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口有朱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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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口有朱砂
林深是在淩晨十二點十七分碰的那枚玉璧。
他記得這個時間,是因為十二點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想着再乾半小時就回去睡覺。然後半小時過去了,手上那截斷茬還沒清乾淨。他放下竹簽揉了揉手腕,又拿起來繼續。
修複室就他一個人,頭頂兩根白熾燈管,一根有點閃,閃了半年了也沒人修。他習慣了對面那排櫃子上擺着半成品和待修複的物件,民國瓷碗、明代銅爐的蓋子、一截不知道什麽年代的木雕佛像的手指——沒人認領的東西堆在一起,像一間小型的雜物收容所。牆角那盆綠蘿養了三年,從沒換過土,但它活着。
玉璧躺在無菌墊上,青玉質地,巴掌大小。出土時斷成三截,缺了一小塊,盜墓賊挖出來的時候大概磕掉了。斷口粗糙,邊緣發黑,像是被火燎過。林深接了這活兒三天,前兩天在查資料,今天才開始上手清土鏽。
土鏽很硬竹簽刮上去,發出細密的沙沙聲。玉璧表面刻着谷紋——一種戰國時期常見的紋樣,像一顆顆排列整齊的小米粒。每一顆谷粒都是用砣具磨出來的,深淺一致,間距均勻,兩千多年了,拿放大鏡看,還是當年的力道。
他清到第三十六顆谷紋的時候,竹簽底下有東西。
不是土鏽。
他停住手,把放大鏡往下壓了壓。谷紋的溝槽裏嵌着一點紅色,極細,像毛細血管的末端分岔。他用棉簽蘸了蒸餾水輕輕滾過去,土鏽化開了,紅色露出來——朱砂。
朱砂出現在玉器上不稀奇,古代墓葬裏常用朱砂填縫、塗面、做葬儀标記。但這道朱砂不是散漫的塗抹,它順着谷紋的溝槽走,繞了兩圈,然後筆直向下,像一條被刻上去的路。
林深放下棉簽,拿了根新的竹簽,順着朱砂的走向輕輕剔。土鏽一層一層剝落,朱砂的脈絡越來越清晰。它從第三十六顆谷粒出發,經過三十七、三十八,折向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然後一路向下,直到斷口的邊緣。在那裏斷了。切口邊緣的玉質發黑,朱砂到了這兒就像河流斷了源頭。
他翻過玉璧看背面。
背面什麽也沒有,光禿禿的青玉面,只有那道斷茬,茬口也是黑的。他來回翻了兩遍,确認了:朱砂只在正面,只在谷紋的溝槽裏,而且有明顯的筆意——是有人用毛筆蘸着朱砂,順着谷紋描了一遍。描到斷口處,停了。為什麽停?因為畫這條線的時候,這枚玉璧還沒斷。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枚玉璧看了半分鐘。修了八年文物,他見過不少古怪的東西。商代青銅器裏灌着幾千年前的酒、漢代漆器的紋路裏嵌着一根女人的頭發、唐代銅鏡背面有指甲掐出來的字。但拿朱砂順着紋路描線,他還是頭一回見。
他在修複日志裏記了一筆:第36號谷紋處發現朱砂痕跡,疑似人為描畫,目的不明。待進一步清理。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看了一眼手機。十二點十六。
再乾最後一件事。他拿起那截缺失處旁邊的一段斷茬,想用軟布蘸點酒精把邊緣的浮土擦掉,好看看斷口的斷面紋理。軟布剛碰到斷茬,他的拇指指腹貼了上去。
涼的,玉璧的溫度比室溫低一些,正常的。
但下一秒,斷口處滲出了一滴東西。
紅色的比朱砂稀薄,帶一點黃,像血放久了之後上面浮着的血清。那滴液體從斷茬的黑芯裏滲出來,順着玉璧的弧度緩緩下滑,停在斷口的邊緣,顫了一下,然後落了下來。
落在林深的左手食指上。
冰的,像含了一塊冰在皮膚上。
林深下意識想縮手,但左手沒動。從食指開始,一條線向上走,麻木感順着指骨漫到手背、手腕、小臂。他感覺不到脈搏了,左半邊胳膊像被人卸下來又裝回去,接錯了神經。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你碰了我的血。
聲音不來自耳朵,它從他心口往外的某個位置湧出來,像水從地縫裏漫上來,溫的,帶着一點倦意。
林深張開嘴,喉嚨發緊,第一聲沒出來。第二聲擠出來了:誰?
我。那個聲音頓了頓,我叫姬平姓姬,忘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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