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棉的能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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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棉的能力
陸小棉的第一次嚴重失控發生在能力升級測試後的第二天淩晨。不是白天,是淩晨。五號車廂的燈光在那段時間會暗一檔,從慘白變成昏黃,像夕陽沉入地平線之前最後幾分鐘的光線。所有人都在這段時間裏睡覺——真正的睡覺,不是那種閉着眼睛但大腦還在高速運轉的假寐。因為在淩晨,系統不會刷新任務,管理員不會巡視,NPC不會出現。這是列車上唯一安全的時段。
但陸小棉沒有睡。她躺在老孟和阿瑩隔間的地鋪上,身上蓋着一條薄毯子,眼睛閉着,呼吸均勻,看起來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腦子沒有睡。“共情”是被動能力,不受意志控制,即使在她深度睡眠的時候,這個能力依然在運行。它像一個永遠開着的收音機,不斷地接收周圍所有人的情緒信號,然後把它們轉換成聲音、顏色、溫度、氣味——轉換成她的大腦能夠處理的任何形式。
淩晨兩點十七分。五號車廂有十九個人。陸小棉聽到了十九個人的心聲。
不是十二個,不是十五個,不是秦少預測的十八個。是十九個。包括秦少本人,包括鹿沉,包括那個她之前一直聽不到的、穿灰色衛衣的沉默男。十九個人的聲音同時湧入她的意識,像十九條河流彙入同一個水庫,水位在瞬間暴漲,堤壩開始出現裂縫。
她在夢裏看到了那些聲音的顏色。秦少的聲音是深紅色的,不是恐懼的紅色,是憤怒的紅色,像一個被壓了很久的火山,岩漿在內部翻湧,但表面紋絲不動。鹿沉的聲音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那種沒有情緒的黑色,是另一種黑色——像黑洞,吸收一切光線,不反射任何東西。沉默男的聲音是透明的,不是不存在,是像空氣一樣存在但你抓不住。老孟的聲音是深藍色的,和他在列車上表現出的沉穩不同,他的內心是一片深海,表面平靜,底下有暗流在湧動。阿瑩的聲音是灰色的,不是麻木的那種灰,是那種被磨得太多次已經失去了原本顏色的灰。林越的聲音是白色的,不是乾淨的白,是空白的白,像一個還沒有被寫過字的本子。
而周逾的聲音——他的聲音不在五號車廂。他在四號車廂,和鹿沉在一起。陸小棉的“共情”範圍是二十米,五號車廂到四號車廂的距離超過了這個範圍。她聽不到他,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不是聲音,不是顏色,是一種更模糊的、像磁場一樣的東西。他在那裏,活着,沒有受傷,沒有危險。這是她唯一能确定的。
其他十六個人的聲音在她腦子裏炸開了。
她聽到了一個男人在夢裏喊另一個人的名字——“方遠,方遠,你在哪兒?”方遠,秦少的弟弟,死在沉默村莊裏的人。這個喊他名字的人是誰?她不認識,但他的聲音是深藍色的,和老孟一樣。不是老孟,是另一個人。另一個也在找方遠的人。
她聽到一個女人在心裏數數。一,二,三,四,五……一直數到一百,然後從頭開始。不是強迫症,是她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保持清醒。她在害怕,怕一睡着就會夢到那個地方——沉默村莊,那面牆,那些村民。她的聲音是灰色的,和阿瑩一樣。
她聽到一個人在笑。不是做夢,是醒着,蹲在隔間角落裏,雙手抱着膝蓋,無聲地笑。他的聲音是綠色的,不是平和的綠,是病态的綠,像發黴的牆壁上長出的青苔。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殺了他,拿到積分,離開這裏。”
那兩千積分的懸賞。這個人也在想。
陸小棉的太陽xue開始突突地跳。不是疼,是一種被撐開的感覺,像有人把她的頭顱當成了氣球,不斷地往裏面吹氣。皮膚在繃緊,骨骼在吱呀,眼球在眼眶裏微微凸出。她想睜開眼但睜不開,想動但動不了,想喊但發不出聲音。她的身體被那些聲音壓住了,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毯子裹住,越裹越緊,越裹越厚。
她聽到了十九個人的聲音,然後聽到了第二十個人的聲音。
二十個人?五號車廂只有十九個人。第二十個人從哪裏來?不在五號車廂,不在四號車廂,不在三號車廂,不在任何一個她能夠到的範圍。但這個聲音就在她的腦子裏,和其他的聲音一樣清晰,一樣真實。
“你好。”
聲音很輕很柔,像母親在哄嬰兒睡覺。不是男人的聲音,也不是女人的聲音,是一種中性的、沒有性別特征的、像風鈴在微風中晃動的聲音。陸小棉的意識在這聲音出現的瞬間凝固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這個聲音她聽過。在零號車廂裏,在她和周逾待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裏——那段兩個人都已經失去了的記憶中,這個聲音出現過。
“你是誰?”她在心裏問。
“你記得我。”那個聲音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語氣很肯定,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了無數次的事實,“你不記得我說了什麽,但你記得我的聲音。你的身體記得,你的能力記得,你的每一個細胞都記得。”
“我為什麽記得?”
“因為你在零號車廂裏見過我。不是在這個循環的零號車廂,是在上一個循環的零號車廂。你死過一次,被系統回收,變成了數據。你的數據在零號車廂裏儲存了很長時間,長到你忘記了時間。在那裏,你遇到了我。”
陸小棉試圖在失去的記憶中挖掘任何碎片,但那裏什麽都沒有——不是黑暗,不是空白,是一種比空白更徹底的“不在”。那段記憶不是被删除了,而是從未存在過。就像一本書被撕掉了幾頁,書頁的切口光滑平整,看不出任何被撕過的痕跡。
“你聽不到周逾的聲音,對不對?”那個聲音說,“不是因為他離你太遠,是因為他不在你的頻率上。你和他在同一個空間,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列車,但你們在不同的頻率上。他在A線,你在B線。兩條線平行,永遠不相交。你聽到的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腳步聲——那些不是聲音,是共振。兩條線在某個點上産生的共振。”
陸小棉的意識在劇烈地顫動。“什麽是A線?什麽是B線?”
“現實。列車是A線和B線的交叉點。A線的人創造了列車,B線的人被困在列車上。周逾是A線的人,你是B線的人。你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因為你們不屬于同一個世界。這不是系統的規則,這是物理的規則。”
“那零號車廂呢?我們在零號車廂裏待過,在一起過。”
“零號車廂是兩條線的重疊區。在那裏,A線和B線暫時重合,你們可以見面,可以說話,可以觸碰。但重疊是暫時的,就像兩塊浮在水面上的木板,偶爾碰在一起,然後分開,各自漂向不同的方向。你已經漂走了,周逾還在原地。”
陸小棉的眼睛睜開了。不是她自己睜開的,是那個聲音讓她睜開的。隔間的天花板是木板的,木板的紋理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條條乾涸的河流。老孟在地上打呼嚕,阿瑩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毯子從她身上滑下來,露出瘦削的肩膀。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安靜。她的腦子裏沒有聲音了。那個第二十個人的聲音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十九個人的心聲也消失了,像被一只手調低了音量。她的頭顱空了,像一間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間,空曠,安靜,回聲在牆壁之間反複彈跳。
她坐起來,靠着牆,雙手抱着膝蓋。薄毯子從她身上滑落,她沒有撿。隔間的門簾在風中輕輕擺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透過門簾的縫隙看到了五號車廂的長廊——空無一人,只有慘白的燈光照在灰色的地板上。
秦少說過,她的“共情”會越來越強,聽到的人會越來越多,聲音會越來越清晰。秦少也說過,她需要建立一個“心牆”,把那些聲音擋在外面,只讓需要的聲音進來。但她還沒有學會建牆。她只學會了過濾——把聲音分成顏色,把顏色分成情緒,把情緒分成重要和不重要。過濾不等于屏蔽,它只是把噪音降低了幾個分貝,但噪音還在,一直都在。
她聽到了一個腳步聲。
不是從腦子裏聽到的,是從耳朵裏聽到的。真實的腳步聲,在五號車廂的長廊上,由遠及近,每一步之間的距離相同,節奏穩定。能走出這種腳步聲的人不多——周逾是一個,秦少是一個,老鐘是一個,沉默男是一個。她在腦海中快速匹配了這幾個人的步頻、步幅、腳掌着地的力度,匹配結果是周逾。她在門簾縫隙裏看到了他的身影。深灰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頭發比昨天更亂了一些。他剛從四號車廂回來,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一絲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精神的疲憊。
他掀開門簾,看到她靠着牆坐着,毯子在地上。他蹲下來,把毯子撿起來,蓋在她身上。動作很輕,像在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
“我聽到了一個聲音。”陸小棉說。
周逾的手停了一下。
“在我腦子裏,不是周圍人的心聲,是另一個聲音。不屬于五號車廂的任何一個人。”
“說了什麽?”
陸小棉沉默了一瞬。她在想要不要告訴他關于A線和B線的事,關于他們不屬于同一個世界的事,關于他永遠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事。她會說,不是現在,等她知道更多真相之後。
“它說它在零號車廂裏見過我。在上一個循環的零號車廂裏。我死了,變成了數據,儲存在零號車廂裏。在那裏,我遇到了它。它不告訴我它是誰,但它的聲音我聽過。”
“你在零號車廂裏見過我。”周逾說,“在上一輛列車裏,不是這個循環。你來找過我,你告訴我了一些事。”
“什麽事?”
“你不記得了。我也不記得了。那段記憶被系統删除了。”
周逾把從能力測試室裏帶出來的那枚銀色戒指舉到燈下,銀色的表面在昏黃的燈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
“零在測試裏告訴我,你說了兩件事。第一,你愛我。第二,你不是真正的陸小棉,你是數據殘留。真正的陸小棉已經死在上一輛列車上了,在我認識她之前。”
隔間裏的空氣凝固了。老孟的呼嚕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阿瑩的呼吸變得很輕很輕。他們都醒了,但沒有動,沒有出聲,怕打擾、怕尴尬、怕聽到不該聽的東西。
陸小棉看着周逾的眼睛。“我不是真的?”
“你是真的。”周逾說,“你不是真的陸小棉,但你是真的你。”
“有什麽區別?”
“她是過去。你是現在。”
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秦少站在門口,穿着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張臉。他的眼睛從拉鏈上方露出來,灰色的,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的。
“五分鐘後,三號車廂開會。你,陸小棉,老孟,阿瑩,沈一,鹿沉,沉默男,還有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不該聽到的人聽到,“老鐘有話要說。”
三號車廂。
周逾去過一次,在能力測試之前。他站在那扇刻着飛鳥的木門前,透過門縫看到了老鐘的背影。他沒有進去。現在他必須進去。
五分鐘後,八個人站在三號車廂的門口。老孟和阿瑩換了衣服——老孟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阿瑩把那件灰色的衛衣換成了深藍色的,和她平時的風格完全不同。沈一靠在牆上,手裏夾着一根沒點的煙。鹿沉站在人群的最後面,黑色的長風衣在燈光下顯得很暗。沉默男站在最邊緣,低着頭,不看任何人。
秦少在讀卡器上刷了黑色管理員卡,門打開了。三號車廂比五號車廂小,大約只有五號的三分之一。暖黃色的燈光,木質地板,深棕色牆壁。房間的中央有一張圓桌,和308公寓裏的那張很像,但小一些,只有六把椅子。老鐘坐在其中一把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灰色眼睛看着每一個人,從周逾到陸小棉,從陸小棉到老孟,從老孟到阿瑩,從阿瑩到沈一,從沈一到鹿沉,從鹿沉到沉默男,從沉默男到秦少。
“坐。”他說,“站着的,坐地上。”
沒有人坐地上。所有人都站着。
“第八循環的倒計時提前了。”老鐘直接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卡片,透明的那種,和沉默男給周逾的一樣。他把卡片放在桌上,卡片自己亮了起來,發出白色的光。光在卡片上方投射出一個三維的圖像——一輛列車,不是他們所在的這輛,是另一輛。更舊,更暗,更小。列車的每一節車廂都在緩慢地旋轉,像一顆顆行星在圍繞太陽公轉。
“這是第一輛列車。”老鐘說,“零的列車。他在上面待了一百年,通過最終測試,回到了現實。現實變了,他又回來了。然後他死了。不是被殺死的,是老死的。在列車上老死的。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沒有人回答。
“意味著系統有漏洞。列車上的人不會老,但零老了。為什麽?因為他是從A線來的人。A線的人受物理規則限制,會老會死。B線的人不受限制,不會老不會死。零是A線的人,周逾也是A線的人。鹿沉是B線的人,陸小棉也是B線的人。你們現在知道為什麽周逾可以通過最終測試但陸小棉不能了。”
陸小棉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個聲音說的A線和B線,老鐘說的A線和B線,不是幻覺,不是夢,是事實。她和周逾不屬于同一個世界。她可以通過“共情”聽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腳步聲,但她永遠無法真正地和他在一起。因為兩條線是平行的,不相交,只有在零號車廂的重疊區才會暫時重合。
“第八循環開始的時候,A線和B線會徹底分開。”老鐘說,“不是暫時的分開,是永久的、不可逆的分開。所有A線的人會回到A線的世界,所有B線的人會留在B線的世界。你們見不到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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