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八:排隊槍斃之線列步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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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八:排隊槍斃之線列步兵
北風卷地,白草摧折。
馬邑城頭,戍旗獵獵作響,寒意浸骨。
郡丞李靖獨立于女牆之後,玄色大氅裹着冰冷的鐵甲。
目光如隼,越過蒼茫原野,投向更南方的層巒疊嶂。
天際線處,突厥游騎揚起的煙塵尚未散盡。
如同不祥的預兆,盤桓在北疆的空氣中。
然而,此刻更令李靖心神不寧的。
并非這些時而寇邊的胡騎,
而是來自後方、那片被李唐經營近百年的晉陽大地的、隐約傳來的不尋常律動。
數月以來,通往晉陽的官道上。
商旅明顯稀少,而裝載着糧秣、生鐵、皮革等軍資的車輛卻時有所見。
且多由唐軍兵士押送,行色匆匆。
晉陽方面派來馬邑的使者,除例行公事外。
言語間亦多了幾分探究與籠絡,似在察看他這戍邊将領的态度。
更有一二舊日同僚,私下書信往來。
字裏行間隐晦提及唐王“夙興夜寐,勵精圖治”,或有“大舉動”雲雲。
李靖并非不通世務的武夫,他出身隴西李氏丹楊房。
雖非李淵直系,然同屬關隴軍事貴族集團。
對高層動向自有其消息渠道與敏感嗅覺。
“唐王……果真欲行非常之事乎?”
李靖喃喃自語,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橫刀的玉柄。
他少年時便胸懷大志,曾言“大丈夫若遇主逢時,必當立功立事,以取富貴”。
然其性剛直,不屑鑽營。
故雖熟讀兵書,韬略過人。
卻久屈邊郡,僅任一馬邑郡丞。
內心深處,他對那洛陽朝廷。
對那位信用奸佞、一意孤行以致天下崩亂的漢帝劉廣,早已失望透頂。
然三百年漢祚,正統觀念深入人心。
加上季漢後期的君主,篡改《相論輯要》的內容。
大肆強調君權至上,皇權至上。
将對君主的忠誠,高過了《相論輯要》強調對人民的忠誠。
使得後世人更加對皇權感到敬畏。
自然,也就對漢室更加忠誠。
李靖自幼所受忠君報國教化,非一時可徹底抹去。
他仍懷着一絲微茫的幻想。
或許朝中尚有忠直之士能力挽狂瀾?
或許劉廣經此大亂,能幡然醒悟?
為求确證,李靖不動聲色。
派出手下最為機警可靠的親信,扮作商販、游方術士等。
秘密潛入晉陽及周邊要地,詳查李淵動向。
回報的消息,一樁樁,一件件。
漸次勾勒出一幅圖謀起兵的清晰畫卷:
大規模征募士卒,日夜操練。
武庫加緊打造兵器甲胄。
糧倉充實,并開始秘密轉運。
李淵頻繁接見各地豪傑、失意官吏。
甚至與突厥始畢可汗的使者亦有往來……
一切跡象表明,晉陽這臺戰争機器,正在全速預熱。
只待時機成熟,便要轟然啓動。
沖出山西,逐鹿中原。
李靖得報,獨坐書房,燭火映照着他凝重如山的面容。
案頭攤開的,是漢室疆域圖。
如今已是千瘡百孔,标注着各方勢力的記號雜亂如麻。
他長嘆一聲,閉上雙眼。
幻想終歸是幻想。
李淵反意已彰,且準備周詳,其勢絕非楊玄感可比。
一旦起兵,漢室這最後的北方支柱崩塌。
天下将徹底陷入不可收拾的混戰,
黎民塗炭,不知何日方休。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李靖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盡管這堅定中帶着沉重的悲涼。
“我李靖雖官微職卑,然既察知逆謀。”
“豈能坐視不理,與之同流合污?”
“縱然洛陽朝廷昏暗,亦是大義名分所在。”
“當務之急,須将李淵之謀,火速上達天聽!”
“或可使朝廷早有防備,調兵制之,免生更大禍亂!”
決心既下,李靖便開始周密準備。
他不動聲色地整理好搜集到的關于李淵異常舉動的詳細材料。
包括人員調動、物資囤積地點、與可疑人物往來的線索等。
謄寫清楚,密封于蠟丸之中。
又以“老母病重,需歸鄉侍疾”為由,正式向馬邑太守遞交辭呈。
解去郡丞職務。
太守雖覺惋惜,然孝道為大,亦不便強留。
李靖輕車簡從,只帶兩名絕對忠心的老仆。
扮作尋常客商,悄然離開馬邑,向南而行。
他計劃先至晉陽,再伺機東出太行。
經河內,直趨洛陽。
然他低估了李淵起兵前的戒備程度,亦高估了自己在唐國境內行動的隐蔽性。
此時的唐國,表面上雖仍奉漢室正朔,懸挂漢旗。
然內部早已進入準戰時狀态。
各關津要隘,盤查驟然嚴格。
通往境外的道路,多有暗哨。
對形跡可疑、尤其是官吏裝束或帶有文書者,更是重點關照。
李靖雖已去官,然氣質舉止與尋常商旅迥異。
且其面容在邊郡或有人識得。
剛入晉陽地界不久,
在一處必經的渡口,他們便被負責稽查的唐軍差役盯上。
“幾位,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路引文書,煩請出示。”
為首的隊正目光如電,在李靖臉上身上掃視。
李靖鎮定應對,遞上僞造的路引,言稱往河東探親。
那隊正仔細查驗路引,又盤問了幾句河東風物。
李靖對答如流,看似無懈可擊。
然就在即将放行之際,
一名曾在馬邑戍邊、後調至晉陽的士卒,恰好路過。
瞥見李靖側影,覺其眼熟,不由多看了兩眼。
李靖心知不妙,正欲催促離開,那士卒已失聲叫道:
“咦?這不是……馬邑的李郡丞麽?”
此言一出,氣氛驟變!
那隊正臉色一沉,手已按上刀柄。
李靖知道身份暴露,再難掩飾。
他反應極快,低喝一聲“走!”。
與兩名老仆拔腿便向渡口旁的密林竄去。
然而,此處早有布置,四下裏呼哨聲起。
十餘名唐軍士卒從隐蔽處躍出,持刀挺矛,迅速合圍。
李靖雖勇,然手無寸鐵。
因其為免疑心,兵刃皆藏于行李中。
又事起倉促,終是雙拳難敵四手。
連同老仆一起被掀翻在地,捆縛結實。
搜身之下,那枚藏着告密材料的蠟丸。
以及李靖随身攜帶的、能證明其原馬邑郡丞身份的印信等物,盡數被搜出。
人贓并獲,鐵證如山。
消息火速報至晉陽唐王府。
淩雲閣中,李淵正與李世民、裴寂、劉文靜等人密議起兵最後步驟。
聞聽此事,面色陡然一寒。
“李靖?馬邑郡丞李藥師?”
李淵眉頭緊鎖,“此人素有乾才,守邊得力,孤亦有所聞。”
“不想竟是個迂腐愚忠之輩,欲壞我大事!”
裴寂道:“大王,李靖既已獲罪證。”
“其心向漢室,欲告發于朝廷,無疑。”
“今我舉事在即,萬事俱備。”
“絕不可因此人而走漏風聲,致使朝廷警覺,前功盡棄。”
“當速斬之,以絕後患!”
劉文靜亦颔首: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李靖雖才,然不為我用,反為敵資。”
“留之無益,徒增禍患。”
李建成立于一旁,沉默未語,只是目光微微閃動。
他聽說過李靖的名聲,知其善戰多謀,是員良将。
李淵沉吟片刻,眼中殺機湧現。
起兵大事,關乎李氏全族生死存亡,容不得半點婦人之仁。
他緩緩道:
“既如此……便依律處置。”
“明日午時,轅門之外。”
“明正典刑,懸首示衆!”
“也好讓那些尚存僥幸、心念漢室之人,知曉厲害!”
次日,晉陽城南校場,臨時設立的刑臺之上。
秋風肅殺,卷起地上黃沙。
李靖被剝去外袍,僅着白色中單。
五花大綁,跪于臺前。
他發髻散亂,面容卻無多少懼色。
唯有壯志未酬的蒼涼與不甘,在眼底深處湧動。
周圍兵甲林立,刀槍耀目。
觀者如堵,卻鴉雀無聲。
監斬官高坐臺上,驗明正身,宣讀罪狀:
“……原馬邑郡丞李靖,不思報效唐王厚待。”
“陰懷異志,竊取軍機。”
“欲潛行出首,構陷忠良,圖危社稷……”
“罪在不赦,依軍法,立斬!”
“時辰已到!行刑!”
令箭擲地,哐當作響。
兩名彪形劊子手,赤膊坦胸,手持鬼頭大刀。
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刑臺。
雪亮的刀鋒在秋陽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圍觀人群中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刀鋒舉起,下一刻便要落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李靖猛地昂首。
須發戟張,雙目圓睜。
用盡全身力氣,聲如裂帛般嘶聲吼道:
“唐公!且慢!”
這一吼,竟将劊子手也震得手下一滞。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于這臨刑死囚身上。
李靖不顧喉間繩索勒緊的痛楚,繼續高聲道。
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字字清晰。
直沖端坐不遠處觀刑的李淵所在高臺:
“明公!明公興起義兵。”
“本是為天下除去暴亂,拯生民于水火,此乃順天應人之壯舉!”
“李靖雖愚,亦知大義!”
“然今大事未舉,霸業未圖。”
“明公便因一細作告密之私怨,而擅殺壯士乎?”
“豈不聞‘千軍易得,一将難求’?”
“昔漢高祖能用韓信于亡虜,光武帝不殺祭遵于小過,方成帝業!”
“今明公志在天下,卻無容人之量,赦罪之明。”
“恐非成大事者所為!”
“李靖一死不足惜,然恐寒天下豪傑投效之心,于明公大業何益?!”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校場上空!
不僅是為自己求生,更是直指李淵用人之道與胸懷氣度。
言辭犀利,膽氣非凡。
李淵在臺上聽得真切,心中不由一震!
他凝目細看臺下那慷慨陳詞、雖陷絕境卻毫無懼色的囚徒。
其神态舉止,凜然有不可犯之氣。
言辭間更透露出對時局的清醒認識與不甘埋沒的渴望。
恍惚間,李淵仿佛從那身影中,看到了昔日未遇時的韓信。
看到了那些于草莽間崛起、終佐明主平定天下的奇士影子!
殺心,在這一刻動搖了。
李淵擡起手,沉聲道:
“且住!”
劊子手聞令,連忙收刀後退。
李淵緩緩起身,走到臺邊。
俯瞰李靖,目光深邃:
“李靖,你方才所言,倒有幾分膽色。”
“你自稱壯士,可有何才學。”
“足以佐我成大事,而令孤不惜赦你叛逃之罪?”
李靖知生死一線,機會稍縱即逝。
深吸一口氣,昂然答道:
“靖自幼熟讀兵書,粗通韬略。”
“于邊塞攻防、騎兵運用、山川地理、敵情研判,略有心得。”
“若蒙明公不棄,願竭驽鈍。”
“陳說一二,以供明公采擇。”
“若言無可取,再斬不遲!”
“好!”李淵目露精光。
“便予你一個機會。”
“松綁,帶至偏廳。”
“孤要親自聽聽,你這‘壯士’,究竟有何等見解!”
偏廳之內,只剩李淵、李建成、裴寂、劉文靜及松綁後略顯狼狽卻腰板挺直的李靖。
李淵命人賜座,上茶。
李靖也不推辭,謝坐後,略定心神,便開始闡述其軍事思想。
他從當前天下大勢入手,分析各方勢力優劣、地理要害。
指出李淵若起兵,當先取關中。
以為根本,仿漢高祖故事。
繼而論述用兵之道,貴在奇正相生。
虛實結合,強調情報、後勤、士氣之重。
又結合北疆經驗,詳述對付突厥等游牧騎兵的戰法。
主張以車陣、弩箭、精騎配合,因地制宜……
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
結合實際,條理分明,見解獨到。
不僅李淵聽得頻頻颔首,連一旁精通謀略的劉文靜亦面露驚異。
劉文靜等人更是目光灼灼,仔細傾聽,心中暗贊。
待到李靖一番宏論暫告段落,廳內一片寂靜。
李淵撫掌嘆道:
“善!大善!李藥師果然大才!”
“非止一勇之夫,實乃帥才也!”
“适才幾誤殺國土,險失臂助!”
他心中震驚不已,原以為李靖不過一邊郡能吏。
勇武或有,謀略未必精深。
豈料其軍事造詣如此深厚,眼光格局遠超尋常将領。
李淵當即起身,鄭重道:
“李靖聽令:前事一概不究!”
“孤赦你無罪!非但如此,孤現擢你為‘三衛’之職,參贊軍機!”
“望你盡棄前嫌,竭誠輔佐,共圖大業!”
李靖離座,肅然下拜:
“罪臣李靖,謝明公不殺之恩,知遇之德!”
“必當肝腦塗地,以報明公!”
疑慮既消,才華既顯,李淵對李靖愈發信任。
數日後,一次更為機密的會議上。
李淵将己方準備起兵反漢、争奪天下的全盤計劃,坦然告知李靖。
并詢問其意見。
李靖早已料到,此刻親耳聽聞,仍覺心潮澎湃。
他仔細分析了計劃的利弊,補充了幾點關于時機選擇、輿論準備、防範突厥趁火打劫的建議。
皆中肯要害,李淵深以為然。
議及軍備時,李靖忽道:
“明公,靖近日聞聽,二公子在河東。”
“似研制出一種新式火器,名曰‘火槍’?”
“不知可否一觀?”
李淵聞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藥師倒是消息靈通。”
“确有此事,世民癡迷于文昭王遺澤,弄出些奇巧之物。”
他轉頭對侍立一旁的人道:
“二郎前次送來的那幾杆‘火龍铳’,可還在府庫?”
“取來與李将軍看看。”
下人應諾,不多時,命人取來一個長條木匣。
打開後,裏面躺着三支形制古樸、保養得當的火繩槍。
正是李世民早期在河東試制的樣品。
李靖小心取出一支,入手沉實。
他仔細端詳那黝黑的铳管、木制的槍托、精密的擊發裝置。
眼中流露出極大的興趣與探究之色。
他擺弄了幾下,問道:
“此物激發,聲若雷霆,冒煙噴火,以鉛丸擊敵。”
“然據聞其射程、精度、射速。”
“皆不及強弓勁弩,可是實情?”
李世民點頭,坦然道:
“李将軍所言不差。”
“此早期樣品,有效射程不過數十步。”
“裝填繁瑣,風雨天難用,且威力對重甲不足。”
“故父王未予大規模推廣。”
李淵接口道:
“此物雖奇,然戰場決勝。”
“終靠将士勇力、陣法精熟、弓馬娴熟。”
“此铳耗費甚巨,操作繁難,威力不顯。”
“故吾暫将其束之高閣。”
言語間,對此“奇技”并未十分重視。
李靖卻未輕易附和,他反複摩挲着冰冷的铳管,沉吟道:
“二公子,此物構思之巧,實乃靖生平僅見。”
“雖眼下諸多不足,然其以火藥之力推送彈丸。”
“無需人力拉弓,省卻臂力,長久而言。”
“若……若能改進火藥,精研铳管。”
“簡化步驟,其潛力或不可限量。”
“卻不知二公子是如何想到創制此物?”
李淵解釋道:
“……此非世民獨創。”
“實乃文昭王李祖遺著中,已有相關構想圖示與原理闡述。”
“世民不過依據遺澤,與河東天工院同僚反複試驗,将其勉強實現而已。”
“文昭王遺著?”
李靖眼睛一亮,“可是那傳聞中包羅萬象、蘊含經天緯地之學的文昭王藏書?”
“正是。”李淵颔首,“我李氏先祖有幸,保存李祖大部分手稿、筆記。”
“其中确有涉及格物、機械、乃至兵械之奇思。”
“世民近年潛心鑽研,獲益良多。”
李靖心中震撼,他早聞李翊學究天人。
卻不想其遺澤竟已深入到具體兵器發明層面。
他當即躬身請求:
“明公,靖鬥膽,懇請能借閱文昭王遺著一觀。”
“尤其是涉及兵事、器械部分。”
“或能于其中,窺得一二破敵制勝之機。”
李淵見其态度懇切,且李靖方才展現的才學已令他極為看重,便欣然應允:
“既是藥師有心向學,孤豈有不準之理?”
“府中藏書樓,除最核心數卷由孤親自保管外。”
“其餘皆可向藥師開放。”
“二郎,你引藥師前去,所需書籍,任其取閱。”
接下來的三日,李靖幾乎足不出戶,埋首于唐王府恢弘的藏書樓中。
樓中典籍浩瀚,而李翊的遺著被單獨置于一層,以檀木匣珍藏。
李靖如饑似渴,先翻閱了關于“火龍铳”原理與早期構想的圖紙、筆記。
其中對火藥配比、铳管鍛造、氣密性、彈道等問題的探讨。
雖多屬原理性、方向性。
甚至有些術語今人已難盡解。
但其思路之超前,邏輯之嚴密,已令李靖嘆為觀止。
更令他震撼的,是那些被歸類為“格物”、“數理”、“化學”的書籍。
其中闡述的天地運行之理、萬物構成之說、數與形的奧秘、物質變化之規律……
全然不同于他自幼所讀的儒家經典或傳統兵書,自成一套宏大而精微的體系。
李靖天資聰穎,雖初接觸倍感艱澀。
然憑借過人悟性與求知渴望,竟也漸漸窺得門徑。
覺眼前豁然開朗,仿佛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他從侍從口中得知,這些被稱為“新學”的知識。
早已被二公子李世民在河東全面推廣,不僅設立了“皇家理工學院”專事研究教學。
更将其應用于農具改良、水利工程、礦冶鍛造乃至軍械制造之中。
還取得了驚人的成效。
李靖對那位未曾深談、卻已屢聞其名的年輕公子,好奇心與欽佩感油然而生。
就在第三日傍晚,李靖于浩繁卷帙中。
偶然翻到一冊專門論述陣法、戰法的兵書殘卷,署名李翊。
其中除對傳統陣法的精妙點評與改良外,竟有一章。
專門描述了一種前所未聞的陣型——
其稱之為“線列步兵”戰術。
書中以冷靜甚至近乎刻板的筆調,描繪了如此場景:
士兵們排列成極其細長、單薄但異常整齊的橫隊。
肩并肩,行距緊密。
手持一種可快速連續射擊的“火槍”。
在鼓點與旗號指揮下,踏着精準的步伐前進、停止、齊射。
強調絕對的紀律、統一的動作、密集的火力投射。
以排槍齊射的彈幕,取代個人武藝與複雜陣型變化。
追求在遠距離上以火力大量殺傷、摧毀敵軍隊列與士氣。
李靖初讀,只覺匪夷所思。
與傳統兵家強調的陣型厚實、層次分明、奇正配合。
以及因地制宜等原則大相徑庭。
他将此章內容拿與李淵及裴寂、劉文靜乃至軍中幾位宿将探讨。
衆人閱後,皆搖頭失笑。
一位老将軍嗤道:
“此陣何其呆板!兵形象水,因地制流。”
“焉有固定不變之陣?”
“且其唯宜開闊平野,若逢山陵、沼澤、叢林、溝谷。”
“則寸步難行,即成死地!豈可專恃?”
另一将領補充:
“況其陣單薄如紙,側翼、後背何以禦敵騎沖突?”
“若敵以精騎迂回側擊,或以散卒襲擾攪亂。”
“則此單薄橫隊必首尾不能相顧,頃刻潰散!”
“當年衛青、霍去病破匈奴,亦重騎步配合。”
“多路并進,豈是此等‘排隊槍斃’之兒戲?”
李淵亦沉吟道:
“李祖之學,深不可測,然此陣描述。“
“确乎……超越當下太多。”
“或許是其推演未來戰法之設想。”
“然以今時之兵械、士卒素質,萬難實行。”
“戰場千變萬化,非如此機械應對可囊括。”
李靖自己亦深知傳統兵法的精要,也認為這“線列步兵”陣在當下的實戰環境中。
缺陷明顯,極易被破解。
然而,他心中總有一絲異樣的感覺。
覺得此陣構想背後,必有其深意,絕非李祖憑空妄想。
那強調的“快速連續射擊的火槍”、“密集火力”、“絕對紀律”。
如同碎片,在他腦中盤旋,卻始終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
他再次拿起那幾杆被束之高閣的“火龍铳”樣品,反複琢磨。
這笨重、緩慢、威力有限的早期火槍。
顯然無法支撐起書中描述的那種“彈如雨下”的恐怖火力。
但……如果火槍本身被改進了呢?
如果真如書中隐約提及,
有了射程更遠、精度更高、射速更快的“火槍”呢?
忽然,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劈入李靖腦海!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火槍與那卷兵書幾乎同時落地!
“火槍!線列步兵!”
他失聲低呼,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熾熱光芒。
“我明白了!此陣非為弓弩刀矛而設,乃專為……”
“為未來之‘火槍’而設!”
“李祖描繪的,非是當下之戰法。”
“乃是……乃是火器成熟之後,戰争形态徹底改變之景!”
他想通了關鍵節點:
線列步兵的薄橫隊、嚴紀律、齊步進、排槍射。
所有看似荒謬的設定,都是為了最大化前裝滑膛槍時代火槍的集體火力輸出!
以嚴密的隊形保證射擊的密度與齊整。
以嚴格的紀律抵消裝填緩慢、近戰脆弱的缺陷。
以排槍齊射的震撼與殺傷,在遠距離擊潰敵人!
側翼薄弱?
需配屬騎兵或散兵掩護。
地形限制?
那便選擇适合的戰場或配屬其他兵種……
這并非取代一切的傳統陣法,而是一種圍繞核心新兵器構建的全新戰術體系!
然而,這一切構想的前提。
是必須有足夠數量、性能可靠的火槍。
以及受過嚴格相應訓練的士兵。
晉陽沒有,李淵不重視。
但李靖知道,河東有!
二公子李世民那裏,有專門的火器廠。
有鑽研新學的工匠,有按照新法操練的軍隊!
強烈的探究欲與驗證心中所想的沖動,瞬間淹沒了李靖。
他必須去河東!
必須親眼看看李世民搞出的那些東西,看看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推測。
已經初步具備了實踐那“線列步兵”戰術雛形的可能!
更要見一見那位能夠從李祖遺澤中挖掘出如此多驚世之學、并敢于大力推行的傳奇人物——
李世民!
他立刻整理衣冠,求見李淵。
目光灼灼,言辭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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