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驿馆夜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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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懂了。
她忽然想起兖州那位老吏送她时说的话:“京城的水深,娘子凡事多留个心眼。”当时她以为说的是技术上的事,现在才明白,人家说的就是这个。
她看着周掌固那张圆圆的、殷勤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昨夜那道目光,会不会跟这个人有关?
“周掌固的好意,我记下了。”她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我出身微贱,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我只知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公文有公文的章程。若少监实在不得闲,我便每日来问。问到他得闲为止。”
周掌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陈巧儿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沿着汴河走了一段,没走大路,专拣僻静的小巷穿。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几遍。
周掌固那张脸,那两根捻动的手指,那句“人情世故”——还有昨夜那道目光。
她不傻,她知道有人在给她下马威。至于是谁,为了什么,她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从今天起,她得把眼睛睁得更大些。
拐过一条巷子,忽然听见一阵歌声。
是七姑的声音。
她站在巷口,循声望去。不远处是一处河埠头,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上亮着昏黄的灯。七姑就坐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正轻轻地唱着。
唱的是一首陈巧儿没听过的曲子,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春雨。几个船娘围在她身边,听得入神,连手里的活计都忘了做。
陈巧儿站在暗影里,没动。
七姑唱完了,那几个船娘便拍起手来,七嘴八舌地夸。七姑笑着跟她们说话,那笑容是陈巧儿熟悉的——温和的,浅浅的,像三月的风。
但陈巧儿看见,七姑的眼睛时不时往岸上瞟一眼。
她在等她。
陈巧儿心里一暖,正要走过去,忽然瞥见河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隐在树影里,看不清面目。但陈巧儿看见了那双鞋——崭新的,厚底的,在暮色里隐隐泛着光。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了侧身,随即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了更深的暗影里。
陈巧儿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夜里,陈巧儿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七姑。
七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人,你看清了?”
“没有。”陈巧儿摇头,“只看见鞋是新的。”
七姑“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并排躺着,听着窗外的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
“巧儿。”七姑忽然开口。
“嗯?”
“你说,李员外会不会也来了汴梁?”
陈巧儿的呼吸顿了一顿。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兖州的案子虽然判了,但李员外的根在京城,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能让他从大牢里出来,自然也能让他到汴梁来。
“来了又如何?”她握住七姑的手,“他还能吃了我们?”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陈巧儿看着头顶的承尘——还是那张樟木的,还是那些干涸的纹理。
但她知道,今夜,那道目光不会再来了。
至少今夜不会。
她侧过身,把七姑揽进怀里。七姑的发丝蹭着她的下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睡吧。”她轻声说。
七姑“嗯”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更鼓响了四下。四更天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河对岸那个穿新靴子的身影。
她想起临行前鲁大师对她说的话:“京城不比别处,那里头的水,深得能淹死人。你去了,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轻易信人。”
她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想着,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兵来将挡就能挡得住的。
黑暗中,七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陈巧儿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护不住这个人了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护得住。
她对自己说。
护不住也要护。
窗外,更鼓响了五下。天快亮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又一个汴梁的早晨。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城西某处宅院里,有人正对着桌上的两张画像低声说话。
画像上的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七姑。
“就是这两个?”
“是。”
“盯紧了。”
“是。”
烛火摇曳,照亮了说话人的半张脸——圆圆的,带着笑,正是白日里那位周掌固。
而在他身后,一双崭新的厚底皂靴,正静静地搁在脚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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