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沖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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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沖突
“回家”兩個字像一枚釘子,釘進了周逾的腦子裏。沈一說完之後沒有再解釋,轉身走進了四號車廂的方向,自動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周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門,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回家——回到現實,回到他的身體,回到那張不知道在哪裏的床上。沉默男守着的那道門背後是回家的路。但這個信息來得太容易了,容易到不真實。沈一有“竊聽”能力,她聽到了方遠和沉默男的對話,她把信息告訴了他。但“竊聽”能力獲取的信息是碎片化的,沒有上下文,沒有驗證,可能被誤讀,可能被曲解,可能根本就是錯的。他需要自己驗證。
他轉身走回五號車廂,穿過已經安靜下來的長廊。淩晨三點的五號車廂像一個褪了色的照片,燈光暗了一檔,人的輪廓變得模糊,隔間的門簾在空調的風裏輕輕擺動。大部分人都睡了,但還有人醒着。靠牆的位置,一個男人蹲在地上,用一根鐵絲在撬一個生鏽的鎖。他不知道那個鎖連着什麽東西,也許是一個箱子,也許是一扇門,也許是另一個人的隔間。他沒有走過去阻止,因為在列車上,“你的東西”和“我的東西”之間的界線是模糊的。沒有法律,沒有警察,沒有法庭。唯一的規則是秦少定的那三條:不殺,不偷,不騙。但撬鎖算偷嗎?鎖還沒有打開,東西還沒有被拿走,所以不算。規則的漏洞就在這裏——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不被抓到現形。
他走到老孟和阿瑩的隔間,掀開門簾。老孟睡在地上,身上蓋着一件厚外套,呼吸很沉。阿瑩坐在床上,背靠着牆壁,手裏拿着一本書。不是列車上兌換的那種電子屏幕,是一本真正的紙書,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圖案,書頁泛黃,邊角卷曲。在列車上,紙書是一種奢侈品,一本普通的書要五百積分,是“替身娃娃”的十分之一。不是因為它有價值,而是因為它稀有。列車系統不會主動提供精神食糧,你需要自己去争取。
“你沒有睡。”周逾說。
“在等你。”阿瑩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你接了方遠的任務。”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是五號車廂的情報販子。”阿瑩說,“老孟負責武力,我負責信息。誰接了什麽任務,誰和誰說了什麽話,誰在哪個時間去了哪個車廂——這些信息在我這裏彙總,然後賣給需要的人。”
“賣給誰?”
“秦少,老鐘,鹿沉,還有幾個我不方便告訴你名字的人。”阿瑩的語氣很平淡,像一個在彙報工作的秘書,“你接方遠任務的消息,我已經賣給了秦少。他出價兩百積分。”
周逾看着她。“你把我的信息賣給別人,不問我同不同意?”
“不同意。”阿瑩說,“但我還是會賣。因為這是我的生意。你不是我的隊友,你是我的臨時合作對象。合作結束之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在這之前,我不會傷害你,不會出賣你,不會讓你死。但我會用你的信息換積分。你也可以用我的信息換積分。這是我們的關系。”
周逾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不是同意,是理解。在列車上,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阿瑩說的很清楚,不欺騙,不隐瞞,不假裝友善。這種赤裸裸的交易關系比虛僞的友誼更可靠。
“秦少買了你的信息,意味着他現在知道你對方遠的事感興趣。”阿瑩說,“方遠是秦少的人。他在沉默村莊裏死了之後,秦少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棋子。秦少一直在找方遠失蹤的原因,但他找不到,因為方遠死在村莊深處,沒有人能把他的屍體帶回來。現在你對這件事感興趣,秦少會懷疑你知道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他會來找你。”
“他什麽時候來?”
“很快。”
話音剛落,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秦少站在門口,穿着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張臉。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瞳孔裏映出隔間裏昏黃的光。他沒有看阿瑩,直接看着周逾。
“出來。”他說。
周逾站起來,跟着秦少走出隔間。兩個人穿過五號車廂的長廊,走過那些低矮的隔間,走過靠牆蹲着撬鎖的男人,走過控制臺,走到車廂的最深處。那裏有一扇門,不是自動門,是一扇金屬門,和五號車廂與六號車廂之間的那道門一樣,厚重得像銀行金庫。門的上方有一個讀卡器,秦少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黑色的卡片,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門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然後緩緩打開。
門後面是一個小房間。不是隔間,是真正的房間,有牆壁,有天花板,有地板。房間大約十平方米,裏面放着一張真正的床——有床架,有床墊,有被子,有枕頭。牆角有一張桌子,桌上有一盞臺燈,燈光是黃色的,溫暖得像夕陽。牆上挂着一幅畫,畫的是海,藍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遠處有一艘帆船。這是周逾在列車上見過的最像“家”的地方。
“這是我的房間。”秦少說,“五號車廂管理員才有資格擁有的。其他人只能睡隔間,用木板搭床,蓋薄毯子,枕硬枕頭。”
“你叫我來看你的房間?”
“我叫你來看一樣東西。”秦少走到桌邊,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盒子。木頭的,巴掌大小,表面有雕刻的花紋。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盒子裏有一把鑰匙。銀色的,手指長,鑰匙的頭部是一個骷髅頭的形狀,眼眶裏嵌着兩顆紅色的寶石。不是真正的寶石,是某種會發光的材料,在燈光下發出暗紅色的光,像兩顆微弱的火星在燃燒。
“沉默村莊的鑰匙。”秦少說,“不是副本裏的道具,是真正的鑰匙。這把鑰匙可以打開四號車廂裏的那道門。那道沈一告訴你的、沉默男守着的那道門。”
周逾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一告訴你之前,我就知道了。”秦少說,“因為五號車廂裏發生的一切,沒有我不知道的。我有我的信息來源,和你有你的信息來源一樣。你知道沉默男在守門,我知道那道門後面是回家的路。你知道方遠在找那把鑰匙,我知道方遠沒有找到。”
“方遠不是死在沉默村莊裏的嗎?”
“方遠是死在沉默村莊裏的。”秦少說,“但他不是在副本裏死的,是在副本外面的村莊深處死的。沉默村莊不是一個普通的副本,它是一個連接點。連接列車和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方遠在村莊深處找到了那道門——不是四號車廂的門,是另一道門,一道不需要鑰匙就能打開的門。他走進去,再也沒有出來。”
秦少把盒子蓋上,推到了桌子的另一邊,靠近周逾的方向。
“這把鑰匙,可以讓他回來。不是複活,是回來。從門的那一邊,回到這一邊。”
周逾看着那個木盒子,沒有伸手。
“你要什麽?”
“沉默村莊裏有一面牆。”秦少說,“牆上刻着所有玩家的名字。每一個進入過列車的人,名字都會被刻在那面牆上。我要你找到方遠的名字,把鑰匙插進名字
“你怎麽知道他會回來?”
“因為這是鹿沉告訴我的。”
又是鹿沉。管理員。不會老的人。四號車廂的存在。沉默村莊裏的救人者。提供鑰匙信息的人。鹿沉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秦少、老孟、阿瑩、沈一、沉默男、老鐘,甚至周逾自己,都是這盤棋上的棋子。
“你為什麽不自己去?”
“因為我去不了。”秦少說,“沉默村莊的規則每次都不一樣。這次的規則是‘所有人都是啞巴’。我不能說話,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我不能。我是一個需要語言才能思考的人。沒有語言,我的判斷力會降到零。我會死在村莊裏。”
“所以你需要一個不需要語言也能思考的人。”
“對。”秦少說,“你需要一個能看懂肢體語言、能讀懂眼神、能通過微表情判斷對方意圖的人。這個人是你。”
周逾伸出手,拿起那個木盒子。盒子的表面是光滑的,木紋清晰,雕刻的花紋是一只鳥,展翅飛行的鳥,翅膀張開,頭朝前,像在沖向某個方向。他打開蓋子,看着那把銀色的鑰匙。
“如果我幫你把方遠帶回來,這把鑰匙歸我。”
秦少看着他。“你要這把鑰匙做什麽?”
“回家。”
秦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成交。”
周逾把盒子放進口袋裏,轉身向門口走去。
“周逾。”秦少叫住了他。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秦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沙啞,像一個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在努力發出聲音。“方遠是我的弟弟。”
周逾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沒有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淩晨四點的五號車廂比任何時候都安靜。所有人都睡了,包括那個撬鎖的男人。鎖已經被打開了,但箱子還在原地,裏面的東西已經被拿走了。他經過那個空箱子,看了一眼——箱子是木頭的,很舊,邊緣磨損得很厲害,上面貼着一張标簽,寫着編號和日期。編號是XH-007,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三年前,方遠來到列車上的時間。這個箱子是方遠的。被人翻過了,裏面的東西被拿走了,只留下一個空殼。
他回到老孟和阿瑩的隔間,掀開門簾。阿瑩還醒着,老孟在地上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又沉沉睡去。
“秦少找你說什麽?”阿瑩問。
“交易。”周逾說,“我幫他做一件事,他給我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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