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十:有請聖祖大道玄元皇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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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十:有請聖祖大道玄元皇帝!!
孟冬之月。
長安城的朔風已自北山席卷而來,掠過宮闕萬千的飛檐鬥拱。
卷起太極宮前滿地的槐葉,瑟瑟作響。
天宇澄澈如洗,日色卻寡淡無溫。
斜斜地照在兩儀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冷冷的金輝。
殿內,禦案之後。
天子李世民正襟危坐,手中持着一卷奏疏。
目光卻已越過了手中的文字,投向那窗外的蒼穹。
那是新羅國使臣金春秋昨日內廷呈遞的國書。
字字泣血,句句椎心:
“百濟恃高句麗之援,連歲攻取臣國四十餘城。”
“焚燒宮殿,擄掠士女,烽火不絕于境。”
“今又與之合兵,圖斷臣國入朝之路。”
“臣國累世沐唐恩,如子仰父,如嬰望母。”
“伏乞陛下哀憐,發兵救之。”
“使臣國宗廟不墜,社稷得存……”
李世民緩緩放下奏疏,眉宇間凝着一團陰雲。
新羅、百濟、高句麗——
此三國者,自漢以來。
便盤踞于遼東、朝鮮半島之地。
與中原時戰時和,若即若離。
高祖在日,對三國一視同仁。
俱冊封為王,許其朝貢,許其互市。
以羁縻之策維系東北之安寧。
及至貞觀,他亦循此例。
不輕啓邊釁,不妄動乾戈。
然而……
“陛下。”
內侍監王德輕步上前,低聲道:
“司農寺卿、将作大匠并兵部幾位侍郎。”
“已在閣中候駕,請示明日朝議之事。”
李世民微微颔首,卻未起身,只淡淡道:
“讓他們再候一候。”
王德不敢多言,躬身退至一旁。
殿中重歸寂靜,唯有銅漏滴水之聲。
滴答、滴答,一聲聲敲在人心頭。
李世民的目光,再度落回禦案左側那厚厚一疊奏章之上——
那是戶部尚書唐儉今日清晨遞上的《度支歲入歲出總簿》。
密密麻麻的數字,密密麻麻的賬目:
鐵路工程,自貞觀十二年起。
已鋪設至關內、河東、河南三道。
合計兩千三百餘裏,用銀八百餘萬貫。
用工三百餘萬。
至今仍有數十萬役夫在隴西、河北兩道開山架橋。
歲耗錢糧仍在百萬以上。
航海之役,去歲遣王玄策等率船隊出東海。
南下林邑、真臘諸國,造船三百艘。
招募水手、工匠、兵士兩萬餘。
耗費絹帛、銅錢、糧秣折合四百餘萬貫。
義務教育——天子親定之制。
天下州縣皆設學堂,招收童子。
教以書算、格物、農桑、醫道。
免其束修,供其衣食。
此一項,歲支錢糧亦在百萬以上……
三項并舉,國家府庫雖未至空虛,卻也捉襟見肘。
而高句麗……
李世民阖上雙目,思緒飄回貞觀四年,那場三月平突厥的赫赫武功——
鐵騎出塞,大漠揚塵。
一戰而擒颉利,四夷君長尊稱“天可汗”。
那是何等的痛快淋漓,何等的意氣風發!
然而,高句麗非突厥也。
他睜開眼,目光移向禦案右側的另一疊書冊——
那是秘書監數日前呈上的歷代史籍中關于征伐高句麗的記載。
他近日每每翻閱,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清醒:
漢元封二年,漢武帝發兵五萬擊朝鮮。
雖滅衛氏朝鮮,設四郡。
然士卒死者過半,所費錢糧無算;
漢大業七年至十年,炀帝三征高句麗。
發兵百餘萬,役夫倍之,結果如何?
第一次,三十萬五千人渡遼水,還者二千七百。
第二次,薩水之敗,一軍盡沒。
第三次,勉強議和而還,虛耗國力。
天下騷然,終至漢室傾覆……、
為大唐崛起鋪設了道路。
而那高句麗,如今據有遼東千裏之地。
城池堅固,民風剽悍。
耕織自足,非如突厥逐水草而居者可比。
其王高藏,雖年少即位。
然有蓋蘇文攝政,此人雄桀多權略,不似颉利之昏暴。
其國中甲兵,號稱三十萬。
城池皆依山而築,易守難攻。
更可慮者——
兵部近日細作來報:高句麗遣使北上,至金山。
入薛延陀汗國牙帳,以金帛子女結好夷男,言辭甚恭。
薛延陀者,鐵勒諸部之雄也。
自突厥衰後,雄踞漠北,控弦二十萬。
雖歲歲朝貢稱臣,然其心叵測,不可不防。
若高句麗真與之連橫,則我大唐北有強敵。
東有堅城,兩線受敵,危殆孰甚!
李世民長嘆一聲,緩緩起身,負手踱步至窗前。
窗外,梧桐葉落,滿地金黃。
遠處,太液池水波不興。
映着天光雲影,一片澄明。
再遠處,宮闕層層疊疊,直至天際。
那是他父子兩代經營的大唐帝都,是萬國來朝的赫赫天朝。
可是——
“天朝……”他喃喃自語,“亦有天朝之難。”
若置之不理,新羅必亡。
新羅亡,則百濟、高句麗合勢。
其勢益張,遼東盡入其手。
則我幽、營諸州,朝夕受其窺伺。
靺鞨諸部,見風使舵,必附之而去。
東北門戶,從此洞開!
若發兵征讨,錢糧何在?
鐵路、航海、學堂,三事并舉。
皆他心血所系,豈可半途而廢?
況高句麗之強,非突厥比。
若一戰不勝,損兵折将。
國威掃地,四夷生心。
那才真是——
他猛地收住思緒,不敢再想下去。
“王德。”
他忽然開口。
“奴婢在。”
王德應聲上前。
“擺駕,去藏書閣。”
“藏書閣?”
王德微微一怔,旋即會意,“陛下是要……”
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深沉如淵:
“朕要再翻一翻——老祖宗留下的那些書。”
藏書閣在宮城西北隅,與秘書監相鄰。
是一座三層高閣,飛檐重樓,朱柱碧瓦。
雖不如兩儀殿之壯麗,卻自有一股沉靜肅穆之氣。
閣中所藏,非尋常典籍。
乃李唐皇室歷代相傳之書。
其中最多者,便是那位被後世尊為“聖祖”的李翊所著的各種劄記、手稿、論著。
李世民輕車簡從,只帶了王德與兩名近侍,便入了閣中。
閣內靜悄悄的,陽光透過雕花木棂,灑下一地斑駁。
架上的書卷,有的嶄新如昨,有的已泛黃卷邊。
有的則以錦囊盛之,鄭重供奉。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香、紙香,還有防蠹的芸草之味。
李世民緩步行于書架之間,目光從一卷卷書脊上掠過——
《格物初編》、《治水要略》、《農政新論》、《天下郡國利病書》……
他最終停在一排标着“邊塞·東”字樣的書架前。
這些書,他并非第一次翻閱。
貞觀初年定突厥之策時,他來過。
貞觀八年議吐谷渾之略時,他也來過。
每一次面臨重大抉擇,他總會來這裏,尋一尋老祖宗留下的智慧。
“聖祖……”
他心中默念着這兩個字,伸手取下一卷。
封皮上,端正的楷書寫着:《東蕃論》。
他輕輕吹去浮塵,在窗前那張書案前坐下,緩緩展開。
王德識趣地退至閣門外,只留天子一人,獨對這滿架書香。
李世民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熟悉的字跡:
“高句麗非匈奴、突厥之流。”
“其地有山河之險,其民有稼穑之業,其國有百年之基。”
“非游牧之來去如風,乃農耕之固守一方。”
“若以擊突厥之法擊之,必折。”
他微微颔首——正是此理。
突厥逐水草,無城郭。
一戰破其王庭,則部衆四散,無可據守。
高句麗則不然,城池林立,耕織自足。
縱破其一城,尚有他城。
縱擒其王,尚有他王,非可以一戰定也。
他繼續往下看:
“觀高句麗地圖,其形如啞鈴。”
“北有遼東諸城,南有平壤腹地,中間以狹長陸路相連。”
“此路兩側皆山,北段有遼澤之險。”
“南段有清川江、大同江之隔。”
“此所謂‘蜂腰’也。”
李世民的目光凝住了。
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卷随身攜帶的地圖——
那是兵部所繪的高句麗山川形勝圖,展開來,鋪在書案上。
他的手指沿着遼東半島而下,越過遼水,越過千山。
至平壤……果然!
那地形,正如聖祖所言——
北有遼東城、蓋牟城、遼東半島諸城,星羅棋布。
南有平壤,是為王都。
中間一條狹長的陸路,蜿蜒于群山之間。
兩側山巒起伏,隘口重重。
“蜂腰……”
他喃喃自語,“果然是蜂腰。”
再看下去,聖祖的剖析更加深入:
“高句麗不可不制,亦不可盡取。”
“不制則東北門戶洞開,靺鞨、契丹、百濟、新羅皆受其制,終為中原大患。”
“盡取則遼東千裏,民風異于中國。”
“守之費巨,棄之可惜。”
“故制而不取,控而不占,乃上策也。”
李世民心頭一震,仿佛一道電光劃破長夜。
是了!
這正是他隐隐有感卻又未能明言之處——
高句麗不同于突厥,不可以“滅國”為終極目标。
滅其國,取其地,然後呢?
遼東千裏,山河險阻。
民風殊異,守之則年年耗費錢糧。
歲歲調發兵卒,日久必成拖累。
棄之則前功盡棄,彼族必複起為患。
“制而不取,控而不占……”
他反複咀嚼着這八個字,越想越覺得精深,越想越覺得透徹。
那麽,如何“制”?
如何“控”?
他急急往下翻閱,果然,聖祖接下來便詳述其方略:
“征高麗者,不必直搗平壤。”
“先取遼東諸城,控其北端。”
“再取蜂腰要隘,斷其南北通道。”
“如此,平壤之糧不能北運,遼東之兵不能南援。”
“平壤雖在,已成孤島。”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世民撫掌贊嘆:
“妙!大妙!”
他仿佛看見了那幅畫面——
大唐鐵騎,先取遼東。
拔其城壘,設官駐守。
然後精兵南下,直取“蜂腰”要害。
扼其咽喉,斷其脊骨。
如此一來,高句麗南北隔絕。
北不能救南,南不能援北。
平壤雖存,如無臂之軀,如斷足之人。
縱然有百萬之師,何能為也?
“此非一戰之功,乃數戰之效。”
聖祖在書中續道,“故征高麗者,最忌傾國。”
“每歲用兵不過三萬,輪戰而不久戰。”
“今年取一城,明年修一年,後年再取一城。”
“以十年為期,步步為營,彼必不能支。”
“此所謂‘蠶食’而非‘鯨吞’也。”
李世民連連點頭,心頭的迷霧一層層散去,眼前的道路一點點清晰。
他想起貞觀四年那場快意恩仇的突厥之戰——
三月出塞,五月擒王,何等痛快!
可也正是這種痛快,讓他差點犯了漢炀帝的老毛病。
以為高句麗也可以一鼓而下,以為天兵到處,望風披靡。
“是朕輕敵了。”
他輕聲自語,目光卻愈發清亮。
“高句麗,需以年為期。”
“步步為營,徐徐圖之。”
他繼續翻閱,聖祖接下來便詳述具體戰術。
字字珠玑,句句要害:
“征高麗者,必先修路。”
“遼西至遼東,地勢稍平,可修鐵路。”
“鐵路至遼陽,則軍糧、火藥、器械源源而至,不複有千裏饋糧之困。”
李世民眼前一亮。
千裏饋糧,士有饑色。
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兵家之大忌也。
漢武帝征匈奴,漢炀帝征高麗。
多少兵馬不是死于戰場,而是死于糧道、死于轉運?
若真有鐵路直通遼陽,軍糧辎重朝發夕至,何憂後勤之苦?
“火器之用,不在攻城,而在守城與野戰。”
聖祖繼續寫道,“高句麗城池多山石所築,火炮難摧,然火槍可斃守城之兵。”
“我軍以火器據守要隘,彼以冷兵器來攻,十不當一。”
李世民心領神會。
他想起去歲兵部試驗新制火铳,百步之外,可穿重甲。
若以此器列陣而守,高句麗騎兵縱有萬騎,如何沖突?
若以此器埋伏隘口,彼方步卒縱有萬衆,如何仰攻?
“水軍亦需火器,大同江口設炮臺,封鎖江面。”
“彼水軍不能出,商船不能入,平壤必困。”
李世民又是一震。
大同江者,平壤之咽喉也。
高句麗水軍出入、商賈往來、糧秣轉運,皆賴此江。
若以水師封鎖江口,架炮臺于兩岸。
彼船不得出,我船不得入。
則平壤與外界的聯系,便被一刀斬斷!
北失遼東,南困平壤,中斷蜂腰——三管齊下。
高句麗縱有通天之能,又如何逃出這天羅地網?
他擡起頭,目光穿過窗棂,望向那漸暗的天色。
窗外,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将藏書閣中的書架、書案、書卷,都鍍上了一層暗紅的光暈。
遠處,宮城的輪廓已漸漸模糊。
唯有太液池的水面,仍映着最後一抹餘晖,如一條燃燒的綢帶。
“陛下……”
王德的聲音從閣門外輕輕傳來,“天色已晚,陛下該用晚膳了。”
李世民恍若未聞,只低頭繼續翻閱。
聖祖的論述,尚未結束:
“又,高句麗之俗。”
“多信鬼神,崇巫觋。”
“每有戰事,必先蔔筮,問吉兇。”
“我軍可遣細作潛入,散布流言。”
“曰‘天兵百萬,旦夕且至’;曰‘國主欺天罔上,天神将降罰于其國’。”
“曰‘某某城當破,某某将當死’……”
“使其軍民疑惑,将帥猜忌,戰心自潰。”
李世民微微一笑——
此乃攻心之術,不戰而屈人之兵。
“又,高句麗王族、貴族,多有內争。”
“淵蓋蘇文以臣弑君,攝政專權,其國中不服者衆。”
“我軍可遣使密結其反對勢力,許以封賞,誘以為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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