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分清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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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分清零
周逾從四號車廂回到五號車廂的時候,控制臺前圍了一群人。不是平時那種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的狀态,而是一種更緊張的、像暴風雨來臨前動物們擠在一起的感覺。他們的身體朝向控制臺,脖子伸得很長,眼睛盯着那塊發光的屏幕,嘴裏在低聲說着什麽。周逾穿過人群,走到控制臺前,屏幕上的內容讓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不是任務列表,不是列車地圖,不是積分商城。是一份通告。黑色背景,白色字跡,字體比平時大了兩倍,像是怕誰看不見。
“玩家編號:0072(周逾)。狀态變更:積分清零。原因:通過最終測試。說明:通過最終測試的玩家将被扣除所有積分,作為‘回歸資格’的代價。該玩家已放棄回歸資格,積分不予返還。”
人群在他身後嗡嗡作響。
“積分清零?他通過最終測試的時候不就知道會清零嗎?”
“知道歸知道,真清零了還是會心疼吧?1250分,夠買好幾個道具了。”
“他放棄了回歸資格?什麽叫放棄了?他不是從零號車廂回來了嗎?那不就是回歸嗎?”
“不是。回歸是回到現實,不是回到列車。他從零號車廂回到五號車廂,這不叫回歸,這叫滞留。系統不認可這種狀态,所以把積分扣了,資格也沒了。”
周逾沒有回頭。他在看屏幕上的那行字——“積分不予返還。”他不需要積分返還。但他現在确實一分都沒有了,而他還需要積分買食物、買水、買日常用品。他不能在列車上餓死,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死了就沒人去找八號車廂的鑰匙了。
秦少從人群後面走出來,手裏拿着那張黑色管理員卡。他在控制臺上刷了一下,屏幕上的通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秦少的個人信息界面。他的積分餘額顯示:15400。一萬五千四百。這是周逾見過的最高的積分餘額。
“借你的。”秦少在控制臺上操作了幾下,然後轉身面對周逾。屏幕上的數字變了——秦少向周逾轉賬500積分,餘額變為14900。周逾的積分餘額從0變成了500。“五百積分,三天內還清。利息是百分之十,也就是五十積分。如果你還不上,利息翻倍。”
“你要什麽情報?”
“不是你主動給的情報,是我從你身上挖出來的情報。”秦少的聲音沒有波動,“你什麽時候去三號車廂,什麽時候去見老鐘,什麽時候去零號車廂。這些信息你要提前告訴我。”
周逾看着秦少的眼睛。“你要我的行蹤做什麽?”
“因為有人在黑市上懸賞你的人頭,賞金是一萬積分。”秦少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周逾能聽到,“我需要知道你在哪裏,才能保證你不死。”
周逾沒有問“誰在懸賞”。因為他知道。八號車廂的那個人——那個在黑暗中敲擊、在等他的那個人——不希望他活着走到八號車廂。一萬積分的懸賞足夠讓五號車廂裏的任何人動心,包括那些看起來友善的、平時會和他打招呼的、在他經過時會點頭微笑的“朋友”。
“三天。”周逾說。
“三天。”秦少重複了一遍,收起黑色卡片,轉身離開了。
人群散了。不是因為熱鬧看完了,是因為秦少走了。管理員不在的時候,圍觀是有風險的——你不知道誰在聽,誰在看,誰在記錄。周逾站在控制臺前,看着自己的新積分餘額:500。一筆不算多但足夠活下來的錢。他在積分商城買了一周的壓縮餅乾和飲用水,花了140積分,又買了一個基礎醫療包,花了300積分。剩下的60積分留着應急。
他走過五號車廂的長廊,向老孟和阿瑩的隔間走去。陸小棉從靜音室出來之後直接去了阿瑩那裏,現在應該還在。他需要告訴她積分清零的事,需要告訴她懸賞的事,需要告訴她接下來的三天他會更小心、更少露面、更少和人接觸。但他走到隔間門口的時候,聽到了裏面傳出來的聲音——不是說話,是哭泣。低低的、壓抑的、像怕被人聽到的哭泣。他掀開門簾。陸小棉坐在床沿上,雙手捂着臉,肩膀在劇烈地抖動。阿瑩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放在她的膝蓋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着她。老孟靠牆站着,雙臂交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我見過太多次這個場景”的麻木。
“她聽到了。”阿瑩擡起頭看着周逾,聲音很輕,“那個懸賞。有人在她經過的時候在心裏想‘一萬積分,殺了他,我就能升級到四號車廂了’。她聽到了那個人腦子裏的話。”
周逾走到陸小棉面前,蹲下來,雙手放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她的眼睛哭紅了,鼻尖也是紅的,嘴唇上有一道淺淺的牙印——她在咬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的“共情”讓她聽到了別人腦子裏的惡意,那種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像刀子一樣鋒利的惡意。她不是為了自己哭,是為他哭。
“我不會死。”周逾說。聲音很低,很穩,沒有在安慰人的那種虛假的溫柔,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想你死嗎?”陸小棉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不只是五號車廂,四號車廂也有,三號車廂也有。不是所有人,但足夠多。他們看你的方式不是看一個人,是看一堆積分。你是一萬積分,你是他們升級的臺階。”
周逾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易碎品上的灰塵。“我知道。”他說,“但我也知道,沒有人會在三號車廂動手。沒有人會在秦少面前動手。沒有人會在老鐘面前動手。只要我待在這些人的視線範圍內,我就是安全的。他們不敢。”
“你不可能永遠待在他們面前。”
“不需要永遠,只需要三十天。”
陸小棉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裏映出他的臉,他在這張臉上讀到了某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擔憂,是理解。她理解他為什麽不怕,理解他為什麽還能保持冷靜,理解他為什麽說“只需要三十天”。因為三十天之後,第八循環就開始了。
老孟從牆邊走過來,拍了拍周逾的肩膀。“阿瑩和我商量過了。這三天,我們輪流跟着你。你去哪兒,我們去哪兒。不是因為你是我們的隊長,是因為你死了,沒人能幫我們找女兒。”
“謝謝。”
“別說謝謝。”老孟的聲音有點硬,“在列車上,謝謝是最沒用的詞。”
接下來的三天,周逾幾乎沒有離開過五號車廂。他白天在秦少的房間附近做任務——整理物資倉庫、清理自動門軌道、陪練——都是低積分低風險的任務。晚上回到老孟和阿瑩的隔間,和陸小棉、老孟、阿瑩三個人擠在同一個空間裏,聽阿瑩講她收集到的情報。
第一天,阿瑩的情報說,懸賞已經漲到了一萬兩千積分。有人加碼了。不是同一個人,是另一個人——八號車廂裏的那個人又加了錢。周逾在控制臺上查了自己的積分餘額,還是500。他沒動那500分,因為他還需要還秦少550分。
第二天,沈一出現在五號車廂。她剛從三號車廂回來,手裏拿着一沓卡片,卡片上寫滿了字。她找到周逾,把卡片遞給他。“老鐘讓我給你的。”周逾接過卡片,快速翻了一遍。卡片上記錄的是八號車廂的構造——不是阿瑩說的那種沒有信息的構造圖,是更細節的、像從某個內部人員手裏流出來的情報。八號車廂不是一節車廂,是四節,和一個廣場。四節車廂分別對應四個方向——東、南、西、北。廣場在中心,廣場的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個人。那個人就是系統的管理員,就是創造列車的人,就是在等周逾的人。
“老鐘還說,”沈一的聲音壓得很低,“你進入八號車廂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去找管理員,是去找一面鏡子。那面鏡子是唯一能讓你活着回來的東西。”
第三天,周逾的積分餘額變成了0。不是因為他花了,是因為系統自動扣除了他欠秦少的550積分。他的積分從60變成了0。他靠着牆壁,看着屏幕上那個明晃晃的“0”,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很久。
秦少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我取消利息了。你還了500,系統扣了550,多扣的50我會去申訴要回來。不是因為我好心,是因為你死了,我那一萬兩千積分的懸賞就拿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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