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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七:大唐氣象:二鳳的青梅竹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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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七:大唐氣象:二鳳的青梅竹馬

大業二年,春深。

洛陽城頭殘雪方消,皇城之內卻已暗湧血潮。

新帝劉廣踐祚未久,龍椅尚未坐暖,便已展雷霆手段。

先帝劉袆暴崩之疑雲雖仍籠罩朝野,然木已成舟。

衮衮諸公縱使心中存惑,亦只得緘口俯首——

當是時也,太極殿前血跡初涸。

廢太子劉勇已奉“遺诏”自盡于東宮別院。

殘陽如血,映着東宮飛檐上最後一片融雪。

劉勇跪坐于蒲團之上,面前白绫三尺,鸩酒一盞。

宦官尖細的嗓音仍在梁間回蕩:

“……陛下遺诏,廢太子勇,賜自盡。”

劉勇仰天慘笑,笑聲中盡是悲涼:

“父皇若真有遺诏,何須爾等閹人傳旨?”

“劉廣……吾弟好手段!”

言畢,他目眦欲裂,卻終是無力回天。

勢單力孤,親信早被剪除,侍衛皆換新顏。

他顫抖着手端起鸩杯,仰頸飲盡。

須臾,七竅滲血,身軀轟然倒地。

那雙猶自圓睜的眼中,映着窗外一株桃樹初綻的蓓蕾——

春來了,他的春天卻永不再至。

劉廣聞報,正于甘露殿批閱奏章。

他緩緩擱下朱筆,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厚葬之,按親王禮。”

語氣平淡無波,仿佛死的不是一母同胞的兄長,而是路旁蝼蟻。

侍立的黃門侍郎垂首噤聲,脊背滲出冷汗。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數月,洛陽城內外,宗室府邸接連遭殃。

長寧王劉俨,年方十五。

好詩文,善騎射,素有賢名。

某夜,一隊禁軍突入王府。

以“勾結廢太子、圖謀不軌”之罪當場格殺。

血濺書房,染紅了他尚未完成的《春賦》手稿。

其母崔妃披發跣足追出府門,哭嚎震天。

被軍士推搡倒地,當夜懸梁自盡。

餘波未平。

劉勇留下的諸子——

安城王劉筠、安平王劉嶷、襄城王劉恪。

高陽王劉該、建安王劉韶、颍川王劉煚。

并幼子劉孝寶、劉孝範,皆被下诏貶谪嶺南。

诏書辭藻華麗,稱“念爾等年幼,特開天恩,徙嶺南以思過”。

然明眼人皆知其意。

車隊出洛陽那日,陰雨綿綿。

八輛囚車辘辘行過朱雀大街,兩側百姓掩面垂淚,卻無一人敢出聲。

最小的劉孝範年僅九歲。

在車中伸出小手接雨水,仰頭問乳母:

“阿嬷,嶺南遠麽?那裏也有糖糕吃麽?”

乳母以袖掩面,泣不成聲。

行至荊襄古道,荒山夜雨中。

一隊黑衣騎士如鬼魅般截住去路。

押送官軍竟默契退開,火光映照下,刀鋒寒芒閃爍。

慘叫哀嚎之聲被暴雨吞沒,天明時分。

山澗中只餘八具幼小屍身,血水混入泥濘,洇開一片暗紅。

驿使飛馬報回洛陽,稱“遇山匪劫殺,諸王不幸罹難”。

劉廣覽報,默然良久,提筆朱批:

“追贈爵位,厚恤其家。”

筆鋒轉折間,毫無滞澀。

至此,帝位之潛在威脅,掃除殆盡。

四月,春深似海。

洛陽牡丹競放,皇城內卻醞釀着一場更大的風波。

劉廣于宣政殿召集群臣,提出欲賜突厥啓民可汗帛二千萬段。

其麾下酋長各有封賞,

意圖重現成祖劉裕時“萬國來朝,四夷賓服”的盛世氣象。

殿中一時寂靜。

老臣高熲越衆而出。

這位歷經三朝、文武兼資的柱石之臣。

雖年過六旬,脊梁依舊挺直如松。

他拱手沉聲道:

“陛下,老臣以為不妥。”

“突厥豺狼之性,貪得無厭。”

“今賜以巨帛,彼必窺知中國虛實,熟記山川險易。”

“一旦有變,恐為心腹大患!”

高熲聲若洪鐘,在殿中回蕩。

他須發皆白,然雙目炯炯,直視禦座:

“前車之鑒,歷歷在目。”

“請陛下三思!”

劉廣面色微沉,尚未開口,左武衛大将軍賀若弼亦出列附議:

“……高公所言極是。”

“啓民可汗雖表面恭順,然其部衆控弦之士不下三十萬。”

“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今以巨資資敵,無異抱薪救火!”

劉廣拂袖而起,踱步至殿前巨幅輿圖之下。

手指劃過關隴、河北之地:

“二卿只見其害,未見其利。”

“今李唐據河東、關中。”

“高齊占河北、山東,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朕賜突厥厚禮,非為資敵,實欲聯夷制夷!”

“若得突厥鐵騎南下牽制,朕自可集中兵力。”

“先破李唐,再平高齊。”

“南北夾擊,二虜何足道哉?”

他轉身,目光掃過群臣,語帶激昂:

“且朕令李淵、高焱籌備此二千萬帛,正是一石二鳥之計。”

“彼等若奉命,則損其財力,弱其根基。”

“若不奉命,便是抗旨不遵,朕讨之有名!”

“此乃陽謀,二卿何以不明?”

高熲聞言,臉色漲紅,須發皆張:

“陛下!此非陽謀,實是飲鸩止渴!”

“以國家之財帛,養虎狼之膘肥。”

“縱得一時之利,必遺百年之患!”

他跪倒在地,以頭叩地,咚咚作響:

“老臣鬥膽再谏:先帝在位二十餘載。”

“雖表面韬光養晦,實則內修政理。”

“外固邊防,徐徐圖之。”

“天下人心仍向漢室,只要輕徭薄賦,整頓吏治。”

“假以時日,李唐高齊自然歸心。”

“今若操之過急,恐逼其铤而走險啊!”

賀若弼亦跪奏:

“陛下!先帝之所以隐忍,實因白袍之亂後。”

“中央權威掃地,府庫空虛,軍備廢弛。”

“二十餘年休養,方有今日喘息之機。”

“若驟然興兵,勝負難料。”

“請陛下慎之!”

“慎之?慎之!”

劉廣勃然作色,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筆架亂顫。

“先帝韬晦二十餘年,結果如何?”

“李唐據關中形勝之地,高齊擁河北富庶之壤。”

“俨然國中之國!”

“再等二十年,只怕這江山就要改姓了!”

“先帝隐忍,正是為朕今日收複山河積蓄力量。”

“爾等老朽,安知朕之雄心?”

殿中氣氛驟然凝滞。

一直沉默的尚書右仆射楊素,此刻緩步出列。

這位以機變著稱的權臣,先向劉廣深施一禮,方徐徐道:

“陛下雄才大略,臣等欽佩。”

“然……”

他話鋒一轉,“二千萬段帛,非小數也。”

“即便傾國庫所有,恐一時也難以湊齊。”

“若強征于民,又恐激起民變。”

“此實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

楊素此議,看似折中,實則暗指劉廣不切實際。

劉廣豈會不知?

他冷笑一聲:

“國庫不足,便令李唐、高齊籌措!”

“彼等既食漢祿,自當為朝廷分憂。”

“朕已算過,李唐出八百萬,高齊出八百萬。”

“餘者由江南諸州補足,如何湊不齊?”

話音未落,文林郎宇文弼再也按捺不住,出列疾呼:

“陛下不可!”

“李淵、高焱雖名義上臣服,然在地方早成割據之勢。”

“今若強行索要巨帛,無異與虎謀皮,必激其反叛!”

“先帝二十餘年懷柔苦心,将毀于一旦啊!”

“懷柔?苦心?”

劉廣怒極反笑,笑聲中透着寒意。

“宇文弼,你口口聲聲先帝遺策,莫非是暗指朕違背父志?”

“好,好得很!”

他環視殿中,目光如刀。

“朕今日方知,這朝堂之上。”

“懷有二心者,大有人在!”

高熲擡頭,老眼含淚:

“陛下!老臣句句肺腑,皆為江山社稷!”

“先帝臨終前,曾召老臣密談。”

“言‘天下事當徐徐圖之,萬不可操切’……”

他突然頓住,意識到失言。

劉廣眼中寒芒暴漲:

“哦?先帝臨終召你密談?朕為何不知?”

“談了什麽?說!”

最後一聲厲喝,震得殿瓦嗡嗡作響。

高熲自知失言,卻已無法挽回,只得叩首:

“先帝只是囑托老臣……輔佐新君,穩定朝局……”

“是麽?”

劉廣緩緩坐回龍椅,手指輕敲扶手,忽然笑了。

“……朕想起來了。”

“先帝暴崩那夜,太醫署記錄淩亂,宮人證詞多有矛盾。”

“朕一直覺得蹊跷,今日聽高公之言,倒讓朕想起一事——”

“那夜醜時三刻,有人見高公從先帝寝宮側門匆匆而出,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高熲臉色煞白:

“陛下!老臣那夜确實入宮,然是奉召議事,絕無……”

“夠了!”

劉廣猛地起身,“高熲、賀若弼、宇文弼。”

“爾等勾結內外,窺探宮禁。”

“更有謀害先帝之嫌!來人!”

殿外禁軍湧入,甲胄铿锵。

高熲仰天長嘆: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劉廣,你弑兄殺侄,今又欲屠戮老臣。”

“漢室江山,必亡于你手!”

“拖下去!”

劉廣面如寒冰。

“高熲、宇文弼、賀若弼。”

“以大不敬、勾結宗室、圖謀不軌之罪,即刻處斬!”

“高熲諸子流放嶺南,宇文弼、賀若弼妻孥沒為官奴!”

“蘇威連坐罷官!蕭琮與賀若弼友善。”

“廢黜在家,永不複用!”

聖旨既下,雷霆萬鈞。

是日午時,洛陽西市刑場,三位老臣引頸就戮。

高熲臨刑前,望北而拜:

“先帝!老臣無能,不能保全社稷,今以死明志!”

言罷,引頸受刃,血濺三尺。

圍觀百姓無不掩泣。

未幾,蕭皇後的兄長蕭琮被廢于家,郁郁而終。

蘇威罷官歸鄉,途中遭劫。

家財散盡,竟餓死于道旁。

一場清洗,将先帝舊臣掃蕩一空。

劉廣借此不僅除去了反對之聲,更将知曉先帝死因疑點的重臣悉數鏟除。

可謂一箭雙雕。

塵埃落定後,劉廣再頒聖旨:

令唐王李淵、齊王高焱。

各籌備帛八百萬段,限期三月,運抵洛陽。

江南諸州共籌四百萬段。

總計兩千萬段,以賜突厥啓民可汗,彰顯天朝恩威。

诏書以六百裏加急,分送晉陽、邺城。

……

大業二年春末,晉陽城。

暮春時節,本該是草長莺飛、萬物繁盛的景象。

然自洛陽而來的一紙诏書,卻如一塊寒冰。

投入了唐王府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的不僅是漣漪。

更有深水之下的湍流暗湧。

诏書是天子劉廣所發,言辭堂皇。

曰為“彰顯天朝上國之德威,撫遠懷柔”。

敕令唐王李淵于秋貢之時,上貢朝廷八百萬段帛。

緣由卻是新帝欲以兩千萬段巨帛厚賞突厥啓民可汗。

令李唐、高齊、蕭梁三家分攤。

唐國獨擔其八百萬之數。

唐王府正廳,氣氛凝重如鐵。

香爐中升起的青煙也似被這無形重壓所滞,缭繞得格外遲緩。

李淵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那份明黃絹帛的诏書猶自展開。

他面色沉靜。

然眉宇間蹙起的川字紋路與微微抿緊的唇角,卻洩露了內心絕非平靜。

燭光映着他已見幾縷霜色的鬓角,更添幾分沉郁。

世子李建成侍立其側,正值血氣方剛之年。

身形魁梧,面龐因怒意而漲得微紅。

他雙目灼灼,盯着那诏書。

仿佛要将其燒穿,終于忍不住,聲音洪亮卻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懑:

“父王!此事豈有此理!”

“如今天下是何光景?”

“關隴連年歉收,河東饑民時有流竄。”

“河北、山東更是盜賊蜂起。”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者不知凡幾!”

“他劉廣坐困洛陽,不思赈濟黎民、整頓朝綱。”

“反倒傾盡府庫,以巨帛媚好突厥豺狼!”

“這……這簡直是昏聩至極,荒悖絕倫!”

他胸膛起伏,跨前一步,語氣斬釘截鐵:

“這帛,絕不能給!”

“我大唐之民脂民膏,豈容如此揮霍于外夷?”

“父王萬不可應允!”

李淵緩緩将诏書置于案上。

指節無意識地在光潤的紫檀木面上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擡眼看了看情緒激昂的長子,目光複雜。

既有對其赤誠的認可,亦有一絲更深沉的無奈。

他并未立即斥責,而是沉聲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着久居上位者的凝穩:

“建成,汝之怒,孤豈不知?”

“汝之言,亦在情理。”

“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中寥寥幾位心腹重臣。

“然我李氏,名義上仍為漢臣。”

“這‘唐王’之爵,亦是朝廷所封。”

“公然抗旨不遵,非止違命。”

“實乃與洛陽朝廷……撕破臉皮之舉。”

他微微嘆息一聲,那嘆息裏裹挾着太多難以明言的重負:

“不錯,朝廷衰微,政令早不出河洛。”

“對吾等,對高齊、蕭梁,确已無力制衡。”

“然,天下人心如何?”

“季漢享國三百餘載,縱使如今龍庭黯弱。”

“然‘漢’字旗號,在億兆庶民心中,仍存分量。”

“吾等若率先扯起反旗,便是‘叛臣逆子’。”

“道義有虧,恐失天下士民之望。”

“且……”

他目光變得幽深,“我唐國目下,北有突厥虎視,東有高齊強鄰。”

“……西面諸羌亦未全然賓服。”

“內需休養,外患環伺,絕非公然與朝廷決裂之良機。”

“韬光養晦,積聚實力,方為上策。”

李建成聞言,濃眉緊鎖,急道:

“父王之意,莫非真要如數奉上這八百萬段帛?”

他攤開手,仿佛在掂量一個無法承受的重擔。

“父王明鑒!去歲我唐國全境。”

“各織坊、民戶竭盡全力、所産之帛不過三百萬段有餘!”

“其中尚需支應軍饷、官吏俸祿。”

“王府用度、賞賜撫恤,所餘已然不多。”

“若按诏書所言,便是要我大唐傾兩年多之積蓄。”

“悉數填于洛陽昏君與突厥狼主之欲壑!”

“此非上貢,實乃剜肉補瘡,自毀根基!”

“府庫為之空,民生為之凋,軍備為之弛!”

“屆時,莫說争衡天下,恐自保亦有艱難!”

這些利害,李淵何嘗不知?

他撫着颌下長須,指腹感受着須髯的粗硬。

沉吟良久,廳中寂靜。

只聞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更襯得室內空氣滞重。

他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內心正在劇烈權衡。

終于,他再次開口,聲音已恢複決策者的沉穩:

“建成所言,俱是實情。”

“八百萬段,确非我唐國所能承擔。”

“然,全然抗拒,亦不可行。”

他目光轉向一直靜默旁聽的幾位謀臣。

“孤意,不可硬頂,當思斡旋。”

“先上表陳情,訴說我唐國近年天時不協。”

“民生維艱,府庫不豐之實況。”

“懇請陛下體恤下情,削減貢額。”

“此乃臣子本分,亦是留有轉圜餘地。”

“劉廣若尚存幾分理智,或能允準所請。”

“即便不減,我亦有緩沖之機,再做計較。”

李建成雖仍覺憋屈,但見父親主意已定。

且所言“斡旋”似有一線生機,只得強壓怒火,拱手道:

“父王深謀遠慮,兒臣……遵命。”

只是那“遵命”二字,說得頗為艱難。

數日後,李淵親筆所書的陳情表。

以六百裏加急,馳送洛陽。

表中言辭恭謹懇切,詳述唐地近年災患、織造不易、用度浩繁之苦。

最後方委婉提出,八百萬段之數實在力有未逮。

伏乞陛下天恩垂憫,酌減貢額。

表章送入洛陽宮城時,

劉廣正于新落成的“觀風行殿”中,與近臣商讨練兵與賞賜突厥細節。

他年歲不過二十許,登基未久。

正是志得意滿、欲大展宏圖之時。

然眉眼間卻常浮着一層因縱欲與焦慮交織而成的虛浮之氣。

聞聽唐王李淵回表,非是抗旨,而是請減。

劉廣先是一怔,随即撫掌大笑,聲震殿宇:

“哈哈哈!好!好一個李淵!果識時務!”

他身側的心腹內史侍郎虞遷,連忙躬身谄笑:

“陛下天威浩蕩,李淵僻處晉陽,焉敢不懼?”

“此正顯陛下聖明,四方懾服。”

劉廣大喜過望,實因他內心亦存隐憂。

他雄心勃勃欲打造新軍、聯合突厥以削平強藩。

然新軍未成,突厥之盟亦僅停留在厚利誘之的階段。

他最怕的便是李淵、高焱這等實權藩王悍然抗命。

逼得他騎虎難下,倉促用兵。

如今李淵竟示弱請減,無疑給了他最需要的喘息之機與心理優勢。

“李淵既知畏懼,朕便稍示寬仁。”

劉廣嘴角勾起一絲算計的弧度。

“八百萬段,确乎多了些。”

“便減為五百萬段罷!”

“然此數不可再少,令其務必如期貢納!”

诏書再下晉陽。

李淵得此回複,雖覺五百萬段仍是個沉重負擔。

但較之八百萬,總算緩了一口氣。

他召集府僚,展示诏書,道:

“陛下已允削減,可見天心可回。”

“五百萬段,雖仍艱難。”

“然擠湊一番,或可勉強支應。”

“終究免卻了一場眼前之禍。”

座下仍有屬官面有難色,戶曹參軍出列禀道:

“大王,即便五百萬段。”

“亦需舉國織坊日夜趕工,且必擠占常稅與軍資。”

“去歲結餘之帛,滿打滿算不過百萬段。”

“今歲即便風調雨順,全力催織。”

“至秋貢時能新産二百五十萬段已屬極限。”

“尚缺一百五十萬段之巨,只能從庫存軍帛、乃至預征來年民賦中騰挪。”

“此舉……恐傷及根本。”

“民間怨言,軍心不穩啊!”

李淵何嘗不知其中艱難?

他目光掃過衆人憂慮的面孔,最終停在案前跳動的燭火上。

仿佛在凝視着更遙遠的未來。

他緩緩道:

“諸君所言,孤皆了然于胸。”

“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今朝廷以勢相壓,突厥于北窺伺,高齊在東未必安分。”

“我唐國若因這貢帛之事,率先與朝廷兵戎相見。”

“則四方烽火立起,局面恐一發不可收拾。”

“屆時,損耗又何止五百萬段帛?”

他語氣轉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權且忍此一時之痛,緊一緊腰帶,度過眼前難關。”

“積蓄力量,整頓內政。”

“加強武備,以待天時。”

“來日方長,今日所失,未必不能百倍取回。”

他見衆人仍有戚戚之色,複又溫言安撫道:

“孤已決意,此次貢帛,王府用度首減三成。“

“百官俸祿暫折帛代發,民間織戶。”

“凡多織一匹,免其家半成賦稅。”

“至于軍資……先從府庫舊藏中撥出一部分墊補。”

“務必保證将士糧饷衣帛,不致短缺。”

“非常時期,需上下同心,共渡時艱。”

大王既已決策,且以身作則。

麾下臣僚縱有萬般不願,也只得凜然應命:

“臣等謹遵王命,必竭盡全力。”

“籌措貢帛,安定內外。”

幾乎同時,

臨淄的齊王高焱,亦接到了劉廣削減貢額至五百萬段的诏書。

高齊與李唐處境相類,反應亦大同小異。

高焱雖性烈如火,然其麾下謀臣如祖珽、崔季舒等人。

亦力主暫避鋒芒,虛與委蛇。

高焱權衡利弊,終究也選擇了隐忍。

上表謝恩,表示将盡力籌措。

北地兩大強藩先後服軟,消息傳回洛陽。

劉廣志得意滿之情更甚。

他在宮中大宴群臣,酒酣耳熱之際,對左右言道:

“李淵、高焱,徒有虛名耳!”

“朕一紙诏書,便能令其俯首,獻帛求安。”

“可見其外強中乾,內部空虛。”

“待朕之骁果軍練成,再以金帛結好啓民可汗。”

“南北夾擊,掃平此二獠。”

“收複舊疆,指日可待!”

殿中谀詞如潮,皆稱陛下聖斷,天威難測。

劉廣沉醉在這虛幻的強大感中,卻未曾細想。

李淵、高焱的“軟弱”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審時度勢的隐忍與蓄勢待發的力量。

晉陽城中,李淵的政令已迅速頒行下去。

以唐王教令形式,

發往隴西、河東、太原等各郡縣。

嚴令各地太守、縣令,督率治下織坊、民戶。

加緊紡織,務求在秋貢之前,湊足五百萬段帛之數。

一時間,唐國境內。

尤其是産帛重地的河東、隴右,機杼之聲日夜不絕。

官吏催逼甚急,民間雖不敢明言。

然怨怼之氣,已如地底暗流,悄然滋生。

河東郡,蒲坂城。

此地的氛圍,卻與晉陽乃至唐國其他地方的緊繃壓抑截然不同。

時值春末夏初,汾水之畔的蒲坂郊野。

草木蔥茏,生機盎然。

而在城東那片新辟出的“天工院”區域,

更是洋溢着一股迥異于時代的、蓬勃向上的探索氣息。

李世民自春初至此,全身心皆撲在了對文昭王遺學的研究與實踐中。

外界朝堂的波瀾、貢帛的紛擾。

于他而言,仿佛隔着一層厚重的帷幕。

并未能過多擾動其心志。

或者說,他此刻所執着之事。

在他心中,遠比那五百萬段帛的得失更為緊要,更關乎未來。

天工院內,屋舍俨然。

雖不華美,卻整潔實用。

最大的工坊內,叮當之聲與熱烈的讨論聲交織。

李世民常在此處,與那些被他招攬或吸引而來的匠師、學者們一同鑽研。

他今日未着錦衣,只一身便于行動的淡青色窄袖胡服。

腰間束帶,足蹬革靴。

發髻以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

貼在英挺的眉骨旁。

他正俯身于一具木制模型前,手中持炭筆。

在一張鋪開的桑皮紙上急速勾畫。

模型乃是改進後的紡車,結合了《機械初窺》。

此源自《數理精要》中有關簡單機械的部分心得彙編中關于輪軸與傳動的原理。

試圖提升紡紗效率。

旁邊,幾位從晉陽跟随而來的老匠人。

以及本地招募的巧手工匠,圍在左右,指指點點。

時而争論,時而恍然。

“二公子。”

一位須發花白、眼神卻依舊銳利的老匠頭指着模型一處榫卯結構。

“此處聯動,依您所畫這‘齒輪’之數。”

“主動輪轉一圈,從動輪恐不止三轉。”

“其速大增,然紗線能否承受?老朽恐其易斷。”

李世民停下筆,仔細端詳模型,又看了眼圖紙上的計算式——

那是他用初步理解的“算術”與比例知識推算的。

他沉吟道:

“……陳翁所慮極是。”

“速增則力增,紗線質地、濕度、勻度皆需考量。”

“不若先行小樣試制,以不同材質、不同撚度的紗線試之,記錄其斷折臨界。”

“此乃‘格物’之道,非空想可定。”

他目光清亮,看向衆人。

“諸位,文昭王曾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

“吾等所為,便是要行這‘知行之合’。”

“勿懼失敗,但求明理。”

衆人聞言,皆露出信服之色。

這位年輕的二公子,雖身份尊貴,卻毫無驕矜之氣。

更難得的是思路奇詭卻又腳踏實地。

所言所行,往往能切中工匠們平日困惑之要害。

且總能提出前所未聞卻又似乎可行的解決之道。

此時,虞世南手持一份剛剛收到的晉陽文書,匆匆步入工坊。

他依舊青衫綸巾,但連日在這充滿木屑與鐵鏽氣息的環境中奔走。

衣角也難免沾染了些許塵灰。

見李世民正專注與工匠讨論。

他略等片刻,待其暫告一段落,方上前低聲道:

“二郎,晉陽有文書至。”

“是大王關于籌措貢帛的教令抄件,命各郡加緊織造。”

“蒲坂乃河東織造大邑,份額不輕。”

李世民這才從方才專注的狀态中稍稍抽離,接過文書,快速浏覽。

看到“五百萬段”、“加緊征督”、“務期完成”等字眼。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舒展。

将文書遞還虞世南,語氣平靜:

“父王既已決策,河東郡守府自當遵行。”

“此事,交由郡丞按常規辦理即可,無需專報于我。”

他心思顯然不在此處,目光已重新投向那紡車模型與周邊一堆畫滿奇怪符號與圖形的紙張。

虞世南卻未立刻離開,他撚着須尖,低聲道:

“二郎,世南非僅為傳訊。”

“近日督導織坊,見民間頗有怨言。”

“尋常織戶,家有機杼不過一二。”

“晝夜勞作,所出有限。”

“官府定額催逼甚急,已有拆借度日、甚至鬻兒賣女以購絲棉者。”

“長此以往,恐傷及大王‘寬仁’之名。”

“于河東試點之安定……亦非好事。”

李世民終于擡起頭,認真看向虞世南。

他走到窗邊,望向院外遠處隐約可見的民居輪廓。

那裏本該是寧靜的田園景象,此刻或許正被織機的喧嚣與官吏的催迫所籠罩。

他沉默片刻,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虞兄提醒的是。”

“只顧鑽研奇巧,罔顧民生疾苦。”

“非為政之道,亦悖李祖‘學以致用、福澤黎庶’之本意。”

他轉過身,踱步沉吟。

“然則,貢帛之令……”

“出自父王與朝廷,不可違逆。”

“強為減免,則晉陽難容,亦損大局。”

他目光落回工坊內那些忙碌的匠人與堆疊的圖紙模型。

忽然,眼眸一亮。

“或許……‘格物’之學,正可解此兩難?”

他語氣帶着一絲探詢與興奮。

“虞兄,你我近日研習《機械初窺》與《營造法式》。”

“于省力、增效之法,已頗有心得。”

“這新式紡車若成,效率可提幾何?”

虞世南略一估算,道:

“若依圖紙推算,順利制成,一人操作。”

“日産紗線可比舊式紡車多出五成不止,且更勻細。”

“五成……”

李世民手指輕叩窗棂。

“若将此新式紡車之圖樣、制法。”

“公開于蒲坂乃至河東織戶,派工匠指導制作,如何?”

虞世南一怔:

“公開?二郎——”

“此乃天工院心血所聚,若廣為流傳……”

李世民擺手打斷,眼中光華流轉:

“虞兄,李祖之學。”

“非為藏之秘閣,束之高閣。”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織戶得利器,則同等工作,産出大增。”

“或能更快完成定額,或能稍有盈餘。”

“此乃以‘技’惠民,緩其怨怼。”

“于我天工院,則可觀此新器于民間實用之效。”

“收集弊病,以為改進之資。”

“更可借此,讓百姓初識‘格物’之用。”

“潛移默化,豈非遠勝空言教化?”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加快:

“……不止于此。”

“我可禀明父王,陳說此‘技改’于完成貢帛、安撫民心之利。”

“請以河東為試點,凡采用新式織機者。”

“其超出舊額部分之帛,或可酌減其家賦稅。”

“或由官府以略高于市價之錢帛收購,充作貢帛。”

“如此,官府得帛效率增。”

“百姓得實惠,怨氣可平。”

“而我‘格物’之學,亦得驗證與推行之機!一舉數得!”

虞世南聽罷,仔細思量,臉上漸漸露出欽佩與豁然之色:

“妙哉!二郎此策,非止解眼前之急。”

“更暗合‘授人以漁’之古訓,且為天工院之學開辟一條融入民生之坦途!”

“世南這就去詳拟條陳,并督促匠人盡快完善紡車。”

“繪制清晰圖樣,制備推廣之資。”

“……有勞虞兄。”

李世民颔首,目光重新變得灼熱。

“……此事需快。”

“另外,火藥研究進展如何?”

“前日爆破實驗成功,然威力尚嫌不足。”

“且安全性、可控性仍需大幅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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