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五:季漢的末代君主(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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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五:季漢的末代君主(終)
永光三十六年的春日,并未給久病沉疴的皇帝劉袆帶來多少生機。
仁壽宮——這座位于洛陽西苑、本為避暑靜養而建的離宮。
此刻卻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着藥石苦澀與權力暗流湧動氣息的死寂。
宮室依舊華美,庭中草木已有新綠。
然往來宮人內侍皆步履輕悄,面色凝重。
仿佛唯恐驚擾了什麽,又或是畏懼着什麽。
劉袆自去歲深秋嘔血病倒,雖經調治。
然病根已深,時好時壞。
入春以來,更是纏綿病榻,少有清醒之時。
他自知時日無多,為防不測。
将幾位最倚重,或自認為最可倚重的大臣召入仁壽宮侍疾:——
尚書左仆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
此三人,
楊素機變狠辣,柳述持重剛直,元岩謹慎周密。
在劉袆看來,足可平衡內外,穩定局面。
同時,他下诏命皇太子劉廣移居仁壽宮內的“大寶殿”。
名義上是令太子就近侍奉湯藥,以示孝道。
實則是将其置于自己眼皮底下,便于掌控。
亦是向朝野昭示儲君地位穩固,以防有人趁皇帝病重而生變。
然而,劉袆萬萬沒有想到。
他這番安排,
恰恰為一場蓄謀已久的宮廷巨變,搭建了最便利的舞臺。
太子劉廣,
這位憑借多年僞裝與精心算計才登上儲位的野心家。
入住大寶殿後,非但無半分哀戚孝思,反而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
進入了最緊張、也最興奮的臨戰狀态。
他深知,父皇病體支離,随時可能龍馭上賓。
而自己雖為太子,然根基未穩。
朝中仍有不少老臣懷念被廢的劉勇,或對自己行事心存疑慮。
一旦父皇猝然離世,任何細微的變故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
必須預先作好萬全準備,掌控一切!
這一夜,大寶殿內燈火通明。
劉廣卻屏退左右,獨坐案前,面色陰晴不定。
他取過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略一沉吟。
便以極快的速度寫下一封密信。
信中并無尋常問候之語,盡是直指核心的詢問:
父皇病情究竟如何?
宮中宿衛如何布置?
柳述、元岩态度如何?
萬一有變,當如何應對?
何人可信?
何處需加防備?
……字字句句,皆透露出對權力的極度渴望與對突發狀況的深深焦慮。
寫畢,他将信用火漆封好。
喚來一名絕對心腹的東宮宦官,低聲吩咐:
“速将此信,秘密交予楊仆射。”
“親手交付,切不可假手他人!”
宦官領命,如同鬼魅般潛入夜色。
避開巡邏的宮衛,直奔楊素在仁壽宮的臨時居所。
楊素此刻亦未安寝,他同樣在盤算着局勢。
接到太子密信,他毫不意外,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冷笑。
他屏退旁人,就着燈光仔細閱信。
随即取過紙筆,将太子所問諸事。
結合自己觀察與掌握的情況,一條條清晰地寫下來:
陛下病勢危篤,恐就在旬日之間。
宮中禁軍,某部可恃,某部需防。
柳述迂闊,元岩謹慎。
皆非同心,宜早加留意。
若事急,當先控制仁壽宮門禁,隔絕內外。
再以陛下名義發诏……
回信寫得條理分明,狠辣果決。
俨然一副“定策功臣”的口吻。
寫罷,同樣密封,交還那宦官,叮囑道:
“回複太子,一切依計行事,萬勿遲疑。”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那宦官揣着楊素的回信,在返回大寶殿途中。
許是因緊張,許是夜色昏暗,竟鬼使神差地走錯了路徑。
未能回到太子居所,反而誤打誤撞。
闖到了皇帝劉袆寝宮“長生殿”的外圍!
值守的內侍見是東宮來人,且神色慌張。
心中生疑,盤問之下,宦官支吾難對。
內侍愈發懷疑,強行搜身,竟搜出了那封火漆密封的信件!
事關重大,內侍不敢擅專。
即刻将人與信一并押至寝宮內,
禀報于雖在病中、然此刻恰好清醒的劉袆面前。
長生殿內,藥氣濃重。
劉袆半倚在龍榻之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
唯有那雙曾經銳利如今卻布滿血絲的眼睛。
在聽到“太子密信”四字時,驟然迸射出駭人的寒光。
他顫抖着手,接過那封信,示意內侍拆開。
當楊素那熟悉的字跡、以及字裏行間那冷酷精密的“應變”之策映入眼簾時。
劉袆只覺得一股冰寒徹骨的怒意與無邊無際的失望。
如同滔天巨浪,瞬間淹沒了他殘存的心智!
“逆子!逆賊!”
劉袆猛地将信箋擲于地上。
因極度憤怒而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掌拼命捶打着錦褥。
“朕……朕還沒死!還沒死啊!他
“如此急不可耐!勾結外臣,窺探宮禁,圖謀不軌!他
“…他眼裏還有朕這個父皇嗎?還有朕這個君父嗎”
“有這江山社稷嗎?!”
他氣得渾身哆嗦,胸口劇烈起伏,幾乎喘不過氣來。
左右宮人慌忙上前撫背順氣,遞上參湯。
好一陣,劉袆才稍稍平複。
然而那憤怒與寒心,卻已深深蝕骨。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劉廣平日“仁孝儉樸”的僞裝。
想起自己如何一步步被他蒙蔽,如何聽信讒言廢黜了雖有小過卻無大惡的長子劉勇……
悔恨、憤怒、被背叛的痛楚,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幾乎讓他窒息。
這一夜,劉袆徹夜未眠。
怒火灼燒着他殘存的生機。
次日天剛蒙蒙亮。
劉袆寵幸的陳夫人,即陳氏也。
乃此前滅張稷的功臣,陳霸先的族女。
為對陳氏籠絡,故劉袆将之納入宮中為妃。
其因夜間侍疾疲倦,悄步退出寝殿,
欲往偏殿更衣歇息片刻。
她年約三旬,風姿綽約。
雖不似少女嬌豔,卻自有成熟韻致。
且性情溫婉,頗得病中劉袆依賴與信任。
然而,她剛轉入一條僻靜的回廊,卻與一人迎面撞個正着!
定睛一看,竟是太子劉廣!
劉廣似乎也是一夜未眠,或是心中焦躁出來走動,眼窩發青。
神色間少了平日的溫文,多了幾分陰鸷與躁動。
驟然見到陳夫人獨身一人,衣衫稍顯淩亂。
晨光中別有一番慵懶風致,劉廣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邪火。
長久以來的僞裝與壓抑,在即将到手的至尊權力刺激下。
與此刻陰暗環境、偶遇美色的契機相結合。
竟使他瞬間失去了理智!
他上前一步,擋住陳夫人去路。
目光灼灼地盯視着她,聲音低沉而帶着不容抗拒的壓迫:
“夫人行色匆匆,欲往何處?”
陳夫人心中一驚,強自鎮定,斂衽行禮:
“……妾身參見太子殿下。”
“侍奉陛下疲倦,欲往偏殿更衣小憩。”
“太子殿下何以在此?”
劉廣非但不讓,反而又逼近一步。
幾乎貼到陳夫人身前,一股混合着酒氣與雄性侵略氣息撲面而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更衣?何必去偏殿?”
“此處無人,豈不正好?”
說着,竟伸手去拉陳夫人的衣袖!
陳夫人駭然失色,連連後退,聲音發顫:
“太子殿下!請自重!”
“妾身乃陛下嫔禦,是……是你的庶母!”
“你豈可如此無禮!”
“庶母?”
劉廣嗤笑一聲,眼中欲火更盛。
仿佛這層倫常關系反而激起了他更扭曲的征服欲,“父皇已病入膏肓,時日無多。”
“這天下,很快就是孤的!”
“屆時,你們這些前朝舊人,還不是任由孤處置?”
“不若現在就順從了孤,将來保你富貴榮華。”
“豈不強過守着那将死之人?”
言罷,竟猛地撲上前。
雙臂如鐵鉗般将陳夫人緊緊抱住,就要強行親吻!
“放手!太子你瘋了!”
“救命——!”
陳夫人魂飛魄散,拼命掙紮,尖聲呼救。
她雖柔弱,然生死關頭。
竟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又抓又撓。
寂靜清晨,這呼喊聲雖不甚響亮。
卻也足以驚動附近可能存在的宮人。
劉廣被她掙紮呼喊所驚,邪火稍退,理智瞬間回歸些許。
他猛地想起此處仍在仁壽宮內,雖已安排心腹。
然若真鬧出太大動靜,驚動了尚在寝宮的父皇或其他大臣。
後果不堪設想!
他恨恨地松開手,低吼道:
“閉嘴!再喊,孤立刻殺了你!”
陳夫人趁機掙脫,踉跄後退數步。
驚恐萬狀地盯着他,如同看着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劉廣深吸幾口氣,強壓下心頭邪念與暴戾。
狠狠瞪了陳夫人一眼,低聲道:
“今日之事,你若敢洩露半句。”
“孤必讓你陳氏滿門,死無葬身之地!”
言罷,拂袖轉身,快步消失在回廊盡頭。
陳夫人驚魂未定,癱軟在地。
良久才掙紮起身,也顧不上更衣。
衣衫不整、鬓發散亂地奔回長生殿。
她面色慘白,淚痕狼藉。
一進寝殿,便撲倒在劉袆榻前,泣不成聲。
劉袆本就因密信之事心緒惡劣,一夜未眠。
此刻見寵妃如此模樣,更是驚疑,強撐病體問道:
“愛妃……何以至此?發生何事?”
陳夫人擡起頭,淚如雨下。
指着殿外方向,聲音凄楚絕望:
“陛下!太子……太子無禮!”
“妾身方才出去更衣,遇見太子,他……”
“他竟欲對妾身用強!”
“妾身拼死抗拒,言明身份,他……”
“他竟說陛下将不久于人世,天下将是他的……”
“妾身不從,他竟以妾身家族性命相脅!”
“陛下!太子……太子他禽獸不如啊!”
她将方才遭遇,原原本本,哭訴而出。
每一個字,都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紮進劉袆已然千瘡百孔的心!
密信是圖謀權位,尚可說是野心使然。
可如今,竟連父皇的妃嫔都要淩辱!
這已不僅僅是野心,而是徹底的喪心病狂,倫常盡喪!
“畜——生——!”
劉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
竟猛地從榻上坐起,枯瘦的手掌狠狠捶打着床沿。
發出“砰砰”悶響……
目眦欲裂,眼球幾乎要瞪出血來!
“這個畜生!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朕……朕怎麽……怎麽會把江山,托付給如此禽獸!”
“皇後……皇後誤我!是皇後誤我啊!”
他想起當初廢劉勇立劉廣。
皇後在其中起了關鍵作用。
此刻悔恨交加,直呼其過。
盛怒與絕望之下,
劉袆殘存的理智做出了最後一個、也是他人生中最為關鍵、卻已為時過晚的決定。
他厲聲呼喚:
“柳述!元岩何在?!”
一直侍候在外間的柳述、元岩聞聲,急忙入內。
見皇帝怒容滿面,陳夫人泣跪于地。
皆不明所以,慌忙跪倒。
劉袆劇烈喘息着,手指顫抖地指向他們。
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速……速拟诏!”
“召……召朕的兒子來見朕!”
柳述、元岩對視一眼,心中皆想:
太子就在宮內大寶殿,陛下此時急召。
莫非是病情有變,要交代後事?
柳述試探着問道:
“陛下,是否即刻傳召太子殿下入見?”
“太子?!”
劉袆怒極反笑,笑聲凄厲。
“朕要召的,不是那個畜生!”
“是劉勇,朕的勇兒!”
“快去!召劉勇來!朕……朕冤枉了他!”
“朕絕不能……絕不能将這祖宗三百多年基業。”
“交到如此無恥悖逆、禽獸不如之人手中!快去!”
此話如同晴天霹靂!
柳述、元岩驚得目瞪口呆。
廢太子劉勇?
陛下竟在此時要召見被廢黜、囚禁的庶人劉勇?
還要……還要改弦更張?
兩人都是忠直之臣,雖對太子劉廣近年所為亦有微詞。
然驟聞此變,亦是心驚肉跳。
然皇命如山,且看陛下神情,絕非戲言。
柳述定了定神,沉聲道:
“臣遵旨!陛下保重,臣等這便去拟敕。”
“派人速召……庶人劉勇!”
他刻意強調了“庶人”二字,暗示此事之非常。
兩人不敢怠慢,匆匆退出寝殿,直奔值房。
準備草拟緊急诏書,并調派可靠人手,前往囚禁劉勇之處傳召。
然而,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在楊素布下的嚴密監視之中。
楊素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柳述、元岩被緊急召入、後又匆忙離開拟诏的消息。
他心念電轉,立刻意識到情況有變。
極可能與昨夜密信洩露或今晨陳夫人之事有關。
他不敢耽擱,立刻秘密求見太子劉廣。
大寶殿內,劉廣聞聽楊素急報。
初時還不以為意,以為父皇只是因密信事發怒。
然當楊素将柳述、元岩可能正在起草召見劉勇的诏書這一推測說出時。
劉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繼而轉為鐵青。
眼中射出駭人的兇光。
“召見劉勇?老東西……”
“他是想廢了我,重立那個廢物?!”
劉廣咬牙切齒,在殿中疾走數步。
猛地轉身,盯着楊素,聲音從牙縫裏擠出。
“楊公,事已至此,當如何是好?”
“诏書若出,劉勇一到,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
楊素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閃爍,低聲道:
“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陛下既已生此心,便是再無轉圜餘地。”
“為今之計……”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
“唯有先發制人,一不做,二不休!”
劉廣身軀一震,瞳孔驟縮。
他明白楊素“一不做二不休”意味着什麽。
弑君弑父,千古惡名!
然此刻,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不僅太子之位不保,性命亦難周全。
對權力的貪婪與對死亡的恐懼,瞬間壓倒了一切倫常與猶豫。
他重重一點頭,從喉間擠出一個字:
“好!”
計劃在電光火石間定下。
劉廣即刻以“陛下有緊急旨意”為名,假傳聖旨。
命東宮親信侍衛迅速出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将正在值房起草诏書的柳述、元岩一舉擒拿。
不容分辯,直接投入大理寺獄中!
同時,調集東宮最精銳的裨将兵士。
由心腹将領宇文述、郭衍率領,火速接管仁壽宮所有門戶!
宮門落鎖,嚴禁任何人出入,內外消息瞬間隔絕。
整個仁壽宮,頃刻間落入太子劉廣的絕對控制之下。
緊接着,劉廣命右庶子張衡帶領一隊甲士,直入長生殿劉袆寝宮。
張衡闖入時,劉袆正因盛怒與激動而氣息奄奄,卧于榻上。
焦急等待着柳述、元岩帶回劉勇的消息。
忽見張衡率甲士闖入,而非柳、元二人。
心中猛地一沉。
“張衡!你……你帶甲士入朕寝宮,意欲何為?”
“柳述、元岩何在?”
劉袆強撐威嚴,厲聲喝問。
張衡面無表情,躬身一禮,語氣平板:
“奉太子殿下令,陛下病體需靜養,閑雜人等不宜打擾。”
“柳述、元岩涉嫌矯诏,已被收押。”
“自此刻起,由臣侍奉陛下湯藥。”
“一應宮人,皆需避至別殿,不得驚擾聖駕。”
言罷,不待劉袆反應,揮手示意。
身後甲士如狼似虎,上前将殿內侍奉的太監、宮女。
連同驚呆了的陳夫人,不由分說,全部驅趕出去。
鎖入了偏殿房間。
偌大的長生殿寝宮,瞬間只剩下卧于榻上、動彈不得的劉袆。
以及如同石像般侍立門內的張衡與幾名面無表情的帶刀甲士。
“逆子!你們……你們這是謀逆!”
“囚禁君父!天下……天下人不會放過你們!”
劉袆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密信暴露,陳夫人受辱,自己欲召劉勇……
這一切,激怒了那個畜生。
使他狗急跳牆,铤而走險!
他掙紮着想要坐起,想要呼喊。
然而病體虛弱,加之急怒攻心。
竟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幾乎耗盡。
張衡對皇帝的怒斥恍若未聞,只靜靜站着。
甲士則将殿門緊閉,如同看守囚犯。
時間在死寂與絕望中流逝。
劉袆被隔絕在這華麗的牢籠之中,無人理會。
他感到口渴,腹中饑餓,虛弱地呼喚:
“水……給朕水……來人……”
聲音在空曠的寝殿中回蕩,無人應答。
只有張衡偶爾投來的、冰冷如刀的一瞥。
劉袆躺在冰冷的龍榻上,望着殿頂繁複的藻井彩繪。
眼神從最初的憤怒、不甘,逐漸化為一片死灰般的空洞與悲涼。
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年少時在張稷陰影下的戰戰兢兢與隐忍。
誅殺張稷那日的驚心動魄與志得意滿。
二十年來宵衣旰食、勵精圖治。
清查戶口、整頓吏治、改革兵制、完善科舉……
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自問,這一生。
為了這祖宗留下的江山,可謂嘔心瀝血,殚精竭慮。
從懸崖邊上,硬生生将這艘千瘡百孔的巨輪拉回些許。
雖未至盛世,然社稷稍安,人心稍定。
他本以為,
自己雖非雄才大略如中祖劉備,成祖劉裕。
然也算得上一位勤政愛民、有所作為的中興之主。
死後面對列祖列宗,至少……至少可以無愧于心。
可如今呢?
如今自己躺在這裏,無人問津,饑渴難耐。
被親生兒子如同囚犯般軟禁,性命操于其手!
這與史書上記載的、晚年被奸臣豎刁、易牙囚于宮中。
饑渴而死的齊桓公,有何區別?
不,甚至更可悲!
齊桓公是被奸臣所害。
而自己,卻是被親生兒子、自己一手扶立起來的太子所囚!
“哈哈……哈哈哈……”
劉袆忽然發出一陣低沉而凄厲的慘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自嘲與悲憤。
“齊桓公……齊桓公……想不到朕勵精圖治一生。”
“最後……最後竟落得與齊桓公一般下場!”
“可悲!可嘆!可笑啊!”
笑聲漸歇,化為無聲的哽咽與淚水。
順着蠟黃枯瘦的臉頰滑落,浸濕了枕衾。
一生功業,滿腔抱負。
終究敵不過人心的貪婪與倫常的崩塌。
季漢三百多年的基業,在自己手中剛剛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轉眼間,又要堕入怎樣的無邊黑暗?
他不敢想,也不願再想。
兩天,整整兩天兩夜。
劉袆水米未進,氣息奄奄。
僅憑着一股不甘與怨憤吊着最後一口氣。
宮外,被嚴密控制的仁壽宮平靜得詭異。
宮內,大寶殿中的劉廣與楊素,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宮裏還沒消息嗎?”
“那老東西……到底死了沒有?”
劉廣煩躁地在殿中踱步,眼中布滿了血絲,既焦慮又恐懼。
他既盼着父皇速死,以絕後患,名正言順登基。
又害怕此事拖延下去,宮外大臣久不見皇帝與重臣露面。
生出疑心,釀成大亂。
一名被安插在長生殿附近窺探的小宦官戰戰兢兢回報:
“回……回太子殿下,張大人那邊……”
“還沒有确切消息,只聽裏面……偶爾還有微弱聲響……”
“廢物!都是廢物!”
劉廣怒罵,一腳踹翻案幾。
“兩天了!餓也餓死了!怎麽還不斷氣!”
一旁的楊素亦是眉頭緊鎖,神色凝重:
“殿下,不能再等了!”
“天子三日不朝,已是非同小可。”
“如今柳述、元岩突然‘失蹤’,仁壽宮又緊閉宮門。”
“消息雖暫時封鎖,然朝中那些老狐貍,豈會不生疑窦?”
“高颎、虞慶則等人,雖被排擠,然餘威尚在。”
“若他們聯同其他大臣追問起來,甚至調動城外兵馬……局勢恐将失控!”
劉廣聞言,更是焦躁,如同困獸:
“那你說怎麽辦?硬闖進去結果了他?”
“張衡是乾什麽吃的!”
楊素眼中閃過一絲狠絕:
“張衡或許是不敢親自動手,背負弑君弑父的千古罵名。”
“殿下,事已至此,惡名……終須有人來背。”
“為保大局,殿下……或許需親自前往,做個了斷!”
“唯有陛下‘駕崩’,殿下才能以儲君身份。”
“順理成章繼位,穩定朝局!”
親自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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