的‘平準倉’快修好了,以後糧價太貴時。”

“官府會開倉平價賣糧,不讓奸商囤積居奇!”

“杜使君還說了,要嚴查貪官污吏和不法豪強。”

“不管以前跟着誰,只要為非作歹,一律法辦!”

這些消息,對于在陳犢治下水深火熱、朝不保夕的百姓而言。

無異于久旱中的甘霖,黑暗中的曙光。

與陳犢政權日益加劇的盤剝和混亂相比,

朝廷的承諾顯得如此“正統”、如此“有條理”、如此“有希望”。

盡管過去官府也有欺壓,但至少還有個“王法”的名頭。

還有個申訴,哪怕希望渺茫的渠道。

而在陳犢這裏,只有赤裸裸的暴力與掠奪。

人心思定,人心思安。

在現實苦難的對比與朝廷“仁政”的誘惑下,越來越多的百姓開始暗中期盼朝廷的“王師”到來。

至少,不再像過去那樣抵觸甚至支持陳犢。

一些地方鄉紳、小地主。

原本在陳犢與官府之間搖擺不定。

此刻也紛紛暗中與杜預派來的人接觸,表示願意“棄暗投明”。

提供情報甚至內應。

與此同時,

杜預那更為陰險卻也更為高效的“銀彈”與“離間計”,也射向了陳犢集團的核心。

他确實派人攜帶重金,秘密接觸了吳涉。

使者言辭懇切,許以高官厚祿,言明朝廷求賢若渴。

如吳先生這般人才,誤陷賊巢,實屬可惜。

若能幡然醒悟,助朝廷平定叛亂。

不但前罪可免,更可立下大功,前程不可限量。

吳涉雖然對陳犢失望透頂,但他骨子裏仍有幾分讀書人的氣節與對“從一而終”的迂腐堅持。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陳犢性情多疑暴戾。

自己若稍有異動,必遭橫禍。

他嚴詞拒絕了來使,并将來人驅逐。

這一切,自然在杜預的預料之中。

他本就沒指望能一次說服吳涉。

此次接觸,投石問路是真。

但更大的目的,則是“問路”之後必然産生的“回響”。

幾乎就在吳涉拒絕勸降的次日,

關于“吳涉秘密接觸朝廷使者,意圖叛變”的流言,就如同長了翅膀般。

在趙郡“王府”內外、軍營之中飛速傳播開來。

流言繪聲繪色,細節豐富:

某日某時,在某某隐秘宅院,吳涉與朝廷密使密談良久。

收下了多少金銀珠寶,朝廷許了他什麽官職……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最難分辨。

流言很快便如同毒蛇,鑽進了陳犢的耳朵。

正在與新納的姬妾飲酒作樂的陳犢,聞報先是一愣。

旋即勃然大怒,摔碎了手中的夜光杯。

猩紅的酒液濺了一地,如同鮮血。

“好個吳涉!表面上勸我要收攏人心。”

“背地裏卻勾搭朝廷,想賣主求榮!“

“怪不得總說些喪氣話,動搖軍心!原來早就存了異志!”

他立刻命人急召吳涉前來對質。

吳涉心知不妙,硬着頭皮來到大殿。

面對陳犢的厲聲質問,他坦承确有朝廷使者前來勸降.

但自己已嚴詞拒絕,絕無二心.

并指天誓日,以示清白。

然而,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

尤其是在陳犢這種出身底層、驟登高位、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枭雄心中。

便會以驚人的速度生根發芽,扭曲生長。

他看着吳涉那看似誠懇的面孔,卻總覺得那平靜之下隐藏着背叛與算計。

他想起了吳涉平日那些“不合時宜”的勸谏。

想起了吳涉在軍中和部分讀書人中的聲望,越想越覺得可疑。

“你說你沒答應,空口無憑,誰能證明?”

陳犢陰冷地問道,“朝廷使者為何偏偏找你?”

“你又為何不立即将此事禀報于我?非要等到流言四起才來解釋?”

吳涉一時語塞。

他當時拒絕後,雖覺不妥,但一來覺得身正不怕影子斜。

二來也怕主動提起反而引起陳犢猜忌,便未立即彙報。

如今想來,确是失策。

陳犢見他不語,心中疑雲更盛。

他環視殿中侍立的幾名心腹将領和謀士,沉聲問道:

“爾等以為,吳先生之言,可信否?”

“其忠心……值不值得信賴?”

這幾名心腹,早已被杜預派出的另一路說客,以更為隐蔽的方式、更為豐厚的代價所收買。

此刻見陳犢動問,

正是落井下石、鞏固自身地位、同時向朝廷示好的絕佳時機。

一人出列,面露難色,吞吞吐吐道:

“大王……此事……末将不敢妄言。”

“只是……只是近日确聽聞,吳先生府上。”

“似乎……多了些不明來歷的箱籠之物。”

“也有人見其門下客,與一些生面孔往來甚密……”

另一人接口,語氣“誠懇”:

“大王,吳先生學富五車,志向高遠。”

“或許……或許覺得在我等這裏,終究是……池淺難養真龍?”

“朝廷那邊,畢竟名正言順,更能施展抱負也未可知……”

又一人“嘆息”道: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吳先生平日總說民心向背,如今民心……确實有些浮動。”

“會不會……”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客觀分析,實則句句誅心.

将吳涉推向了“通敵叛變”的懸崖邊緣。

他們的話,如同毒液,一點點侵蝕着陳犢殘存的理智。

吳涉聽得面色慘白,渾身發冷.

他知道,自己已陷入了一張精心編織的羅網之中,百口莫辯。

他指着那幾個将領,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們……血口噴人!”

“我吳涉對天發誓,絕無二心!”

“大王,切莫聽信小人讒言,自毀棟梁啊!”

然而,他的辯解在陳犢聽來,已是蒼白無力。

甚至像是惱羞成怒的掩飾。

陳犢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黑。

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殺機畢露。

他猛地一拍案幾,霍然站起,指着吳涉。

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與猜忌而變得嘶啞尖銳:

“夠了!吳涉!本王待你不薄。”

“你卻暗通朝廷,意圖不軌!來人啊!”

殿外甲士應聲而入。

“将此獠給我拿下!押入死牢,嚴加看管!”

“待本王查明其同黨,一并處置!”

“大王!冤枉!冤枉啊!!”

吳涉的呼喊聲,很快被如狼似虎的甲士堵住,拖拽着消失在大殿之外。

殿內,重歸“平靜”。

陳犢餘怒未消,喘着粗氣坐下。

那幾個進讒言的心腹,相互交換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

嘴角掠過一絲得逞的陰笑。

寒風穿過殿宇,吹動帷幔,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趙郡“王府”的根基,在人心離散與內部猜忌的雙重侵蝕下。

已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微而清晰的碎裂聲。

遠在信都的杜預,或許正站在刺史府的地圖前。

手指輕輕點過趙郡的位置,嘴角帶着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然微笑。

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積聚力量。

陳犢的敗亡,已不僅僅是軍事層面的問題。

更是其政權內在腐朽性與政治幼稚病的總爆發。

其倒計時,正随着吳涉被投入死牢的鐐铐聲,無情地加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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