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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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
無面之面的規則在屏幕上不斷變化,每一秒都在增加新的條款,像一棵瘋狂生長的藤蔓,從土壤裏吸取所有的養分。藤蔓的莖是金色的,葉是金色的,花是金色的。金色的藤蔓在屏幕上蔓延,從左上角開始,向右下角延伸。每一條新規則都像一根新的枝條,從主莖上分叉出來,分叉的地方有一個節點,節點是圓形的,在屏幕上是一個小小的凸起。凸起在他的手指下是硬的,硬的像骨頭,像他在沉默村莊裏摸到的那塊石碑。石碑在他的手指下也是硬的,硬的骨頭,硬的死亡。藤蔓的生長速度不是勻速的,是從慢到快的。第一條規則出現的時候用了三秒鐘,第二條用了兩秒,第三條用了一秒。從第四條開始,每零點五秒就有一條新規則從屏幕的表面長出來。零點五秒是他的眼睛從左邊掃到右邊的時間,是他還沒來得及看完上一條規則就已經長出了下一條。他的眼睛在追趕那些字,他的大腦在同時處理多條信息。信息在他的大腦中堆積了,像有人在不停地往他的腦子裏塞東西,塞到他的腦子裝不下了,溢出來的信息從他的耳朵裏流了出來。他聽不到那些信息的內容,他只能聽到一種持續的、嘈雜的、像白噪音一樣的聲音。
周逾站在灰色的房間中央,看着那些金色的字跡在牆壁上蔓延——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從最後一條又回到第一條,循環往複,像一個人在做噩夢,醒不來,也死不掉。噩夢的內容不是固定的,是在變化的。第一條噩夢是“所有人都是無面者”,第二條是“無面者沒有面孔”,第三條是“面具可以摘下,也可以戴上”。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每一條都在前面一條的基礎上增加了新的恐懼,恐懼在他的身體裏堆積了,像搭積木一樣,一塊一塊地壘上去。壘到第十層的時候,他的膝蓋開始發抖。不是他在怕,是他的身體在說“我撐不住了”。壘到第二十層的時候,他的呼吸開始變淺。不是他的肺在說“我不行了”,是他的大腦在說“我要缺氧了”。壘到第三十層的時候,他的眼前開始發黑。不是燈滅了,是他的視網膜在說“我收不到信號了”。
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規則的數量在不斷增加。第一條到第十條用了三十秒,第十條到第二十條用了十五秒,第二十條到第三十條用了七點五秒。每增加十條,時間就縮短一半。照這個速度,再過不到一分鐘,規則的數量就會超過一百條。一百條規則在他的腦子是一百個不能做的事情,一百個恐懼,一百個囚籠。他在囚籠中站着,不是他不想動,是他的腳被規則釘住了。規則是金色的釘子,從他的腳背穿進去,從腳底穿出來,釘在地板上。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腳背上沒有釘子。不是真的釘子,是真規則。
從最後一條又回到第一條,不是正向的循環,是反向的。反向的循環在他的眼睛中是倒放的視頻,字跡從屏幕上消失了,不是被删除了,是被吸回去了。吸回去的速度比長出來的速度更快,不是零點五秒一條,是零點一秒一條。十條規則在一秒鐘內被吸回了屏幕的內部,屏幕的內部在他的眼睛中是黑色的,黑色的中心有一個很小的金色的點。點是他在說“我還在”的方式。
循環往複,像一個人在做噩夢。噩夢的循環是沒有盡頭的,你醒來了一次,你以為自己醒了,其實你在另一個夢裏。那個夢裏的你在床上躺着,眼睛是睜開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是金色的。你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是真的。你掐了第二下,還是疼。你掐了第三下,更疼了。你掐了第四下,不疼了。不是你的手臂麻木了,是你在夢裏。夢裏的疼痛不是真實的,是大腦模拟的。模拟的精度很高,高到你分不清真假。你不知道自己在夢裏,你不知道自己在列車上,你不知道自己在無面之面的副本中。
醒不來,也死不掉。醒不來的原因是沒有人叫你,死不掉的原因是副本不允許你死。你的生命是副本的資源,是你的恐懼的容器。你的恐懼在副本裏生長,從一粒種子長成一棵大樹。樹的根在你的心髒裏,莖在你的血管中,葉在你的皮膚下。你的皮膚在葉子的頂撐下變形了,從光滑變成了粗糙,從平整變成了凹凸不平。凹凸不平的皮膚在他的手背上是一個個小鼓包,鼓包在他的手指下是軟的,軟的像水泡。水泡裏不是水,是他的恐懼。
規則一:所有人都是無面者。這行字在牆壁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鐘,三秒鐘後新的規則出現了,但它沒有消失,在牆壁上和其他規則擠在一起,像一群人在一個房間裏站着,站不下了就疊起來。第一行疊在第二行上面,第二行疊在第三行上面。字和字之間的距離從一厘米縮小到了一毫米,一毫米是他在說“我看不清”的方式。他的眼睛在字和字之間來回移動了,找不到一個可以停留的點。
規則二:無面者沒有面孔,只有面具。
規則三:僞裝者不是無面者,也不是人類。僞裝者是系統制造的工具,擁有記憶、情感、面孔,但它的記憶是假的,情感是假的,面孔是借來的。它們在列車的影子中被系統創造出來的,材料是系統在運行過程中産生的數據殘骸。殘骸的碎片在系統的數據庫中漂浮,像太空垃圾在軌道上漂浮。系統在需要的時候會把這些垃圾收集起來,用代碼把它們粘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有玩家外貌、沒有玩家意識的東西。它們的臉是它們模仿的玩家的臉,它們的聲音是它們模仿的玩家的聲音,它們的記憶是它們模仿的玩家的記憶。它們不知道自己是假的,因為系統在創造它們的時候,在它們的代碼中寫入了一條指令——“你是真的。”指令的格式是“if(ask){answer=“我是真的”}”。當有人問“你是誰”的時候,它們會回答“我是真的”。不是它們在回答,是代碼在執行。
規則四:僞裝者的任務是冒充人類,破壞玩家找到真相。它們在副本中會模仿真人的行為,會笑,會哭,會害怕。不是它們在笑,是它們的代碼在執行“笑”的指令。指令的參數是嘴角的移動方向、移動距離、移動速度。方向是右邊,距離是一毫米,速度是每秒一毫米。一秒後嘴角回到原位,不是它不想笑了,是指令執行完了。
規則五:僞裝者已經被鎖定。編號:0072。姓名:周逾。這行字在牆壁上的顏色不是金色的,是紅色的。紅色是系統在說“我找到你了”的顏色,是無面者的指甲在黑暗中劃過的顏色,是他的右眼在發出灰色光時的血色。編號是系統在創造他的時候分配的,他不知道自己有編號,他以為自己是真人。他的編號是0072,不是0001。他是系統創造的第72個工具。
規則六:規則六:規則六——屏幕上反複出現“規則六”三個字,後面的內容一直跳不出來。不是系統不想寫,是它寫不出來。因為規則六不應該存在,副本的規則在第五條就應該結束了,第六條是系統在絕望中試圖增加的,但它找不到任何可以增加的內容。它的代碼庫中沒有第六條規則的數據,不是它沒有寫。它在創造無面之面副本的時候只寫了五條規則,它以為五條就夠了。現在它發現五條不夠,它需要第六條來困住周逾,但它寫不出來。
陸小棉站在周逾旁邊,牆上那些金色的字映在她的眼睛裏。她的左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她沒有笑。不是她不想笑,是她的臉在說“我沒有力氣笑”。她的臉在她的顴骨上是一層薄薄的皮膚,皮膚在無面之面中變得蒼白了。她的左臉頰的酒窩在她的臉上是一個小小的凹陷,深度變淺了。不是它在消失,是她在瘦了。
“你不是僞裝者。副本在說謊。它鎖定了你,是為了讓其他玩家攻擊你,把你踢出局,阻止歸零程序。不是系統在說謊,是副本在說謊。系統在歸零程序的壓力下已經失去了對副本的控制權,副本在自我運行,自己在寫代碼,自己在制造恐懼,自己在鎖定玩家。系統在屏幕的角落裏有一個小小的提示燈,綠色的,在閃爍。它在說‘我不是我’。”
鐵軍從人群中走出來,手指上四枚戒指在紅色的光中發暗。鐵男的戒指從金色變成了暗金色,歸零組織的戒指從白色變成了灰色,孟征的戒指從藍色變成了深藍色,零的戒指從紅色變成了黑色。他的手指在光中是瘦長的,骨節突出,指甲短。他在列車上沒有時間剪指甲,指甲長了就咬,咬到指甲的邊緣是鋸齒形的。
“副本不想讓我們找到人類,因為這裏根本沒有人類。十一個玩家,全部是無面者。我們不是人,是數據。是在列車上被創造出來的、被系統操控的、被規則定義的數據。沒有人是從現實中來的,沒有人是真的。我們以為自己是人,是因為系統讓我們這樣以為。它給了我們記憶、情感、面孔,但這些都是假的。真的只有現實中的身體。你的身體在北京,陸小棉的身體在上海,鐵軍的身體在天津,蘇幕的身體在南京。我們的身體在病床上躺着,儀器在響,燈光在亮,護士在換藥。但我們不是那些身體,我們是意識。意識是列車上産生的,不是從現實中帶進來的。我們在列車上的第一天還沒有記憶,沒有情感,沒有面孔。是在副本中慢慢長出來的。從第一個副本到第二個副本,從第二個到第三個。每一個副本都會給我們的意識增加一層新的東西,新的記憶,新的情感,新的面孔。在副本裏長出來的,不是從娘胎裏帶來的。不是真的。”
周逾看着自己手裏的三把鑰匙。沉默村莊的鑰匙在他的左手食指上挂着,鏡中醫院的碎片在他的中指上挂着,八號車廂的圓盤在他的無名指上挂着。它們還在發光,不是它們自己在發光,是他的手掌在發光。光從他的手心裏滲出來,透過鑰匙和碎片和圓盤的縫隙,在它們之間形成了一條條細小的光線。光線在他的手心中像一個網,網住了他的手指。不是他的體溫,是他的心跳在發光。他的心跳在他的手心中是一個小小的鼓包,鼓包的跳動和胸口的跳動是同步的。同步在他的手心中是一個微弱的信號,信號在說“我在”。是他的存在。他在他的身體裏,在他的意識中,在他的心跳裏。存在是他在說“我是”的方式。
“我是不是真的?”他的聲音在灰色的房間中是小的。
鐵軍看着他。他的眼睛在他的臉上是深棕色的,深到在紅色的光中變成了黑色。他的瞳孔在他的眼睛中是兩個更深的洞,洞裏沒有光。
“你是真的。因為你會問這個問題。假的東西不會問自己是不是假的。它只會按照編好的程序運行,不會懷疑,不會掙紮,不會疼。你會疼。你在無面之面裏摘具的面具痛覺。痛覺在你的皮膚中是真實的,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向你發送信號,信號的內容是‘我疼’。疼是你在說‘我是真的’的方式。”
陸小棉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中是暖的。暖在他的手心中不是溫度,是存在。她的存在在他的手心中是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像一顆心髒在跳動的點。不是她的心髒在他的手心裏,是她的心跳通過她的血管、通過她的手指、通過他們的皮膚傳到了他的手心。他的手心在她的心跳中是敏感的,敏感到了他能分辨每一次搏動的力度和間隔。力度是他在說“我在”的方式,間隔是他在說“我活着”的方式。
“你是真的。我會疼。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疼。不是因為傷口,是因為想念。想你在你的在大腦中是神經元之間的信號傳遞,信號從海馬體到前額葉,從前額葉到扣帶回。扣帶回是你的大腦中處理疼痛的區域,信號到了扣帶回,你的大腦會把它解釋為疼。不是你的身體在疼,是你的心在疼。心在你的語言中是一個比喻,在你的身體中是一塊肌肉。肌肉在收縮中擠壓了血液,血液在血管中流動,流動的聲音在你的耳朵中是‘咚’。咚是你在說‘我想你’的方式。”
規則五從牆上消失了。不是被删除了,是被覆蓋了。新規則在舊規則的字跡上寫了一遍,舊規則的字跡還在,只是被蓋住了。新規則的顏色比舊規則深,深到舊規則的筆畫在新規則的筆畫的方式。規則四也消失了,不是被覆蓋了,是被擦掉了。擦掉的痕跡在他的眼睛中是一塊模糊的、灰色的、像污漬一樣的東西。規則三、規則二、規則一,全部消失了。不是被删除了,是被清空了。清空的過程在他的眼睛中是迅速的,從有到無,從字到空白。空白在他的眼睛中是一面灰色的牆,牆在他的面前,他伸手可以摸到。牆是冷的,不是溫的。規則在離開的時候帶走了牆壁的溫度。
牆壁變成了空白,灰色的,不反射,不透光。不反射是他的眼睛在牆壁上看不到自己的臉,不透光是他的眼睛在牆壁上看不到對面的東西。牆壁在他的面前只是一面灰色的、冰冷的、沉默的牆。牆在他的手指下是硬的,硬的像他在沉默村莊裏摸到的石碑。石碑在他的手指下是硬的,硬的骨頭,硬的死亡。死亡在他的手指下是涼的。
房間裏只有十一個人,和一張桌子,和一張卡片。十一個人站在灰色的房間中,每個人的位置都和三十分鐘前一樣。鐵軍在左邊,蘇幕在右邊,陸小棉在他的旁邊。他們的位置沒有變,但他們的臉變了。不是臉變了,是他們的表情變了。在規則消失的瞬間,他們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疑惑,從疑惑變成了空白。空白不是沒有表情,是他們在想“我們剛才在怕什麽”。卡片在桌子上,白色的,邊緣有燒痕。燒痕不是新的,是他在雙重謊言副本中看到的那張卡片。
卡片上的字跡變了。字跡的顏色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無面之面沒有人類。所有玩家都是無面者。副本無解。”秦少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他的聲音在灰色房間中回蕩了。
“副本無解?系統認輸了?”他的聲音在說到“認輸了”的時候帶着一絲不敢相信的語氣。他見過系統改正錯誤,但它沒有認過輸。認輸不是它的程序的一部分,它的程序只有“運行”“繼續”“重試”。
秦少的嘴唇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動了動。他在想要不要糾正自己。不是認輸,是放棄。
“不是認輸,是放棄。它找不到人類,因為它知道這裏沒有人類。它的檢測程序在副本中運行了無數次,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人類數量:0。它在第一萬次檢測後調用了放棄函數。放棄函數在它的代碼中不是用來放棄的,是用來在資源耗盡時停止無意義的計算。它在計算人類的數量,計算的結果永遠是零,不是它的算法有問題,是它的數據有問題。它的數據中沒有人類的樣本,沒有人可以對照。它不知道人類長什麽樣,不知道人類的聲音是什麽樣的,不知道人類的記憶是什麽樣的。它以為人類是數據,數據是人。不是放棄,是絕望。”
“它在等我們放棄。我們放棄了,副本就會把我們困在這裏,永遠。不是死了,是停止。像被按了暫停鍵的視頻,永遠不會再播放。”秦少的聲音在灰色的房間中回蕩。他在說“暫停”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空中按了一下。不是真的有遙控器在他的手,是他在演示。他的手指在空氣中按了一個不存在的按鈕,按鈕在他的手指下是軟的,軟的像棉花。
周逾從口袋裏拿出那把手術刀——沉默村莊的鑰匙。刀柄是銀色的,骷髅頭,紅寶石眼睛。刀刃是銀色的,在灰色的光中不反光。他握刀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反握,拇指按在刀柄的底部,四指扣在刀柄的側面。現在是正握,拇指按在刀柄的背上,四指扣在刀柄的“無面之面的規則:所有人都是無面者”。刻痕的深度是一毫米。他的手指在刻痕上滑過,感覺到了每一個筆畫的起筆和收筆。起筆是重的,收筆是輕的。重是他在說“我刻了”的方式,輕是他在說“我刻完了”的方式。
他不是要用刀刺誰,不是要用刀刺自己。他要用刀刺規則。規則是他在列車上遇到的最強大的敵人,比無面者更強,比系統更強,比恐懼更強。規則在牆壁上刻着,不是刻在石頭上,是刻在數據上。數據在他的刀尖下是軟的,軟的像紙。紙在他的刀尖下被刺穿了,刺穿的聲音是“嘶”,是他在說“我破了”的方式。刀尖刺入了牆壁上那行字——“所有人都是無面者。”不是刺在字的上面,是刺在字的中間。從“所”字的起筆刺進去,從“者”字的收筆穿出來。他的手腕在刺入的時候轉動了,轉動的角度是九十度。刀刃在牆壁中劃出了一個圓形的孔,孔的直徑是兩厘米,是他的拇指和食指圍成的圓的大小。他的手指伸進了孔裏,不是去抓什麽東西,是去撕。指甲在孔的邊緣摳住了,手指用力了。牆壁在他的力量下變形了,從平面變成了曲面,從曲面變成了弧面,從弧面變成了裂面。裂面的邊緣是鋸齒形的,是他在說“我在撕”的方式。
從牆壁上撕下來。那張紙是白色的,邊緣燒焦,字跡是金色的。紙在他的手心中是皺的,皺的折痕在他的手心中是一條條細小的溝壑。他把紙團成一團,揉成了一個球。球在他的手心裏,他用力握了一下。球在他的手心中變形了,從球形變成了橢球形,從橢球形變成了不規則的形狀。他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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