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巧姨讲故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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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没想到,在这汴梁城里,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些刁钻的小吏,也不是等着看笑话的工匠,而是一个三岁的小丫头。
“巧姨,我要听你讲故事。”
陈巧儿看着面前这个梳着双丫髻、圆脸盘上还挂着泪痕的小姑娘,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已经讲了一个时辰的故事了,从《西游记》讲到《格林童话》,从女娲补天讲到哪吒闹海,嗓子都快冒烟了。可这小祖宗就像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莲姐儿,你该睡觉了。”花七姑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笑着解围,“都亥时了,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我不睡!”小姑娘一扭头,抱住陈巧儿的胳膊,“巧姨故事还没讲完,那个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陈巧儿刚开口,就被花七姑一个眼神制止了。
“莲姐儿,你要是再不睡,明儿个巧姨就不给你讲故事了。”花七姑蹲下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听话,回屋去。你娘该着急了。”
小姑娘瘪了瘪嘴,眼眶里又开始蓄泪。陈巧儿一看这架势,连忙投降:“好好好,讲,讲完这一段就睡。”
花七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案上,转身出去了。
陈巧儿把小姑娘抱到膝上,继续讲孙悟空被压五行山的故事。讲着讲着,怀里的小身子渐渐软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轻轻把小姑娘放到床榻上,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外间屋里,花七姑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见陈巧儿出来,抬眸一笑:“睡着了?”
“可算睡了。”陈巧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这小丫头,比她爹还难缠。”
“她爹?”花七姑手里的针线顿了顿,“你说的是……”
“还能是谁?今儿个下午那位周少监。”陈巧儿压低声音,“你没看出来?莲姐儿那张脸,活脱脱就是周少监的模子刻出来的。眉毛、眼睛、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花七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也看出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周少监今儿个下午来,全程没看莲姐儿一眼。”花七姑放下针线,目光有些复杂,“这倒奇了。自己的孩子,怎会如此冷淡?”
陈巧儿没接话。她想起下午那场意外的相遇。
今儿个下午,她和七姑刚从将作监回来,在驿馆门口正巧碰上工部的人来巡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面容清俊,气度儒雅,身着六品官服,正是将作监少监周文渊。
陈巧儿对这位周少监的印象不错。上午在将作监初试时,正是他看了她那把折叠凳后,当场拍板让她参与修缮垂拱殿偏殿的。后来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周少监出身寒门,靠真才实学一步步走到今天,在将作监里口碑极好,是难得的实干派。
当时她正要上前见礼,却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从驿馆里冲出来,一头撞在周文渊腿上。
“爹爹!”
小丫头仰起脸,满脸欢喜地伸出小胳膊要抱。可周文渊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腊月的河水,然后一言不发地绕开她,径直往里走。
那小丫头愣在原地,小胳膊还举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陈巧儿看得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却见驿馆里冲出一个妇人,一把将小丫头搂进怀里,低着头匆匆退到一旁。
那妇人穿着朴素,面色蜡黄,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她搂着小丫头,身子微微发抖,却一声也不敢吭。
整个过程,周文渊连头都没回。
陈巧儿当时就想上去问个明白,被七姑一把拽住了。七姑冲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后来她才从驿馆的杂役嘴里打听到一些消息。那妇人姓方,是周文渊的妻子,小丫头是他们的女儿,小名莲姐儿,今年三岁。周文渊是汴梁本地人,却从不回家住,一直住在将作监的值房里。每隔十天半月,方氏会带着女儿来看他,但周文渊十次有九次不见。偶尔遇上了,也是这般冷淡。
“听说是当年成亲时,方家嫌弃周家穷,周家也嫌方家门第低,两家闹得很不愉快。”杂役压低声音说,“后来周大人考中进士,进了将作监,越发看不起这个糟糠之妻。这些年,连家都不回,也没往家里拿过一文钱。方氏带着孩子,就靠给人浆洗衣裳勉强度日。”
陈巧儿听得心里发堵。她想起莲姐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抱着自己胳膊要听故事的样子,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巧儿姐,你在想什么?”
七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陈巧儿回过神来,发现七姑正看着自己,眼里有探究,也有担忧。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在想,明儿个去将作监,该从哪儿下手。”
七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说:“你想好了?”
“大致有数。”陈巧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汴河的水汽和远处酒楼的笙歌,“垂拱殿偏殿的修缮,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是那根大梁,他们说的那个问题,其实不是梁本身的问题,是承重的柱础出了问题。”
“柱础?”七姑放下针线,认真听起来。
“嗯。我今儿个仔细看了他们给的图纸,那根大梁之所以有开裂的迹象,是因为它承受的压力不均匀。造成不均匀的原因,是础的问题解决了,大梁就不用换。换梁是治标不治本,而且劳民伤财,耗时费力。我要是没猜错,那些老师傅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说,或者说,不敢说。”陈巧儿叹了口气,“我今天在将作监转了一圈,发现那里的气氛很怪。那些工匠,手艺都是顶尖的,可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说话做事都留三分。好像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惹祸上身。”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这汴梁城里,水比咱们想的深。”
“是啊。”陈巧儿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儿个那位周少监,看着是个好人,可他对自家妻女那副样子……我实在想不通。”
七姑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七姑忽然开口:“巧儿姐,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来汴梁这一趟,到底是福是祸?”
陈巧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七姑。昏黄的灯光下,七姑的脸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七姑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就是觉得,这汴梁城太大了,人太多了,心眼也太多了。咱们在兖州的时候,虽然也有难处,可好歹心里踏实。在这儿……”
她没说下去。陈巧儿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七姑的手有些凉。陈巧儿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别怕。有我在呢。”
七姑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巧儿姐,我不是怕。我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担心你。今儿个在将作监,那些工匠看你的眼神,有佩服的,有好奇的,可也有不怀好意的。我怕你太出挑,招人嫉恨。”
陈巧儿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还有那个李员外。”七姑皱起眉头,“今儿个傍晚,我在驿馆门口看见他了。他站在对街的茶铺里,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后来有人来接他,那人穿着官服,品级不低。”
陈巧儿的心一沉:“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七姑点头,“那人的官服是绿色的,应该是六七品。他上了马车,李员外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样子很恭敬。”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看来这位李员外,是真不肯放过咱们。”
“巧儿姐,你还有心思笑?”七姑急了,“他这是要对付咱们啊!”
“我知道。”陈巧儿拍拍她的手,“可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来对了。他要真有什么大靠山,早就直接动手了,还用得着在茶铺里偷偷摸摸地看?这说明他的靠山也未必多硬,或者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七姑听着,觉得有理,可还是放心不下:“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陈巧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他们要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七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安了不少。这个人啊,不管在哪儿,都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顶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陈巧儿和七姑同时警觉起来。七姑迅速吹灭了灯,陈巧儿则悄悄摸到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紧接着,一个细小的声音传进来:“巧姨……七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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