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九:父王兄長有負聖祖血脈,不配執宰天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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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十九:父王兄長有負聖祖血脈,不配執宰天下!
武德四年,秋。
當長安與洛陽還沉浸在雙雄授首、天策敕封的輝煌餘韻中時。
一股自河北大地席卷而來的黑色風暴,已以燎原之勢。
悍然撕破了新朝初定的太平幻象。
劉黑闼,這個窦建德麾下昔日并不算最頂尖、卻以剽悍勇烈聞名的将領。
因舊主冤死、朝廷逼迫,憤然而起。
竟在短短數月間,将剛剛納入大唐版圖的河北諸州,攪得天翻地覆。
八月二十二日,歷亭陷落。
屯衛将軍王行敏力戰而死,首級被懸于城頭。
向天下昭示着反叛者的決絕與兇猛。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窦建德昔日遍布河北的故将舊吏。
如同被點燃的乾柴,紛紛暴起。
或殺唐官,或據城池,響應劉黑闼。
八月二十六日,深州崔元遜殺刺史裴晞,舉州歸附。
原已降唐的兖州總管徐圓朗亦趁勢複叛,山東震動。
九月,淮安王李神通與幽州總管羅藝聯軍東讨,欲扼其勢于初起。
然劉黑闼用兵狡詐兇悍,大破唐軍于冀州之野。
李神通、羅藝敗退。
唐廷初戰受挫,河北局勢更趨糜爛。
十月,劉黑闼兵鋒更銳。
連陷瀛州、觀州,瀛州刺史盧士睿被俘。
十一月,定州失守,總管李玄通殉國。
杞州周文舉殺刺史王孝矩,獻城而降。
十二月,冀州陷落,總管麹棱戰死。
唐軍在河北的統治,
如同被洪水沖刷的沙堡,迅速瓦解。
更令長安震駭的是,十二月十二日。
左武候将軍、名将徐世績奉命阻擊,竟在宋州被劉黑闼大敗。
麾下骁将薛萬均、薛萬徹兄弟被生擒!
消息傳來,太極殿內。
李淵臉色鐵青,手中茶盞捏得咯吱作響。
徐世績乃當世名将,竟也敗了!
劉黑闼之勢,竟至于斯?
更令人心寒的是,北方的惡狼——
突厥颉利可汗,見中原有變。
亦趁機遣兵南下,名為“助戰”。
實則趁火打劫,劉黑闼勢力更添羽翼。
河北半壁,幾易其色。
劉黑闼用兵不過半年,竟幾乎全複窦建德舊日疆域!
唐廷上下,彌漫着一股驚恐與難以置信的情緒。
那些原本對李世民“天策上将”權勢過重心存疑慮的朝臣。
此刻也暫時噤聲,因為他們知道。
能挽此狂瀾于既倒者,恐怕唯有那位剛剛在洛陽創造奇跡的秦王了。
十二月十五日,面對雪片般的告急文書與朝野惶惶的人心。
李淵無奈而又決絕地再次頒下诏令:
以秦王李世民為行軍大元帥,齊王李元吉副之。
總關中精銳,并調集河南、山西兵馬。
即刻東征,讨平劉黑闼!
然而,軍情如火,戰機瞬息萬變。
就在诏令下達、李世民緊急調兵遣将之際。
劉黑闼的攻勢并未稍歇。
十二月十七日至十九日,短短三日。
邢州、魏州、莘州接連陷落,魏州總管潘道毅殉國。
河北烽煙,直逼黃河!
武德五年正月,相州。
在部衆的擁戴與河北洶洶民氣的推波助瀾下,劉黑闼不再滿足于“大将軍”稱號。
于相州正式登壇祭天,自稱“漢東王”,建元“天造”。
俨然要建立一個承繼窦建德“夏”統的新政權。
他任命範願為左仆射,董康買為兵部尚書,高雅賢為右領軍大将軍。
将窦建德舊日文武官員悉數恢複原職,定都于窦建德故都洺州。
其法令政事,一依窦建德舊制,俨然是“夏”政權的複活。
一時間,河北士民,多有歸附。
劉黑闼聲威達到頂點。
二月,春寒料峭。
李世民終于率大軍出關,進駐衛州,與劉黑闼勢力前沿對峙。
此次東征,氣氛與往日不同。
軍中雖仍有板甲火槍兵與火炮随行。
然規模不及征洛陽時,且劉黑闼軍不同于王世充的困守孤城或窦建德的大軍壓境。
其部衆分散又聚合,來去如風,慣于野戰、襲擾。
對唐軍火器陣列的适應性似乎也在增強。
劉黑闼聞李世民親至,非但不懼,反激起了更強烈的鬥志。
他多次派兵至唐軍營前挑戰,辱罵叫陣,欲激李世民出戰。
李世民深知劉黑闼骁勇,其部下多河北悍卒,野戰銳利。
故初時堅守營壘,以火器遠程轟擊挫其鋒芒。
唐軍火槍齊射、火炮轟鳴。
确實給挑戰的劉黑闼軍造成不小傷亡,使其不敢過分逼近。
然劉黑闼用兵,頗得窦建德游擊之遺風。
見正面難攻,便改變策略。
他放棄相州,引軍後撤至列人營,依托複雜地形設防。
同時,暗中聯絡洺水縣中心懷窦建德的士民,許以重利。
使其為內應,欲誘唐軍分兵,然後圖之。
李世民得知洺水有人願為內應,可助唐軍奪取此戰略要地,心有所動。
若能據洺水,則洺州門戶洞開。
他遣麾下勇将、總管羅士信率精兵一部,趁夜入城據守。
豈料此乃劉黑闼之計!
羅士信剛入城不久,劉黑闼大軍忽至。
将洺水縣城團團圍住,猛攻不休。
羅士信雖勇,然內應實為詐降。
城中亦有變,外無援兵。
苦戰數日,終因寡不敵衆,城破被殺。
李世民聞羅士信死訊,扼腕痛惜。
劉黑闼複得洺水,聲勢複振。
遂還軍據守洺州,與唐軍隔洺水相持。
三月,洺水兩岸,戰雲密布。
李世民吸取教訓,不再輕進。
而是親率主力,依洺水南岸險要。
深溝高壘,擺開與劉黑闼長期對峙的架勢。
他分遣多支精銳輕騎,由王君廓、程知節等率領。
不斷襲擾、截斷劉黑闼自河北各地征集糧秣的通道。
劉黑闼軍本以流動作戰、就食于敵見長。
今頓兵堅城之下,糧運又被唐軍游擊襲擾,軍食日蹙。
劉黑闼焦躁,屢次派兵渡河挑戰。
李世民卻堅壁不出,只以弓弩火器遠射,挫其銳氣。
唐軍高壘深溝,火器嚴備。
劉黑闼軍雖勇,卻也難越雷池一步。
對峙月餘,洺州城中存糧将盡,軍心浮動。
李世民料定劉黑闼糧盡,必求速戰。
他召集衆将,于帳中定下奇計:
“劉黑闼困獸猶鬥,利在速決。”
“我觀其近日挑戰愈頻,必是糧盡計窮,欲孤注一擲。”
“洺水雖不寬深,然春汛将至,水流湍急。”
“我已密遣工兵,于上游窄處築堤蓄水。”
“待其全軍渡河來攻,半渡之際。”
“決堤放水,可收奇效!”
他命大将程名振率精兵一部,秘密看守堤壩,約定信號。
果如李世民所料。
劉黑闼軍中糧盡,士氣低迷。
知不可久持,遂盡起城中兵馬。
并召集附近部衆,共得步騎兩萬餘人。
于三月二十六日拂曉,大舉渡過洺水。
在南岸開闊地帶擺開陣勢,欲與唐軍決戰。
李世民見劉黑闼軍渡河,不驚反喜。
命唐軍列陣相迎,卻并不主動出擊。
待劉黑闼前鋒已過河心,主力正渡之時。
李世民令旗一揮,早已嚴陣以待的唐軍火炮、強弩、火槍。
向着渡河及剛登岸的劉黑闼軍猛烈轟擊!
鉛彈、箭矢如暴雨傾盆。
渡口頓時血肉橫飛,陣腳大亂。
與此同時,上游堤壩處。
見到約定烽煙信號,程名振立刻下令決堤!
蓄積已久的河水如同脫缰野馬,奔騰而下。
水位驟漲,水流湍急數倍!
正在渡河的劉黑闼軍後隊,猝不及防。
或被洶湧的浪頭卷走,或因橋梁、舟筏被沖垮而落水。
哭喊呼救之聲與戰場殺聲混成一片,凄厲震天。
前有唐軍犀利火器猛射,後有洪水斷路,劉黑闼軍徹底崩潰。
渡河部隊被分割包圍,無法退回北岸。
在唐軍步騎沖殺下死傷慘重。
是役,劉黑闼軍被斬殺萬餘人。
溺斃數千,屍骸塞川,洺水為之染赤。
劉黑闼本人與範願等心腹将領,僅率千餘殘兵。
拼死殺出一條血路,向北狂逃。
最終遁入突厥境內,托庇于颉利可汗。
河北震動,唐軍乘勝收複大片州縣。
捷報傳回,李淵大喜。
為酬李世民再定河北之功,加授其“左右十二衛大将軍”。
使其名義上統領全國府兵,權勢更隆。
長安城中,關于“天策上将”功高震主的議論。
暫時被這場大勝的歡呼所掩蓋。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劉黑闼的韌性。
也低估了河北之地對窦建德遺澤的懷念與對唐廷政策的抵觸。
僅僅過了三個月,武德五年六月。
借得突厥兵助勢的劉黑闼,如同不死鳥般。
再次卷土重來,寇犯山東!
七月,劉黑闼兵至定州。
其舊将曹湛、董康買等重新聚衆響應,勢力複熾。
此次,李淵未再立即動用李世民。
或許是對次子連番大功後權勢過盛的隐憂,或許是覺得劉黑闼已是喪家之犬、不足為慮。
他于七月十五日,任命淮陽郡王、年僅十九歲的李道玄為河北道行軍總管。
與原國公史萬寶一同讨伐。
李道玄年輕氣盛,勇猛有餘而謀略不足。
史萬寶雖為老将,然與李道玄并不和睦。
九月,劉黑闼攻陷瀛州,殺刺史馬匡武。
東鹽州人馬君德叛附。
面對洶洶而來的劉黑闼,李道玄輕敵冒進。
十月初,李淵見勢不妙,改派齊王李元吉取代李道玄為帥。
然李元吉尚未完全接手,十月十七日,李道玄已與劉黑闼軍在下博遭遇。
史萬寶擁兵不救,李道玄率輕騎突擊。
陷入重圍,力戰而死,年僅十九歲!
史萬寶見主将戰死,竟輕騎遁走。
唐軍大敗,河北再次崩盤!
洺州總管廬江王李瑗棄城西逃,相州以北州縣旬日之間盡叛,複歸劉黑闼。
劉黑闼重返洺州,再建“都城”。
十一月,劉黑闼攻陷滄州,聲勢複振。
仿佛去年洺水慘敗從未發生。
唐廷震恐,河北局勢竟有全面失控之虞。
面對如此危局,李淵終于意識到。
非嫡系親王、心腹重臣,難以鎮服河北。
而太子李建成,自晉陽起兵以來。
雖多坐鎮後方,處理政務。
然其地位尊崇,若由其挂帥出征。
既能彰顯朝廷重視,或可收攏河北人心。
亦能……平衡秦王過盛的軍功威望。
十一月七日,李淵決意第三次換帥,诏令皇太子李建成代替齊王李元吉。
為河北道行軍大元帥,總領諸軍,讨伐劉黑闼!
齊王李元吉為副。
這一次,李建成不再只是遙領。
他深知此戰關乎自身威望與未來地位,遂以太子之尊,親赴前線。
他調動了東宮所屬精銳,并協調關中、山西兵馬。
以魏征、王珪、韋挺等東宮心腹為謀士。
以馮立等為将領,陣容亦相當可觀。
劉黑闼聞太子親征,不敢怠慢,加緊攻略。
十二月十一日陷恒州,殺刺史王公政。
十八日,進圍魏州不克。
遂與李建成、李元吉率領的唐軍主力相峙于昌樂。
李建成用兵,風格與其弟李世民迥異。
他更注重穩紮穩打,政治攻勢與軍事打擊并重。
他采納魏征等人建議,對河北士民廣施恩惠。
宣布赦免被迫附逆者,安定地方,分化劉黑闼根基。
軍事上,他不急于尋求決戰。
而是步步為營,擠壓劉黑闼的活動空間。
十二月二十五日,雙方在館陶展開激戰。
李建成指揮若定,唐軍士氣高昂,大敗劉黑闼。
劉黑闼北逃至毛州,整頓殘兵。
背靠永濟渠列陣,欲借地利再抗。
李建成與李元吉親臨前線,見劉黑闼背水列陣。
知其已是窮途末路,作困獸之鬥。
二人商議,由李建成坐鎮中軍調度。
李元吉親率東宮與秦王府聯合挑選的一千餘名精銳騎兵,組成突擊鋒矢。
戰鼓擂響,李元吉一馬當先。
千騎如龍,直撲劉黑闼軍陣!
這支騎兵乃百戰精銳,沖擊力驚人,瞬間撕裂劉黑闼前沿防線。
劉黑闼軍本已是屢戰疲兵,遭此猛擊,陣腳大亂。
自相踐踏,被唐軍騎兵砍殺、逼落永濟渠淹死者,多達數千人。
永濟渠水為之不流。
劉黑闼大敗,僅率少數親信騎兵,向饒陽方向狼狽逃竄。
李建成命騎将劉弘基率輕騎緊追不舍。
劉黑闼晝夜奔逃,不得休息。
從者饑疲不堪,至武德六年正月初五,逃至饒陽城下時。
身邊僅餘百餘騎,人困馬乏,饑腸辘辘。
饒州刺史,乃劉黑闼自行任命的諸葛德威。
劉黑闼本不欲入城,恐生變故。
然諸葛德威聞訊,親率屬官出城十裏迎接。
涕泣陳詞,言詞懇切,極盡恭敬。
堅請漢東王入城歇息用膳,以圖再舉。
劉黑闼見其情狀,又見部下皆露饑色。
城池亦在自己“治下”,戒心稍懈。
在諸葛德威“涕泣固請”之下,終于答應入城。
豈料剛入城門,伏兵四起!
諸葛德威臉色一變,厲聲喝道:
“奉太子殿下令,擒拿逆賊劉黑闼!”
左右甲士一擁而上,将驚愕莫名的劉黑闼及其弟劉十善等悉數擒拿,捆縛結實。
原來,諸葛德威早已暗中降唐,李建成許以高官厚祿。
令其伺機擒拿劉黑闼。
劉黑闼英雄一世,終究敗在了人心思定與陰謀算計之下。
劉黑闼被押送至李建成軍前。李建成端坐帳中。
看着這個攪動河北兩年、幾度讓朝廷震動、甚至陣斬宗室郡王的“漢東王”。
此刻已成為階下囚,心中感慨,亦有幾分自得。
此戰之功,足可穩固其太子之位。
平衡秦王過于耀眼的軍功。
二月,洺州。
在徹底肅清劉黑闼殘餘勢力、安撫河北州縣後。
李建成于洺州鬧市,将劉黑闼及其弟劉十善公開處斬。
刀光閃過,兩顆頭顱落地。
标志着這場席卷河北、歷時近兩年的劇烈動蕩,終告平定。
山東之地,複歸唐土。
然而,這場平叛之戰。
過程之曲折,代價之慘重,遠超預期。
李世民雖一度大破劉黑闼于洺水,然未能根除禍患。
李道玄輕敵敗亡,損兵折将。
最終由太子李建成親征,方得以徹底敉平。
這背後,既有劉黑闼個人的骁勇與窦建德在河北的深厚遺澤。
也有唐廷初定河北、政策失當、急于求成所引發的反彈。
更為微妙的是,
此戰使得太子李建成獲得了難得的、可與其弟秦王李世民相抗衡的顯赫軍功。
凱旋之日,長安歡迎太子儀仗之隆重。
雖不及去年秦王獻俘太廟,然亦足以震動朝野。
太極殿的禦座之上,李淵看着兩個同樣出色、卻暗流洶湧的兒子。
那份關于權力平衡的帝王心術,似乎得到了暫時的滿足。
然其內心深處,那關于“天策府”與“東宮”并立的隐憂。
是否真的因此消弭?
恐怕只有那沉默的宮闕磚石,知曉這平靜表面之下,愈發洶湧的暗流。
正蓄積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河北的烽煙熄滅了。
而長安宮城內的無聲較量,卻剛剛進入最為關鍵、也最為危險的篇章。
春風再次吹過黃河兩岸,帶來的不再是戰馬的嘶鳴與兵刃的撞擊。
卻似乎夾雜着更為深沉、也更為致命的寒意。
……
武德年間,長安城宮闕深深,氣象萬千。
然在這煌煌天家威儀之下,一股足以撕裂骨肉親情、撼動帝國根基的暗流。
正随着時間推移與權力的發酵,日益洶湧澎湃。
幾至無可遏制。
矛盾的根芽,深植于晉陽起兵那風雲激蕩的源頭。
彼時大廈将傾,李淵尚在躊躇觀望。
是次子李世民與謀士劉文靜等人密謀定策。
又以非常手段逼父起兵,方有今日之唐室天下。
太原留守府密室之中,燭火跳躍。
李淵曾緊握世民之手,言辭懇切,亦帶着幾分倚重與承諾:
“我兒!今日之舉,實賴汝謀。”
“若大事果成,則天下皆汝所創也!”
“他日……他日吾必立汝為太子!”
言猶在耳,擲地有聲。
那時的李世民,年輕而充滿理想。
聞言惶恐跪拜,連連推辭:
“兒臣何德何能?此皆父親天命所歸。”
“将士用命之功!兒臣唯願竭盡犬馬。”
“輔佐父親,安敢觊觎儲位?”
然而,時移世易。
當李淵在長安太極殿登基稱帝,黃袍加身,俯瞰天下時。
當初那番在密室中的激動許諾,似乎被刻意淡忘了。
天下未平,四方擾攘,固然是事實。
但當裴寂、劉弘基等一批最早從龍的文武舊臣。
觑見秦王功勳日著,私下或公開奏請更易太子、立世民為儲時。
李淵卻總是以“國家初立,宜固根本”。
“建成居長,并無大過”等理由,溫言駁回。
甚或厲色申饬。
那“天下皆汝所創”的承諾,成了懸在空中、卻無人再提的鏡花水月。
李世民面上恭順,心中豈能毫無波瀾?
那份被父親空許又悄然收回的期望,如同一根細刺,深深紮入心底。
随着日後功高不賞、猜忌日增。
漸漸化為難以消弭的隐痛與隔閡。
太子李建成,身為嫡長。
名分早定,居于東宮。
他性情不算暴戾,甚至可稱寬厚随性。
然這份“寬厚”在亂世開國、強敵環伺的背景下。
往往顯得魄力不足,流于庸常。
他頗好酒宴游獵,聲色之娛。
雖未至荒淫無度,
然與李世民那種夜不解甲、枕戈待旦的勤勉奮發相比,高下立判。
齊王李元吉,更是不堪。
驕縱暴戾,過失累累。
太原之失、并州之潰。
皆其手筆,早失聖心。
反觀李世民,自霍邑初陣。
至平定薛舉、劉武周,再至一戰擒雙雄克複洛陽。
其後又經略河北,蕩平劉黑闼。
雖最終由建成收功,然世民亦曾大破之。
其功勳如滾雪球般累積,威名震于海內。
更兼其天策府開府洛陽,網羅天下英才。
房謀杜斷,猛将如雲。
又得聖祖李翊“遺澤”新學新器之助。
俨然已成帝國除皇帝、太子外的第三極力量。
且是最具活力與威脅性的一極。
時間既久,李淵面對兩個兒子如此懸殊的表現與勢力對比,內心豈能毫無動搖?
史載其“常有意以代建成”,雖未必真欲立刻廢立。
然那份對次子的欣賞、倚重。
乃至因太子“不類己”而生的失望,卻時常在不經意間流露于神色言辭之中。
這種态度,對于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當事人而言。
無異于最強烈的刺激。
李建成豈是愚鈍之輩?
他敏銳地感受到了來自二弟那如日中天的功勳聲望所帶來的沉重壓力。
更察覺到了父親那搖擺不定的心意。
不安與嫉恨,如同毒藤般纏繞滋長。
他深知自己在軍功、才乾、人心上,短期內難以與世民抗衡。
遂将目光轉向宮內,轉向同樣對李世民心存不滿的齊王李元吉。
兩人一拍即合,結為同盟,共同排擠李世民。
東宮與齊王府,開始有意識地拉攏朝臣、将領。
培植黨羽,與秦王府系統分庭抗禮。
一場圍繞帝國未來繼承權的暗戰,
在太極宮、東宮、秦王府、齊王府之間悄然鋪開,無聲處聽驚雷。
李淵晚年,內宮頗多寵妃,所生皇子達二十餘人。
這些年輕的妃嫔及其外家,為鞏固自身地位。
确保幼子将來能得封富庶之地或有所依仗,無不競相攀附結交幾位年長的皇子。
尤其是東宮太子與權勢煊赫的秦王、齊王。
李建成與李元吉深谙此道,趁機曲意逢迎,谄媚賄賂。
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以求這些“枕邊風”能在父皇面前為自己美言,抵消或诋毀李世民的功勞。
甚至,宮中隐約有流言,
謂建成、元吉與張婕妤、尹德妃等最得寵的妃嫔有私情暧昧。
宮闱秘事,諱莫如深。
真僞難辨,然空xue來風,未必無因。
這流言本身,已足以為激烈的奪嫡之争。
再添一筆穢亂與兇險的色彩。
其時,東宮、諸王公主府邸、乃至後宮外戚。
在長安城中氣焰嚣張,多有違法逾制之事。
強占民宅、欺行霸市、縱奴行兇,所在多有。
主管官吏懼其權勢,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敢深究。
而李世民居住的承乾殿,李元吉居住的武德殿後院。
與李淵的寝宮、東宮之間,宮禁松懈。
可以晝夜通行,幾無阻隔。
太子、秦王、齊王出入宮禁。
皆可乘馬攜弓刀雜物,相遇時僅行家人常禮。
尊卑之別,混淆模糊。
更嚴重的是,太子的“令”、秦王的“教”、齊王的“令”。
常常與皇帝的“诏敕”并行于有司,官員莫知所從。
只好以收到命令之先後為準執行。
政出多門,號令不一。
國家法度之嚴肅,于斯蕩然。
這混亂的局面,既是李淵晚年怠政、溺愛子女所致。
亦為兄弟阋牆、各立山頭提供了溫床。
在這場後宮與諸子的複雜博弈中,李世民顯得格格不入。
他自恃功高,更秉持某種清傲與原則。
不屑,亦不願如同兄長、弟弟那般。
曲意結交、賄賂內宮妃嫔。
他或許認為,帝王之位。
當以功業取,以德行服,豈能依靠婦人宦官之言?
然而,正是這份“不讨好”。
使他失去了內宮最重要的輿論陣地。
那些受過建成、元吉好處的妃嫔們,自然争相在李淵耳邊稱贊太子、齊王仁孝。
而百般诋毀秦王,
言其“恃功驕恣”、“目無君父”、“收買人心,其志非小”。
讒言日積月累,滴水穿石。
縱使李淵深知次子才乾,亦不免心生芥蒂。
矛盾終于因具體事件而激化、公開。
李世民平定洛陽,建不世之功。
李淵遣後宮貴妃數人前往洛陽,名為挑選前朝季漢宮女。
實則有清查府庫、接收珍寶之責。
這些貴妃及其随從,自恃身份。
私下向李世民索要洛陽府庫中的奇珍異寶。
更厚顏為自己的親屬、故舊求取官職。
面對這些代表着父皇內宮勢力的貴婦,李世民神色平靜。
言辭卻斬釘截鐵,毫無轉圜:
“洛陽所獲珍寶財物,俱已造冊登記。”
“上奏朝廷,歸于國庫。”
“非世民私産,豈敢擅動?”
“至于官職,乃國家名器。”
“當授賢能、酬有功,豈可因私請而妄予?”
“恕世民不能從命。”
一番話,義正辭嚴。
卻也徹底得罪了這些貪婪又心胸狹隘的婦人。
她們在李世民這裏碰了硬釘子,
轉而将在李建成、李元吉處得到的殷勤奉承與豐厚饋贈。
化作對秦王更深的怨恨,回宮後添油加醋。
哭訴秦王如何傲慢無禮、輕視陛下內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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