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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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
那只手停在門縫邊緣。
五根手指張開的幅度不大,像是剛從某個動作中停下來的。無名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個細微的縫隙,其他手指緊貼在一起。手腕處的切痕在衛生間透出的微光中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顏色——不是紅色的,是近乎黑色的深紫,像是血液在離開心髒之後、凝固之前的那一瞬間被什麽東西封住了。
周逾沒有動。
他的手還保持着拿起卡片的姿勢,身體半蹲在圓桌旁,視線與那只手剛好平齊。從這個角度看去,那只手像是從門的另一邊伸出來向他打招呼的——如果忽略掉手腕上那圈整齊的切痕的話。
“周逾。”陸小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極輕,像怕驚動什麽東西,“那是什麽?”
他沒有回答。
他在數。從門縫裏透出的光線很弱,但足夠讓他看清那只手的每一個細節:指甲的長度、指節的弧度、無名指上那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趙國強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塊深色的痕跡。他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注意到了,那是做生意的人常有的記號——長期握筆或者點鈔留下的繭和染色。趙國強是建材商人,這個痕跡和他的身份吻合。
現在門縫裏伸出的這只右手,無名指的同一個位置,有一塊完全相同的深色痕跡。
但趙國強的右手已經在圓桌上了。
周逾的目光從門縫移向桌面。那只斷手還在原來的位置,五指張開,手指間凝固的血液已經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紅。無名指上的痕跡——有。兩只手,同一個位置,同一塊痕跡。
要麽趙國強有兩隻右手。要麽圓桌上的那只手不是趙國強的。
要麽門縫裏的那只手不是趙國強的。
“周逾。”紅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刻意控制的冷靜,“你看清楚了嗎?那只手——它在動嗎?”
周逾再看過去。
五根手指正在緩慢地收攏。速度極慢,慢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着,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變化。像是在試探,像是在确認,或者像是一個人正在從昏迷中醒來、手指無意識地在空氣中抓握。
手指收攏的速度越來越快。
中指和無名指已經接觸到掌心了。
然後它停住了。
整只手懸在門縫邊緣,手指半握,像在抓着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它學得很像,”紅姐的聲音在顫抖,“但有一件事它永遠做不對……”
周逾的腦海中閃過卡片上的那句話。
那件事是什麽?
“周逾,你看到它的手腕了嗎?”陸小棉的聲音。
他看到了。門縫裏的那只手,手腕處的切痕。不是圓桌上那只斷手的整齊切口——那只斷手的切面是平的,像是用一種極鋒利的刀一次切斷的。而門縫裏這只手的手腕——切痕還在,但切痕以下的皮膚正在發生某種變化。顏色從深紫色緩慢地向灰色過渡,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蠶食。
“那不是人類的手。”林述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帶着一種不正常的亢奮,“那不是人類的手,你們看到了嗎?它的顏色在變——你們看到了嗎?它正在變成——”
“閉嘴。”阿豪的聲音粗暴地打斷了他,“別喊。”
但林述說的是對的。那只手的顏色正在變化,從紫黑色向灰白色過渡,像一塊正在腐爛的肉。但這個比喻不準确——腐爛是緩慢的、漸進的,而這只手的變化是分段式的,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掉一層顏色,露出了
灰白色的底色。
周逾想起了一個東西。他在廚房角落裏看到的那片陰影——沒有形狀、脈動、然後消失。那片陰影的顏色是什麽?他說不上來,因為它本來就沒有顏色。一個沒有顏色的東西,看起來就是灰白色的。
“我的手在發抖。”陸小棉輕聲說,“但是我不想讓它抖。”
“不要移開視線。”周逾說。
“我知道規則二。”
“不是規則二。”周逾說,“是你現在面對的東西——你可能正在看着它。如果你移開視線,它就知道你怕了。”
“它已經知道了。”沉默男突然說。
這是他在過去幾個小時內說的為數不多的話之一。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理,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周逾轉頭看他。沉默男站在圓桌的另一端,距離衛生間最遠的位置。他的身體姿勢和之前一樣——微微前傾,重心在前腳掌,右手五指微張,像是在準備做某個動作。但這一次,他的眼睛沒有看向衛生間的門。
他在看周逾。
“你是說——”周逾沒有把話說完。
“它從你看向門縫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沉默男說,“它在等你做決定。”
“什麽決定?”
“是走過去,還是往後退。”
周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這不是一個游戲機制的問題,這是一個關于他自身定位的問題。走過去,意味着他選擇主動面對“它”;往後退,意味着他選擇保存自己、但可能失去獲得關鍵信息的機會。沉默男說“它在等你做決定”,但更深層的含義是——這個決定将定義他在這個游戲裏是什麽樣的人。
他選擇站起來。
不是猛地站起來,是緩慢地、每一步都踩實了地站起來。他的膝蓋在站起來的過程中發出了輕微的咔嗒聲——那是長時間半蹲之後關節的抗議。他忽略了這個聲音,站直了身體,面朝衛生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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