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十二:玄武門之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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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就在李元吉準備離開,李建成也打算下令東宮戒嚴之時。
宮中正式傳旨的宦官到了。
旨意明确:
陛下急召太子、齊王即刻入宮,不得延誤!
這道旨意,口氣嚴厲,毫無轉圜餘地。
李建成與李元吉面面相觑,剛剛商定的“稱病”之策。
在父皇如此明确的旨意面前,顯得蒼白而冒險。
抗旨不遵,形同謀逆,正好給了世民口實。
“看來……父皇是鐵了心要當面問個清楚了。”
李建成臉色陰晴不定,最終一咬牙。
“也罷!你我便入宮一趟!”
“我就不信,世民能拿出什麽真憑實據!”
“無非是捕風捉影,構陷污蔑!”
“只要我二人咬死不認,父皇未必全信他。”
“況且,宮中也有我們的人。”
“太極殿外,亦可布置心腹侍衛。”
“量那世民,也不敢在宮中公然動手!”
李元吉雖然心中忐忑,但見兄長如此說,也只得硬着頭皮道:
“好!就依大哥!我們一同入朝,看他能奈我何!”
于是,兄弟二人懷着僥幸、不安與強自鎮定的複雜心緒。
在少數侍衛的扈從下,出了東宮與齊王府。
彙合後,朝着皇宮北門——玄武門的方向行去。
他們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個早已張開的、致命的羅網。
與此同時,
承乾殿內,最後的部署已經完成。
房玄齡、杜如晦已安全抵達,換回常服。
正與李世民、長孫無忌等人進行最後的推演。
尉遲敬德、侯君集、張公謹、杜君綽等武将,皆甲胄在身,面色肅殺。
更有一隊約兩百人的精銳火铳手,身着輕便皮甲。
手持在洛陽工坊精心打造、比以往更輕便精準的燧發火槍。
槍口幽深,火藥與鉛彈已裝填完畢。
這些火器,是李世民敢于在宮禁之內發動突襲的最大依仗。
“殿下,太子、齊王已出府,正向玄武門而來。”
一名潛伏在通化坊的眼線飛奔來報。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霍然起身:
“諸君,成敗在此一舉!”
“按計劃行事!”
“敬德、君集,你二人率火铳手主力。”
“埋伏于臨湖殿至玄武門通道兩側樹林及廊庑之後,聽我號令!”
“公謹、君綽,帶人控制玄武門城樓及左右延明門。”
“務必确保退路,阻絕東宮、齊王府可能來援之敵!”
“玄齡、如晦、無忌,随我行動!”
“遵命!”
衆人齊聲低應,聲音壓抑卻充滿力量。
李世民最後看了一眼案頭那份傅奕密奏的抄件。
消息已由宮內眼線傳出。
又想起父皇那可能存在的、對聖祖理念的抵觸。
心中最後一絲因為“逼父”而産生的細微愧疚,也消散無蹤。
“我對兄弟,未嘗有絲毫負欠。”
他對着虛空,仿佛在向那看不見的祖先與歷史陳述。
“今彼等欲殺我,似為世充、建德報仇。”
“我今枉死,永違君親。”
“魂歸地下,實亦恥見諸賊!”
言罷,他不再猶豫。
抓起自己的那杆特制燧發短铳。
這時可單手握持擊發的更加先進的火铳。
然後,李世民率先大步走出承乾殿。
甲士與火铳手如潮水般,緊随其後。
迅速而有序地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帝國心髒最致命的那處宮門——
玄武門,潛行而去。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
寅時末,卯時初。
天色将明未明,東方天際泛起一片魚肚白。
卻仍驅不散皇城內的沉沉霧霭。
太極宮龐大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隐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
李淵一夜未眠,此刻已起身。
在內侍的服侍下勉強用了些早膳,便擺駕前往兩儀殿。
他臉色灰敗,眼中布滿血絲。
心中充斥着對兒子們醜聞的憤怒、對天象警示的恐懼。
以及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
裴寂、蕭瑀、陳叔達三位重臣已奉命在殿中等候。
見皇帝駕臨,連忙行禮,皆是面色凝重。
顯然也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建成、元吉……可來了?”
李淵坐下,聲音沙啞。
“回陛下,已遣人去催,想必已在路上。”
宦官躬身答道。
李淵不再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禦座的扶手。
殿中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在兩儀殿東北方不遠處,便是太液池。
池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四周林木蓊郁。
李淵心煩意亂,本欲在此靜候。
卻終究坐不住,對裴寂等人道:
“朕心緒不寧,且去池上泛舟片刻。”
“待逆子來了,再押來見朕!”
說罷,竟真的起身。
在一衆宦官侍衛的簇擁下,登上了停靠在池邊的禦舟。
或許,他是想借這一池靜水,稍稍平複那滔天的心潮。
又或許,是一種下意識的逃避。
他并不知道,這個臨時起意的舉動。
将在接下來的劇變中,産生微妙的影響。
此刻,李建成與李元吉已騎馬行至臨湖殿附近。
此地距離玄武門已不遠,四周宮牆高聳,樹木森然。
清晨的霧氣在這裏顯得格外濃郁。
不知為何,越往前走。
李建成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強烈。
往日此時,宮中應有宿衛巡邏、內侍奔走。
今日卻異常安靜,靜得……有些詭異。
他勒住馬缰,舉目四望。
霧氣彌漫,看不真切。
但隐約可見遠處廊庑陰影中,似乎有人影晃動,且不止一處。
“不對……”
李建成心中一突,冷汗瞬間濕透內衫。
他猛地想起張婕妤密報中“秦王已上表”的消息。
再結合此刻不尋常的寂靜與隐約的人影……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入腦海:
難道世民他……竟敢在宮中設伏?!
“元吉!快走!”
李建成失聲驚呼,幾乎在同一時間調轉馬頭。
向來路——東宮方向狂奔!
李元吉慢了半拍,但也察覺不妙,慌忙勒馬回轉。
就在二人調頭欲逃的剎那,身後霧氣中。
一聲清越而冷冽的呼喊穿透寂靜:
“大哥!四弟!何故疾走?!”
是李世民的聲音!
聲音來自他們身後不遠!
李建成肝膽俱裂,不敢回頭,只是拼命鞭打坐騎。
李元吉卻驚怒交加。
他性情兇暴,此刻雖懼,卻也被激起了兇性。
他猛地摘下腰間弓箭,在颠簸的馬背上扭身。
朝着聲音來處,張弓便射!
然而,心慌意亂,手臂發顫。
加之李世民早有防備,身影在霧中忽隐忽現。
李元吉連發三箭,箭矢歪斜,不是射空。
便是綿軟無力,連弓弦都未能拉滿。
就在李元吉第三箭落空,氣得哇哇大叫。
正要再取箭時——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迥異于弓弦的巨響。
陡然在清晨的皇宮中炸開!
聲音來自李世民的方向。
只見火光一閃,白煙騰起。
一枚灼熱的鉛彈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撕裂霧氣。
精準地沒入了正在策馬狂奔的李建成的後心!
李建成身體劇烈一震,悶哼一聲。
手中馬缰脫手,整個人從馬背上向後仰倒。
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激起一片塵埃。
鮮血迅速從他身下蔓延開來,染紅了宮道。
他雙目圓睜,望着霧蒙蒙的天空。
似乎仍不敢相信,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大哥!!!”
李元吉目睹此景,發出凄厲不似人聲的慘叫,恐懼徹底壓倒了一切。
他再也顧不上反擊,丢下弓箭。
拼命抽打馬匹,只想逃離這個地獄。
但已經晚了。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更加密集、更加震撼的火铳齊射聲。
如同死神的咆哮,從臨湖殿兩側的樹林、廊庑後猛然爆發!
數十道火光閃爍,白煙彌漫成片。
尉遲敬德一馬當先,率領着七十名手持燧發火槍的騎兵。
如同從地獄中沖出的魔神,從側後方包抄而來!
鉛彈如同暴雨,籠罩了李元吉及其身邊僅有的十餘名扈從侍衛。
人喊馬嘶,瞬間被铳聲淹沒。
李元吉身中數彈,其中一槍正中面門。
打得他頭顱爆開一團血霧。
當場斃命,屍身栽落馬下。
他的扈從也幾乎在第一時間被這超越時代的火力覆蓋打成了篩子。
非死即傷,幸存者癱倒在地。
屎尿齊流,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從李世民開第一槍,
到李建成、李元吉雙雙斃命。
整個過程,快得只在電光石火之間。
濃烈的硝煙味混合着血腥氣,迅速在玄武門前彌漫開來。
李世民收起猶自冒着青煙的短铳,面無表情地看着不遠處兄長的屍體。
又看了看弟弟那慘不忍睹的殘軀。
心中并無多少複仇的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以及一種“終于結束了”的虛脫感。
他深吸一口帶着硝煙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控制現場!清理殘餘!速報陛下!”
他連續下令,聲音穩定得不像剛經歷了弑兄殺弟的巨變。
尉遲敬德渾提着仍在滴血的長槊,甕聲應道:
“末将遵命!殿下,陛下那邊……”
李世民目光投向太液池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随即化為決斷:
“敬德,你選一隊最可靠的火铳手,随我前往海池面聖。”
“記住,要‘護衛’陛下安全。”
“是!”
太液池上,禦舟之中。
李淵正與裴寂等人相對無言,各自心事重重。
那一聲突兀的、如同霹靂般的铳響,遠遠傳來。
雖因距離和水面阻隔變得沉悶,卻依然清晰可辨。
緊接着又是更加密集的一連串爆響!
“什麽聲音?!”
李淵猛地站起,禦舟一陣搖晃。
裴寂、蕭瑀、陳叔達亦是駭然變色。
這絕非宮中應有的聲響!
未等他們反應過來,便聽見岸上傳來急促而紛亂的腳步聲、甲葉撞擊聲。
以及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整齊劃一的“咔嚓”聲。
這是火铳手檢查槍械、裝填的聲響。
旋即,尉遲敬德那高大魁梧、猶如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池邊。
他身披明光铠,手持染血長槊。
目光如電,渾身散發着濃烈的殺氣。
在他身後,是數十名同樣甲胄鮮明、手持古怪鐵管的士兵。
動作迅捷而沉默,迅速在池邊散開。
舉槍對準了禦舟及岸上原有的侍衛宦官。
“舉起手來!蹲下!”
火铳手們齊聲厲喝,聲音冰冷。
原有的宮廷侍衛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尤其那黑黝黝的槍口,雖不知是何物.
卻本能地感到致命威脅,頓時吓得魂飛魄散.
紛紛依言丢下兵器,高舉雙手.
蹲伏在地,瑟瑟發抖。
尉遲敬德則帶着數名親兵,
大步踏上連接禦舟的棧橋,直趨舟前。
李淵又驚又怒,扶着船舷,手指顫抖地指着尉遲敬德:
“今日作亂者誰?卿來此何為?!”
尉遲敬德在舟前數步站定,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無多少溫度:
“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
“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
話語簡潔,卻如重錘,狠狠砸在李淵和裴寂等人的心上。
太子、齊王……作亂?被誅?
李淵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他死死抓住船舷,才勉強站穩。
盡管早有預感,盡管兄弟不睦已久。
但當這血淋淋的結果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呈現在面前時,
巨大的震驚、悲痛、恐懼,還是瞬間淹沒了他。
他看向裴寂、蕭瑀、陳叔達,嘴唇哆嗦着:
“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
裴寂面如死灰,垂首不敢言。
蕭瑀與陳叔達對視一眼,知道此刻已是圖窮匕見。
生死皆在秦王一念之間。
二人深吸一口氣,蕭瑀率先開口,聲音乾澀卻清晰:
“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于天下。”
“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
“今秦王已讨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
“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事,無複事矣!”
陳叔達亦緊接着道:
“太子、齊王,屢欲加害秦王,人所共知。”
“今秦王為自保,不得已而為之,實乃撥亂反正。”
“陛下宜順天應人,早定大計,以安天下之心!”
這番話,與其說是建議。
不如說是為眼前既成事實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并為李淵鋪好臺階。
他們将李建成、李元吉定義為“奸謀”之輩。
将李世民的行為定義為“讨誅”,将未來的出路指向“委之國事”。
李淵是何等聰明之人?
他瞬間聽懂了言外之意。
看着尉遲敬德那殺氣未消的面容,
看着池邊那些手持怪異火器、虎視眈眈的士兵。
再看看身邊吓得面無人色的近侍與噤若寒蟬的裴寂……
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了。
世民不僅殺了建成、元吉,更完全控制了宮禁。
那威力驚人的火器,恐怕就是他在洛陽搞出來的東西。
反抗?
只能是自取其辱,甚至……
步建成、元吉的後塵。
所有的雄心、猜忌、對皇權的執着,
在這冰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種巨大的疲憊和悲哀湧上心頭,淹沒了憤怒與恐懼。
他仿佛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倒。
良久,兩行渾濁的老淚,從他眼中緩緩滑落。
他擡起手,用衣袖擦了擦。
聲音嘶啞,帶着無盡的蕭索與認命:
“善!此吾之夙心也。”
這一句話,仿佛用盡了他畢生的氣力。
他同意了。
同意将這場血腥的宮廷政變,定性為“讨誅奸謀”。
同意将國家的權柄,交給那個剛剛殺了他另外兩個兒子的秦王。
尉遲敬德聞言,緊繃的臉上稍稍緩和,再次抱拳:
“陛下聖明!臣這就去禀報秦王殿下。”
他轉身,對火铳手下令。
“保護好陛下與諸位相公!”
然後大步離去,前往玄武門方向複命。
禦舟之上,李淵癱坐在那裏。
望着池水中自己扭曲倒映的、瞬間蒼老不堪的面容。
望着岸邊那些依舊警惕的火铳手,望着東方終于沖破霧霭、噴薄而出的朝陽——
那陽光如此燦爛,卻帶着一種驚心動魄的、血色的暖意。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一個以兄弟鮮血為祭、以父親退讓為代價的。
全新的時代,在這太液池畔的淚光與硝煙中,緩緩拉開了它沉重而不可逆轉的帷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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