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十二:禦弟:東土大唐,拜佛求經者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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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十二:禦弟:東土大唐,拜佛求經者也
貞觀十九年,冬十月。
天竺南海之濱,波濤萬頃,一望無垠。
晨光初透雲層,灑在那片蔚藍的海面上。
粼粼波光,如碎金萬點。
遠處,海天相接之處,隐約可見一抹黛青色的陸岸——
那便是天竺,佛國聖地。
玄奘十七年來魂牽夢萦之所。
一艘巨艦,正破浪而來。
那船之大,天竺人從未見過——
長約二十餘丈,寬約五六丈。
船身以鋼鐵為骨,覆以堅木,巍然如山。
三根巨桅高聳入雲,風帆滿張。
更奇者,船尾竟有兩根鐵筒,突突地噴着黑煙。
推動巨艦逆風而行,竟比尋常船只快出數倍。
這便是大唐新造的遠洋巨艦,裝備了蒸汽輔助動力。
載着玄奘法師,載着大唐使節王玄策。
載着滿艙的罐頭食品、絲綢瓷器、典籍圖冊。
跨越萬裏波濤,抵達這天竺海岸。
船頭,玄奘身披袈裟,手持念珠。
凝望着那越來越近的陸地,眼眶漸漸濕潤。
這些年,他在那爛陀寺求學。
他本以為自己将終老于此,埋骨佛寺。
然而,兩年前。
一紙國書從長安輾轉而來——
天子李世民遣他跟團随行,以巨艦迎之。
于是,他踏上了征途。
而今日,這征途的最後一站,竟是這天竺——
他夢寐以求的佛國聖地。
“法師,”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前方就是天竺了。”
玄奘回頭,見一個中年男子正站在身後。
身材修長,面容清癯,目光銳利而深邃。
此人便是王玄策,此次使團的副使,也是天子親點的“天竺觀察使”。
玄奘合十道:
“……正是。”
王玄策微微一笑,走到船邊,手扶欄杆。
眺望着那片漸近的陸地,目光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他此行,不僅僅是護送玄奘歸國。
天子臨行前,曾單獨召見,密授機宜:
“玄策,你此去天竺,有三件事要辦。”
“其一,護送玄奘法師,禮佛求經,此為正事。”
“其二,觀天竺之山川形勢、物産民情、兵備強弱,詳錄以聞。”
“其三——”
李世民頓了頓,目光深沉如淵:
“吐蕃近年漸強,松贊乾布雄才大略。”
“吞并諸羌,虎視四鄰。”
“我大唐與之戰緩,不過是權宜之計。”
“……将來必有圖之之日。”
“天竺居吐蕃西南,若能結好,則為吐蕃腹背之患。”
“此乃長遠之策,你要用心。”
王玄策叩首領命。
此刻,他站在船頭。
望着那片即将踏足的土地,心中默默想着:
天竺,你會是大唐的盟友。
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會用眼睛去看。
用耳朵去聽,用心去記。
然後,如實禀報天子。
海岸漸近。
碼頭上,人山人海。
戒日王親率王公大臣,早早便在此等候。
他身披金袍,頭戴寶冠。
身材魁梧,面容威嚴。
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緊緊盯着海面上那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
“那……那是什麽船?”
當巨艦的輪廓終于清晰可見時,戒日王身邊的侍從忍不住驚呼出聲。
不僅是侍從,所有天竺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那船太大了,大得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那船太快了,快得逆風而行。
竟比順風的船只還要迅疾。
那船太奇了,船尾噴着黑煙。
發出隆隆的聲響,仿佛一頭鋼鐵巨獸,咆哮着向岸邊沖來。
戒日王也怔住了。
他征戰半生,見過無數戰船——
孟加拉的商船,朱羅的戰艦。
乃至遠自波斯而來的巨舶。
但沒有任何一艘,能與眼前的巨艦相比。
“這……這就是大唐的船?”
他喃喃道。
身邊的大臣們面面相觑,無人能答。
巨艦緩緩靠岸。
舷梯放下,一行人徐徐而下。
為首一人,身披袈裟。
面容清瘦,目光沉靜而深邃。
戒日王一眼便猜出——
這便是聞名東土的玄奘法師,從大唐而來的求法僧。
然而,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玄奘身後那人吸引。
那人身着唐軍戎服,腰懸橫刀。
步伐穩健,目光銳利。
他雖只是靜靜跟在玄奘身後,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讓人不敢小觑。
戒日王心中一動:此人,必是大唐的使臣。
他大步迎上前去,張開雙臂。
以天竺最尊貴的禮節,歡迎遠道而來的貴客:
“玄奘法師!孤盼你久矣!”
玄奘合十行禮,微笑道:
“貧僧何德,敢勞大王親迎?”
戒日王哈哈大笑,一把扶起玄奘。
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人身上:
“這位是……”
王玄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大唐使節、朝散大夫王玄策,奉天子之命。”
“護送玄奘法師歸國,順道拜谒大王。”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他一揮手,身後的随從擡上數十口大箱,一一打開——
絲綢如雲,輕柔光滑,泛着柔和的光澤。
瓷器如玉,晶瑩剔透,薄如蟬翼。
茶葉芬芳,清香撲鼻,沁人心脾。
還有那一卷卷圖冊,記載着大唐的山川地理、風物人情。
戒日王眼中放出光來。
他雖貴為五天竺之主,坐擁天下珍寶。
卻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絕倫之物。
那絲綢,比天竺最上等的棉布還要柔滑。
那瓷器,比天竺最精美的陶器還要剔透。
那茶葉的清香,更是他從未領略過的。
“這……這都是大唐的物産?”
他難以置信地問。
王玄策微微一笑:
“……此乃萬一之數。”
“大唐地大物博,此類物産。”
“車載鬥量,不可勝計。”
“大王若遣商賈至大唐,自可販運而歸。”
戒日王連連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向往之色。
他轉身,對左右道:
“傳令下去:自今日起,曲女城召開無遮大會。”
“邀請五天竺十八國國王、三千僧衆,同慶大唐來使!”
“孤要讓他們看看,東方聖賢之國,是何等風采!”
左右轟然應諾。
《貞觀之治》記載:——
“屍羅逸多聞漢使乘火船至,率群臣觀于海口。”
“見其船無帆而自行,吐煙如雲,驚曰:”
“‘此非人力所能為也,豈天可汗遣神人至乎?’”
“遂以上賓禮迎玄奘入曲女城,自降階而扶之。”
……
……
是夜,戒日王宮中,大宴賓客。
王玄策舉目四顧,心中暗暗吃驚。
這宮殿,比他想象中更加富麗堂皇。
梁柱以檀香木為之,雕滿神佛故事。
四壁以金箔貼飾,熠熠生輝。
地面竟以金磚鋪就,踩上去堅實而光滑。
那些金磚,每一塊都足有數十斤重。
若運回大唐,不知能值多少錢財。
他暗暗記在心中:天竺之富,遠出意料。
金、銀、珍珠、寶石、象牙、香料……
這些東西,在大唐都是稀世之珍,在天竺卻似乎俯拾即是。
“王使臣,”戒日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孤聞大唐強盛,甲兵精銳,遠邁前代。”
“不知比之我天竺,如何?”
王玄策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恭聲道:
“……大王過譽。”
“大唐雖強,不過是承天命,守社稷而已。”
“大王雄踞五天竺,威震四方,方是真英雄。”
戒日王哈哈大笑,顯然十分受用。
但他笑罷,卻正色道:
“……王使臣不必過謙。”
“孤雖遠在天竺,亦聞大唐天子之名。”
“突厥、吐谷渾、高昌、焉耆、龜茲……”
“諸國望風而降,四夷尊稱‘天可汗’。”
“孤雖不才,亦願結好大唐,共修和睦。”
王玄策心中一動:
這戒日王,果然有結盟之意。
他端起酒杯,敬道:
“大王美意,玄策自當禀明天子。”
“天子仁德,澤被四方。”
“若能得大王為友,必當欣然接納。”
戒日王大喜,舉杯共飲。
宴席散後,王玄策回到驿館。
取出随身攜帶的小冊子,借着燭光,細細記錄:
“戒日王者,五天竺之主也。”
“年約五十,身長八尺。”
“雄武有謀略,好佛法,敬賢士。”
“其國東起孟加拉,西抵旁遮普,南至納爾默達河。”
“北接尼泊爾,疆域之廣,甲于五印。”
“國都曲女城,城高池深,宮室壯麗。”
“以金磚鋪地,富甲天下……”
他頓了頓,又寫道:
“戒日王心慕大唐,願為外臣。”
“其國居吐蕃之西南,若結好戒日。”
“則吐蕃腹背受敵,不敢輕舉妄動。”
“此乃天賜之便,不可失也。”
寫完這一句,他擱下筆,沉思良久。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天竺的夜空。
遠處,隐約傳來寺廟的鐘聲,悠揚而綿長。
他忽然想起玄奘說過的話:
天竺是佛出之地,梵典浩繁,有中土未傳之經。
若能歲歲遣僧西來,取經譯經。
則大唐佛學,可窮其源而正其流。
他提筆,又加了一句:
“天竺者,佛教之‘源庫’也。”
“佛法雖非我所崇,然可資利用,以化人心。”
次日,戒日王親自陪同王玄策,參觀軍事演習。
城外大校場上,兩萬大軍列陣以待。
旌旗蔽日,戈甲如林,氣勢恢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五百頭戰象——
每一頭都如山岳般巨大,身披重甲。
象牙上綁着鋒利的刀刃,象背上坐着四五名士兵。
手持長矛弓箭,威風凜凜。
“王使臣,”戒日王指着那些戰象,不無得意地道:
“此乃我天竺之精銳,象兵五千。”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不知大唐可有此等雄師?”
王玄策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只道:
“……天竺象兵,果然雄壯。”
“不知可容在下近前一觀?”
戒日王颔首應允。
王玄策走到一頭戰象跟前,細細觀察。
那象見有生人靠近,長鼻一甩,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王玄策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後退半步,目光卻緊緊盯着那象的眼睛。
他看了一會兒,又走到另一頭象前,同樣細細觀察。
戒日王有些不解,問道:
“王使臣,你這是……”
王玄策轉身,抱拳道:
“……大王恕罪。”
“在下不過是想看看,這象陣若遇火器,會作何反應。”
“火器?”戒日王一怔,“何為火器?”
王玄策沒有解釋,只道:
“待大王日後出使大唐,自會知曉。”
是夜,他在驿館中,又取出小冊子,細細記錄:
“天竺之兵,以象為陣。”
“其勢雖猛,然象性易驚。”
“臣觀其象,耳大而目細。”
“稍有異響,便躁動不安。”
“若以火铳臨之,一聲巨響。”
“象必自亂,踐踏士卒,不成自潰。”
“其國無鐵甲,士卒多着皮甲。”
“無強弩,弓箭射程不過五十步。”
“無騎兵奔襲之法,戰法陳舊。”
“以我大唐火器臨之,一可當十。”
“此當秘記,以備後用。”
寫罷,他擱下筆,長舒一口氣。
窗外,月色依舊。
他望着那片月光,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天竺之富,天竺之弱,若大唐有意……
他猛地搖了搖頭,将這個念頭驅出腦海。
不該想的,不想。
不該做的,不做。
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數日後,戒日王再次召見王玄策。
這一回,他屏退左右。
只留幾名親信,神色鄭重。
“王使臣,”他開門見山,“孤知你來意。”
“你不只是護送玄奘,你還要看天竺,評天竺。”
“為你大唐天子提供決策之依據。”
“是也不是?”
王玄策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
“……大王明鑒。”
“在下不過一介使臣,奉命行事而已。”
戒日王微微一笑,目光深邃:
“……你不必緊張。”
“孤不怪你,若是孤遣使至大唐,也會命他如此。”
“知己知彼,方是長久之道。”
他頓了頓,又道:
“孤今日召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大王請講。”
“吐蕃。”
戒日王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孤觀之,吐蕃近年強盛。”
“東侵黨項,西并羊同。”
“北通西域,南窺天竺。”
“其勢已成,必不甘久居人下。”
“你大唐,真能容它?”
王玄策心中一震。
這戒日王,果然不是尋常之輩。他對吐蕃的野心,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吟片刻,道:
“……大王慧眼如炬。”
“吐蕃雖與大唐和親,然其心難測。”
“天子仁德,願與四夷和睦相處。”
“然若有人心懷不軌,大唐亦不懼一戰。”
戒日王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
“若大唐欲制吐蕃,孤願助一臂之力。”
王玄策心中大動,面上卻仍不動聲色:
“大王此言何意?”
戒日王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背對着王玄策,緩緩道:
“吐蕃近年強盛,其勢力已開始向喜馬拉雅山南麓滲透。”
“泥婆羅與我天竺有密切的文化、貿易聯系。”
“若吐蕃完全控制喜馬拉雅山南麓,将直接威脅我天竺的北部邊疆。”
“此非孤之所願。”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玄策:
“天可汗若欲分吐蕃之地,孤可發兵兩萬,從西南方向牽制之。”
“戰後,吐蕃南麓之土,歸我天竺。”
“其餘,歸大唐。”
“如何?”
王玄策心中飛快地計算着。
兩萬兵,不多,但足以牽制吐蕃一部分兵力。
若真能成事,對大唐來說,有益無害。
然而,他面上卻露出沉吟之色,道:
“大王美意,在下感激不盡。”
“然此事體大,在下需……”
戒日王擺了擺手,打斷他:
“……你不必推托。”
“孤知你能做主。”
“你大唐天子既然遣你為使,必授你便宜行事之權。”
“若事事需請示,往返萬裏,黃花菜都涼了。”
王玄策一怔,旋即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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