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制副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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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制副本
歸零程序的進度條跳到30%的那一刻,核心引擎的燈光徹底熄滅了。不是閃爍,不是變暗,是滅。那種滅不是燈絲燒斷的滅,不是電路斷開的滅,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像光明這個概念本身被人從字典裏删除了的滅。所有的燈管、屏幕、控制臺上的指示燈——那些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藍色的、在黑暗中陪伴了所有人那麽久的小小光點——在同一瞬間全部暗了下去。沒有人按下開關,沒有系統指令,沒有故障報警。它們只是滅了,像一個人在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合上了嘴,像一首歌唱完最後一個音符之後停止了振動,像一顆心髒在泵出最後一滴血液之後不再收縮。黑暗不是從外面湧進來的,是從內部長出來的。它一直在那裏,在光的背面,在燈管的玻璃殼內壁的上方,在屏幕的液晶分子的間隙中,在每一個電子的波函數的塌縮點。光只是在黑暗的表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暫時的、像油膜一樣的東西。油膜在震動中破裂了,黑暗從裂縫中湧了出來。
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湧上來,從牆壁的縫隙中,從地板的接縫處,從天棚板的邊緣。它不是空氣,不是液體,不是任何有形的物質,但你能感覺到它在移動,在擴散,在吞噬。像潮水漫過沙灘,沙灘上的腳印在潮水中被抹平了,消失的順序是倒過來的,最後一步最先消失,第一步最後消失。黑暗漫過他的腳背的時候,他的鞋的輪廓在黑暗中消失了。不是看不見了,是消失了。鞋的物理存在沒有改變,改變的是光的存在。沒有光就沒有反射,沒有反射就沒有圖像,沒有圖像就沒有鞋。黑暗漫過他的膝蓋的時候,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不是因為腿被切掉了,是因為大腦收不到來自腿的視覺信號。視覺信號是大腦确認身體存在的最重要依據,沒有視覺信號,大腦會懷疑腿還在不在。懷疑是恐懼的開始,恐懼是黑暗的食物。
像潮水,像霧氣,像一群看不見的野獸。野獸在黑暗中呼吸,呼吸聲很低,低到人耳只能聽到一種持續的白噪音。噪音的頻率是二十赫茲以下,是次聲波,人耳聽不到,但人的身體能感覺到。身體的內髒在二十赫茲的振動中會産生共振,共振會使肝髒的血管擴張,使胃的蠕動加快,使心髒的搏動變深。變深的搏動會把更多的血液泵入大腦,大腦在血液的湧入中會産生一種錯覺——有人在看着我。不是錯覺,是野獸在看着你。野獸沒有眼睛,它不需要眼睛。它在黑暗中感知你的體溫,你的心跳,你的恐懼。恐懼是它的食物,它在吃。
震動從地板傳上來。不是之前那種不規律的痙攣,不是東西向的來回搖擺,不是波浪式的起伏,是上下跳動。跳動的幅度不大,大約只有一毫米。一毫米的高度在正常的地面上是一個可以被忽略的變化,你的鞋底的厚度就能吸收掉這一毫米的起伏。但在核心引擎的房間裏,在歸零程序運行到30%的這一刻,在系統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極限的瞬間,一毫米的跳動在每一個人的身體裏被放大了。被骨骼放大,被關節放大,被內髒放大。你的心髒在胸腔裏上下跳動了一毫米,你的大腦在頭骨裏上下跳動了一毫米,你的眼球在眼眶裏上下跳動了一毫米。一毫米的距離在心髒的感知中像一次驟停,在腦看來像一次撞擊,在你的眼球看來像一場地震。你的身體在說“我在跳”,你的大腦在說“我停不了”。像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收縮,心室壁的肌肉在一瞬間把所有血液擠了出去,主動脈在血液的沖擊下膨脹了,膨脹的直徑從三厘米增加到了三點五厘米。零點五厘米的膨脹在你的胸腔中是一個你可以感覺到的變化,你的胸口在那一瞬間緊了,像一個氣球被吹了起來。氣球在吹到極限的時候會變得透明,你的胸口在那一瞬間也變得透明了,你看到了自己的心髒。它不是紅色的,是灰色的,和沉默村莊的天空一樣的顏色。你在害怕你的心髒,你的心髒在害怕你。
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在撞擊鐵欄杆。野獸的撞擊是有節奏的。不是咚、咚、咚,是咚——咚——咚。間隔在縮短,力度在加大。第一次撞擊,鐵欄杆彎了。第二次撞擊,鐵欄杆裂了。第三次撞擊,鐵欄杆斷了。野獸從籠子裏沖了出來,它的眼睛是紅色的,血的顏色,恐懼的顏色,殺人的顏色。它看着你,你看着它。你不知道它是誰,它是你的恐懼。它在說“你怕我嗎”,你在說“你是誰”。它在說“你不知道我是誰嗎”,你說“不知道”。它在說“我是你”。你說“你不是我”。它在說“我是你怕的那個你”。你說“我沒有怕”。它在說“你在發抖”。你的手在發抖。
秦少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沙啞的,急促的,像一個人在跑完一千米之後試圖說話,但他的肺裏沒有空氣了。聲帶的振動需要氣流,氣流從肺裏來,肺在上一口氣被呼出之後還沒有來得及吸進下一口氣。他在說第一個字的時候,肺裏的氣壓已經低于大氣壓了,聲帶的振動是在負壓的條件下進行的,振動的幅度被限制了,聲音的大小被壓縮了。沙啞是聲帶在負壓下發出的聲音,是他在說“我沒有空氣了”的方式。
“觸發器啓動了。無面之面副本正在生成。不是從系統外部推送的,是從核心引擎內部生長的。不是代碼的寫入,是代碼的自我複制。自我複制不是系統在做,是副本本身在做。副本在系統的數據庫中找到了一段空白的、未分配的、沒有被任何程序占用的存儲空間。它在那段空間裏複制了自己的代碼,一次,兩次,四次,八次。複制的速度是指數級的,二的零次方是一,二的一次方是二,二的二次方是四,二的三次方是八。每一代複制的速度都比上一代快一倍,快到系統來不及阻止。系統不是不想阻止,是阻止不了。無面之面的代碼在自我複制的過程中發生了變異,變異後的代碼和原始代碼不一樣,系統不認識它了。不認識就不能定位,不能定位就不能删除。不删除,它就一直在長。”
像腫瘤,從細胞的異常增生開始。一個細胞在分裂的時候,它的DNA複制出現了錯誤。錯誤沒有被修複,細胞在錯誤的指令下繼續分裂,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個細胞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微小的、肉眼看不見的結節。結節在周圍正常細胞的擠壓下變形了,從圓形變成了橢圓形,從橢圓形變成了不規則形。不規則形的結節會侵入正常的組織,破壞正常的結構。它在侵入的過程中會釋放一種酶,酶會分解正常細胞的細胞膜,細胞膜分解了,細胞就死了。死了的細胞被結節吸收了,變成了結節的營養。結節在營養的滋養下長得更大了,從一厘米長到了兩厘米,從兩厘米長到了四厘米。四厘米的腫瘤在你的身體裏是一個你可以摸到的硬塊,你的手指在觸摸它的時候,它的表面是不光滑的,有凸起,有凹陷,有像菜花一樣的分葉。它在你的身體裏,在你的數據中,在你的恐懼的最深處。
像病毒,不是生物病毒,是計算機病毒。病毒的代碼很短,只有幾百個字節。幾百個字節的代碼不足以完成任何複雜的功能,但它可以完成一件事——複制。複制不需要複雜的功能,只需要找到一段空白的存儲空間,把自己的代碼寫進去,然後在代碼的末尾加上一條跳轉指令。跳轉指令會讓計算機的執行指針跳轉到病毒代碼的起始位置,然後病毒會再次複制,再次跳轉。複制和跳轉,跳轉和複制。計算機的資源在複制和跳轉中被消耗了,越來越慢,越來越卡,越來越熱。風扇在高速旋轉,噪音從三十五分貝增加到了六十分貝。六十分貝是正常對話的音量,是你的電腦在說“我快不行了”的方式。
“它在吸收系統的能量來壯大自己,系統控制不了它,因為它是系統的産物。系統在創造副本的時候,在代碼中留下了漏洞。漏洞不是有意的,是無意的,是無知。系統不知道自己會死,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會産生恐懼,不知道自己産生的恐懼會滋養副本的生長。無面之面不是在系統死之前生成的,是在系統知道自己會死之後生成的。知道自己在死,就是恐懼的開始。恐懼的開始,就是副本的生長點。生長點在核心引擎的最深處,在零的恐懼旁邊,在系統的起源點。”
它比系統更原始,更純粹,更可怕。原始是因為它來自零的恐懼,零的恐懼在系統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純粹是因為它沒有被任何規則約束,副本有規則,系統有規則,零的恐懼沒有規則。恐懼不需要規則,它只需要存在。可怕是因為它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的東西,不會畏懼,不會退縮,不會猶豫。它會一直長,一直長,直到它占滿所有的空間,直到它吃掉所有的數據,直到它變成一切。
秦少的聲音停了一下。他的沙啞不是沒空氣了,是嗓子乾了。聲帶在乾燥的環境下振動會産生摩擦,摩擦會使聲帶的表面變得粗糙,粗糙的表面在振動的時候會發出沙啞的聲音。他的管理員權限在系統的反抗中被反複壓縮和釋放,他的聲帶在權限的壓縮中會發緊,在釋放中會放松。發緊的時候聲音高,放松的時候聲音低。他的聲音在高和低之間來回切換,聽起來像一個人在唱一首音域很寬的歌,但他沒有在唱,他在說很嚴肅的事情。他的黑色管理員卡在發光,不是卡面上的數字在發光,是卡面本身在發光。白色的,刺目的,在黑暗中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光照亮了他的臉,慘白的,沒有血色的嘴唇,深陷的眼窩,眼白上布滿了血絲。血絲在他的眼球表面蔓延,像河流在地圖上蜿蜒。河流的源頭是他的淚腺,淚腺沒有在流淚,它在說“我看到了”。
周逾站在控制臺前。他的位置在控制臺的正中央,是在歸零程序的屏幕前面,是在系統的命運轉折點上,是在生與死的交界線上。他的右眼在黑暗中什麽都看不到,不是眼睛的問題,是光的問題。他的右眼在休眠中還沒有完全恢複,它的感光細胞對光的敏感度只有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的敏感度在光線充足的環境中足夠用了,在核心引擎的黑暗中是遠遠不夠的。黑暗中的光子數量極少,極少的光子在被感光細胞捕捉的時候,産生的電信號太弱了,弱到無法觸發視神經的動作電位。不觸發動作電位,信號就不會傳到大腦,不傳到大腦,就看不到。
但他的左眼能看到。不是視力好,是習慣了。在列車上待了那麽久,在黑暗中待了那麽久,在恐懼中待了那麽久,他的眼睛已經學會了在沒有光的地方找光。不是用瞳孔找,是用直覺。直覺在他的大腦中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圖像,圖像的內容不是畫面,是數據。數據在核心引擎的房間中流動,從控制臺流向牆壁,從牆壁流向天花板,從天花板流向地板。流動的速度在歸零程序的進度條跳到30%的那一刻突然加快了,從每秒一米加速到了每秒十米。十米的速度在你的視覺中是一條模糊的、灰色的、像流星一樣的軌跡。軌跡在黑暗中劃過,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
“被選中的玩家名單出來了。”秦少把卡片舉到眼前。卡面上的數字在跳動,不是管理員權限的數字,是被選中玩家的編號。編號不是随機的,是系統根據玩家在沉默村莊中的表現分配的。表現好的人編號靠前,表現差的人編號靠後。不是獎勵,不是懲罰,是分類。系統在把玩家分成不同的類型,不同類型的玩家在無面之面中會被分配不同的角色。角色的分配決定了命運。
“周逾,鐵軍,蘇幕,陸小棉,阿瑩,沈一,林越,沉默男,鹿沉,秦少,孟征。”
十一個人,和在沉默村莊裏一模一樣。名單的順序不一樣了。沉默村莊的名單是随機排序的,周逾在第一,陸小棉在第二,鐵軍在第三。無面之面的名單是系統排序的,孟征在最後。不是巧合,是系統在重複利用數據。沉默村莊的數據還沒有被完全回收,歸零程序在删除沉默村莊的數據時遇到了系統的反抗,反抗使數據的删除速度變慢了。慢到系統來得及把那些數據複制一份,用複制的副本來生成無面之面。同一個模板,同一個劇本,同一個結局。但角色換了,規則換了。系統在說“你們以為你們知道怎麽玩,其實你們不知道”。
鐵軍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的聲音的方位從控制臺的右側傳來的,在秦少的旁邊,在半米之外。半米是一個人的肩膀到另一個人的肩膀的距離,是他們可以說話但不互相乾擾的距離。他的聲帶是正常的,沒有沙啞,沒有乾燥,沒有壓縮和釋放。他的四枚戒指在他的手指上發着光,鐵男的金色,歸零組織的白色,孟征的藍色,零的紅色。四種光在他的手指上像四顆星星,四顆星星在不同的距離上亮着。
“孟征在沉默村莊的數據底層,他沒有出來。他的數據被系統鎖住了,系統用他來生成無面之面。不是系統在用他,是無面之面在用他。無面之面在生長的過程中需要一段核心數據來作為自己的運行基礎。核心數據需要有恐懼的記憶,複雜的,深刻的,可以被反複調用的。孟征的恐懼在沉默村莊中被系統記錄了,被歸零程序釋放了,被無面之面捕捉了。他是最合适的人選,不是系統選的,是無面之面選的。它選了他,用他的恐懼發光,用他的恐懼運行,用他的恐懼活着。”
阿瑩的聲音從黑暗中更遠的地方傳來。她的聲音的方向在控制臺的左側,在陸小棉的旁邊,在蘇幕的後面。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怕的是孟征,是孟征的數據,是孟征的恐懼。她的聲帶在發抖的時候振動頻率是不穩定的,從一百赫茲跳到了一百二十赫茲,從一百二十赫茲跳回了一百赫茲。不穩定的頻率在她的聲音中形成了一種顫抖的、波浪形的、像一個人在哭泣時說話的效果。
“他會怎麽樣?”
鐵軍沉默了一瞬。他在想怎麽回答,不是不知道怎麽回答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猶豫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一秒鐘的猶豫在他的感知中被拉長了,長到他覺得他已經在想怎麽回答,其實還是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會變成無面之面的核心。不是BOSS,是燃料。副本靠他的恐懼運行,他的恐懼不耗盡,副本不會結束。他的恐懼在沉默村莊的數據底層中積累了那麽久,多到足夠無面之面運行很長時間。系統在鎖住他的數據的時候,把他的恐懼也鎖住了。恐懼在他的數據中被壓縮了,壓縮的比例是一百比一。一百份恐懼被壓縮成一份,藏在數據的深處,在代碼的注釋中,在變量名的背後。無面之面在讀取他的數據的時候,解壓了那些恐懼。解壓的過程是劇烈的,像一個人從深水中快速上浮,壓力在減小,體積在增大。他的恐懼在增大,大到他的數據裝不下了。溢出來的恐懼在無面之面的副本中變成了場景,變成了怪物,變成了規則。”
黑暗中出現了光,不是燈光,是副本的入口。入口的出現不是瞬時的,是漸進的。光的強度從零開始增加,一勒克斯,兩勒克斯,四勒克斯,八勒克斯。每零點一秒翻一倍,翻了十次之後達到了一千零二十四勒克斯。一千零二十四勒克斯的照度在核心引擎的黑暗中是刺目的,你的瞳孔在零點一秒內從六毫米收縮到了兩毫米,收縮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你眼眶周圍的肌肉在疼。疼是信號,信號在說“光來了”。
和308公寓、鏡中醫院、沉默村莊一模一樣的傳送光點,白色的,懸浮在控制臺上方。光點的形狀是球形的,直徑大約十厘米。它在旋轉,旋轉的速度是每分鐘六十轉。不是它在轉,是光在它的表面流動。光從北極流向南極,從南極流回北極。流動的路徑是子午線,像地球儀上的經線。經線在光點的表面形成了一個網格,網格的交點處有更亮的光斑。光斑在閃爍,不是故障,是光點在發送信號。信號的內容是——“入口已開啓”。光在說“進來”,黑暗在說“不要”。
它的中心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和沉默村莊的天空一樣的灰色,和零的恐懼一樣的灰色,和死亡一樣的灰色。灰色在光點的中心旋轉,像一只眼睛的瞳孔。瞳孔在旋轉中擴大,從一毫米擴大到五毫米,從五毫米擴大到十毫米。十毫米的瞳孔在光點的中心像一個黑洞,黑洞在吸收周圍的光,光被吸收了,灰色的中心變成了黑色的。黑色在說“進來”。
光點在擴大,從一個點變成一個人形。人形的高度大約一米七,和秦少一樣高。人形的寬度大約五十厘米,和鐵軍的肩膀一樣寬。人形的厚度大約二十厘米,和蘇幕的胸廓一樣厚。人形在光中成形,從模糊到清晰,從透明到不透明,從虛無到存在。人形的表面有了皮膚的紋理,毛孔,細紋,疤痕。疤痕在右手的虎口,是鐵軍用刀刺穿手掌時留下的。人形不是任何人的複制品,是無面之面在說“我在”的方式。從人形變成一扇門,門的寬度大約八十厘米,高度大約兩米,厚度大約五厘米。門板的材質不是金屬,不是木材,不是石材,是光。光在凝固,凝固成固體。固體的光在觸摸的時候是溫的,和人的體溫一樣的溫度。門板的表面有紋理,木材的紋理。紋理的走向是從上到下的,像瀑布,像雨絲,像眼淚。
門是灰色的,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任何可以抓握的東西。門板上刻着一行字,字是黑色的,在灰色的背景上像傷口。傷口在流血,不是紅色的,是灰色的。灰色是恐懼的顏色,是他在說“我怕”的方式。
“無面之面。進入者将失去面孔。通關者将找回自己。”
蘇幕抱着蘇寶寶,寶寶的身體還在發抖。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她的皮膚快了,不是她在加速,是她在害怕。害怕的心跳會加速血液的流動,加速的血液會帶更多的氧氣到大腦,大腦在氧氣的刺激下會更清醒地感知恐懼。恐懼在她的身體裏循環,從心髒到大腦,從大腦到四肢,從四肢回到心髒。
“媽媽,我怕。”寶寶的聲音不是從半透明的身體裏傳來的,是從數據底層傳來的。她的聲音在數據中傳播的時候被壓縮了,壓縮的比例是十比一。十份聲音被壓縮成一份,在解壓的時候會失真,失真的聲音聽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不怕。媽媽在。”蘇幕的聲音在說完這幾個字之後,眼淚從她的眼眶裏湧出來。眼淚滴在寶寶的頭發上,寶寶的頭發是半透明的,眼淚在寶寶的頭發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然後滲進了寶寶的皮膚。皮膚在眼淚的浸潤下變得不那麽透明了,從半透明變成了朦胧。朦胧是她的身體在說“我感受到了”的方式。
蘇幕把寶寶放在地上。寶寶的身體在落地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她站不穩,是地面在震動。震動的頻率比之前低了,從每秒三次降到了每秒兩次。兩次的頻率在人類的感知中是一個明顯的間隔,你能感覺到地板在兩次震動之間的停頓。停頓的長度是零點五秒,零點五秒是地板在說“我準備好了”的時間。寶寶的手抓着蘇幕的衣角,不放。她的手指是小的,軟的,暖的。抓着衣角的力度不大,但很堅定。堅定是她在說“我不會松手”的方式。
陸小棉握着周逾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她的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汗是她在緊張時分泌的。緊張使她的交感神經興奮,興奮使她的汗腺分泌增加,分泌的汗液在她的手心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滑滑的、像油一樣的液體。液體的成分是水,鹽,尿素,乳酸。乳酸是肌肉在無氧呼吸時産生的,不是她的手在無氧呼吸,是她的心。她的心在無氧呼吸,缺氧的心肌會産生乳酸,乳酸進入血液,血液流到手掌,汗腺從血液中提取了乳酸,排出了體外。她在用汗水排出她的緊張。
“你的右眼還會發光嗎?”她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她的發音清晰,是他的耳朵在自動調頻,調到了她的頻率。頻率是一千赫茲,是他最喜歡的聲音的頻率。
周逾在黑暗中微微搖頭。搖頭的動作幅度不大,但她感覺到了,因為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在感覺到他搖頭的瞬間微微收緊了,不是她用力了,是她的身體在說“我知道了”。
“不會。副本會壓制它,和沉默村莊一樣。”不是系統在壓制它,是副本在壓制它。副本的壓制力比系統更強,因為副本不在系統的規則內。系統的規則是代碼,代碼可以被破解,被繞過,被利用。副本的規則是恐懼,恐懼不能被破解,不能繞過,不能被利用。你只能承受。
“那你怎麽分辨誰是人,誰是無面者?”陸小棉的聲音在說到“無面者”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不是她在怕無面者,是她在怕他分辨不出。分辨不出的結果是他可能會傷害她,可能會殺了她,可能會把她當成無面者留在副本裏。她不覺得疼,她怕他不在了。
周逾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口袋裏拿出那把手術刀——沉默村莊的鑰匙。刀柄是銀色的,骷髅頭,紅寶石眼睛。刀刃是銀色的,在黑暗中不反光,不是它不反光,是光不夠。刀尖上沾着的黑色血跡已經乾了,變成了粉末,從刀刃上脫落,飄散在黑暗中。粉末在黑暗中像雪花,像骨灰,像時間。刀柄上刻着一行字,很小,需要用指甲才能感覺到。字是他用手指讀出來的,不是用眼睛。他的指甲在刀柄的表面劃過,感覺到了刻痕的深度,感覺到了刻痕的溫度,感覺到了刻痕的內容。
“無面之面的規則:所有人都是無面者。”
所有人。十一個人,十一個人都是無面者。不是十個人是無面者,一個人是人類。是十一個人都是無面者。系統在卡片上寫了“找出人類”,在刀柄上刻了“所有人都是無面者”。兩張卡片,兩條規則,兩個真相。真相在說“你在騙自己”,系統在說“我沒有騙你”。無面者在說“你也是我”。
所有的光點同時消失了。不是滅,是被黑暗吞噬了。黑暗張開了嘴,把所有光點吸了進去。光點在黑暗的喉嚨裏掙紮,發出了微弱的、可憐的、像一個人在溺水時發出的咕嚕聲。咕嚕聲在黑暗中傳播了不到一米就消散了,消散不是消失了,是被黑暗吸收了。黑暗在吸收光點的聲音時微微震動了,震動的頻率是零點五赫茲,是你感覺不到但你的骨頭能感覺到的頻率。你的骨頭在震動中微微發麻,麻是你身體的細胞在說“我聽到了”。
黑暗吞沒了一切,然後是一陣劇烈的震動。震動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是從地板傳上來的,是從身體內部傳上來的。你的骨骼在共振,每一塊骨頭的共振頻率都不一樣。頭骨的共振頻率是五百赫茲,是你咬緊牙關時聽到的聲音的頻率。鎖骨的共振頻率是三百赫茲,是你把耳朵貼在鐵軌上時聽到的火車的聲音的頻率。肋骨的共振頻率是一百赫茲,是你靠近低音炮時感覺到的心髒和低音共鳴的頻率。所有的骨頭都在共振,共振的聲音在你的身體裏疊加,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嘈雜的、像一百個人在同時敲鼓的聲音。你在說“停”,你的骨頭在說“停不了”。
牙齒在打顫,上下牙齒在碰撞的時候發出了細密的、尖銳的、像有人在用小錘子敲擊玻璃的聲音。聲音的頻率是兩千赫茲,是你聽到尖銳的聲音時會皺眉的頻率。你的皺眉肌在收縮,眼角下垂,眉毛下壓。你在皺眉,不是你不高興,是你的身體在說“我不喜歡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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