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之後(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鏡子之後
沉默男走進黑暗之後,鐵門關上的聲音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裏,悶悶的,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圓桌上剩下五個人。
紅姐雙手撐着桌面,指節發白,大口大口地呼吸,像剛跑完一場長跑。阿豪癱在椅子上,仰頭看着天花板,喉嚨裏發出一種介于嘆息和呻吟之間的聲音。林述整個人縮成一團,眼鏡歪在鼻梁上,沒有去扶。陸小棉低着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在ICU值班時那樣安靜。
周逾站在圓桌旁,面朝那扇關上的鐵門。
沉默男最後說的那句話還盤旋在他腦子裏——
“在鏡子前,不要眨眼。”
不是“不要移開視線”,規則二寫的是“請直視其眼部,移開視線者,後果自負”。但沉默男說的是“不要眨眼”。這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直視是方向問題,眨眼是頻率問題。規則沒有提過眨眼,沉默男為什麽要強調眨眼?
除非他知道一些規則沒有寫的東西。
周逾轉身,面對剩下的四個人。
“我們有十二個小時。”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公寓裏足夠清晰,“距離下一次熄燈還有十二小時。今晚八點,如果‘它’還在,會再死一個人。如果我們投票投錯了,今晚會死兩個——翻倍。”
“投錯了?”紅姐的聲音尖銳起來,“我們投的是沉默男,他被驅逐了。如果他是‘它’,游戲應該結束了。如果他不——”
她沒有說完。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那個“如果”的沉重。
如果他們投錯了人,如果把一個人類當成了“它”驅逐出去,那麽真正的“它”還在他們中間。而今晚,死亡人數會翻倍。
“我們沒有證據證明沉默男是‘它’。”周逾說,“我們也沒有證據證明他不是。投票的結果是基于概率和直覺,不是基于證據。”
“那你為什麽投他?”阿豪質問,“沉默男三票,你一票,陸小棉一票,林述一票。除了趙國強那一票是廢票,剩下的三票都投了沉默男。你也是其中之一。你憑什麽說那是基于概率和直覺?你他媽不也投了他嗎?”
周逾看着他,沒有反駁。
阿豪說得對。他也投了沉默男。在系統預設的選票上寫着“陸小棉”,他翻過選票,在空白處寫下了沉默男的名字。他是沉默男三票中的一票。
“因為我需要驗證一個假設。”周逾說。
“什麽假設?”
“沉默男的身份。如果他不是‘它’,被驅逐之後會發生什麽?如果他不是‘它’,他會不會就這樣消失?如果他不是‘它’,但被我們投出去了,今晚的死亡人數會不會翻倍?”
“你用投票來做實驗?”紅姐的聲音冷得吓人,“你拿一個人的命做實驗?就為了驗證你的假設?”
“我沒有拿他的命做實驗。”周逾的語氣依然平靜,“因為從投票結果出來的那一刻,他的命運就已經定了。紅姐投他,阿豪投他,我投不投他,結果都是他被驅逐。三票對兩票,他已經是最高票了。我的那一票改變不了結果,但我可以用它來觀察。”
“觀察什麽?”
“觀察在我投他之後,他的反應。”
周逾回憶起沉默男看到投票結果時的表情——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被背叛的憤怒,也沒有被冤枉的委屈,他甚至沒有看周逾一眼,直到最後走向門口的時候,才說了那句“你做了正确的選擇”。
一個被冤枉的人,不會說“正确的選擇”。
一個被正确指認的“它”,也不會說。
沉默男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諷刺,沒有無奈,只有一種奇怪的——确認。像是一個老師看到學生做對了題目之後的肯定。
“他早就知道會被投出去。”周逾說,“從一開始,他就知道。”
“你怎麽确定?”陸小棉擡起頭。
“因為他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在鏡子裏看到了一個人,不是我。’那句話不是随口的,它是一個伏筆。他在告訴我們,他不是‘它’,但他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他是某種介于兩者之間的東西。”
“那他現在被驅逐了,去了哪裏?”林述顫抖着問。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周逾沒有繼續讨論沉默男的去向,因為他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做。
他走向衛生間。
“你去哪兒?”紅姐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驗證一個假設。”
“什麽假設?”
“沉默男說的最後那句話——‘在鏡子前,不要眨眼。’他不是在給所有人建議,他是在給某一個人指令。那個人是我。”
周逾推開衛生間的門。
燈亮着。從昨晚到現在,衛生間的燈一直在亮——不是他們開的,是系統開的。周逾站在洗手臺前,面對那面裂開的鏡子。
裂痕将他的臉分成兩半。左眼在裂痕的左邊,右眼在裂痕的右邊。這種分割造成了一種奇異的視覺錯位——當你看鏡子的時候,你通常會聚焦在自己的雙眼上,但裂痕的存在迫使你的視線在兩只眼睛之間來回切換,像在兩個不同的人之間切換。
周逾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他的臉比他想象的要平靜。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唇乾裂,頭發亂成一團。但眼睛是清醒的,瞳孔裏映出衛生間的燈光和他身後的門。
他沒有眨眼。
一秒,兩秒,三秒。
眼睛開始發酸,淚腺分泌出液體,在眼角堆積。他沒有眨眼。他用意志力控制着眼睑,不讓它們落下。
五秒,十秒,十五秒。
淚水沿着鼻梁兩側流下來,像兩條細小的河流。鏡中的他臉上挂着淚痕,但表情沒有變化。那雙眼睛依然睜着,瞳孔依然清晰。
二十秒。三十秒。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眨眼,是因為淚液在角膜表面形成了不規則的折射。但他沒有閉眼,他盯着鏡中自己的眼睛,一秒也沒有移開。
然後,在第三十五秒的時候——
鏡中的畫面變了。
不是裂痕,不是光線,不是他的臉。是鏡中他身後的那扇門——衛生間的門——在鏡子裏是開着的。
但現實中,他身後的門是關着的。
周逾沒有回頭。沉默男說得對,不要在鏡子前眨眼,但更重要的是,不要在鏡子前回頭。因為鏡子裏的東西,不一定在現實中存在,但你一回頭,你就把後背暴露給了它。
鏡中的門緩緩打開,從門縫裏伸出了——一只手。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