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洪台吉的算计(3)密议革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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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各旗官员升迁调补,需经吏部考核铨选,出具文书,不能再由旗主贝勒一言而决,私相授受!”
他的手指在“吏部”两个字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指向草图的中心。
“此权一收,则人才进退,尽归中枢。”
范文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户部”的位置。
“户部,掌国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八旗人口、牛录、田亩、钱粮,需有统算,登记造册,按制征收赋税,统一发放俸饷。”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聚拢的动作。手掌从两侧向中间合拢,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把散落的东西收拢到一起,拢成一个团,压实在掌心。
“如此,方能集全国之力,办大事,兴征伐,而非视人丁田土为各旗私产,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宁完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盯着洪台吉的手,跟着那双手从草图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兵部”。
“兵部,掌征讨、镇戍、训练、辎重。”
他的语气在这时候顿了一下。
“日后调兵遣将,需合兵部之令,凭印信文书行事。”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虽各旗仍为根本,然调度之权需渐收于中枢,避免如阿敏般,视国兵为私器!”
说到“阿敏”时,他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不是愤怒,是一种厌弃,像是一个人提起一只臭虫。
范文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他知道,这一条是最难的,也是最关键的。各旗兵马是贝勒们的命根子,动这个就是动他们的命。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比之前重。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刑部”。
“刑部,掌律令、刑法、审谳。”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他的嘴角往下撇,眉心的皱纹深了几分。
“需摒弃旧俗,借鉴明律,定我大金之成法,颁行天下。”
他的手指在“刑部”的圆圈里画了一个小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圈在里面。
“审理案件,需依律而行,不能仍循旧例,或凭贝勒、额真之喜怒断人生死!此乃立国威信之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一根一根,钉得很深。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礼部”。
“礼部,掌典礼、科举、学塾、外交。”
他的语气在这时候舒缓了一些,像是从冬天走进了春天。
“欲与明国争天下,便不能只恃武力,需立纲常,明尊卑,兴文教。”
他的手指从“礼部”的圆圈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画一条路。
“更要开科取士,招揽汉人贤才,使彼等有进身之阶,方能收汉人之心,稳固辽左,图谋关内。”
说到“收汉人之心”时,他的目光在范文程和宁完我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意,像是在说:你们二人,就是这策略最好的证明。
宁完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最后一个圆圈——“工部”。
“工部,掌土木兴建、水利兴修、器械制造。”
他的手指在圆圈上点了一下,然后收回,双手重新撑在桌案两侧。
“城池宫室之修缮,攻城利器如红衣大炮之仿造,屯田水利之兴修,皆赖于此。此乃强固根本,增强实力之务实之举。”
他的话说完了。殿内安静了几息。
范文程与宁完我都没有立刻说话。他们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这些东西——吏、户、礼、兵、刑、工,六个字,六种权力,像六把刀,每一把都要从贝勒们手里割下一块肉来。
烛火在烛台上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照在三人的脸上,明暗交替。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范文程开口了。他在洪台吉话音落下之后等了片刻,让六部的蓝图在每个人脑海中充分展开,然后才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事情。
“然,大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六部初立,根基未稳,若操之过急,恐生大变。”
他的目光从草图移到洪台吉脸上,又移回草图。
“其长官‘承政’、次官‘参政’之人选,恐仍需倚重诸贝勒、大臣,尤其是八旗勋贵,方能减少阻力,使制度得以推行。”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
“此乃权宜之计,先求其形,再谋其神。待制度运行顺畅,权威树立,再图慢慢更迭人选,将权柄彻底收归可信之人手中不迟。”
他的语气谨慎而沉稳,每个字都经过掂量。他说完这番话,微微吐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洪台吉赞许地看了范文程一眼。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嘴角只弯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但范文程和宁完我都看到了。
“宪斗深知吾心,老成谋国。”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此议,朕行的是‘阳谋’!”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还有一丝对那些即将被这“阳谋”困住的对手的嘲讽。
“朕明告天下,仿明制,立六部,是为大金强盛,是为扫除积弊,是为了我等能堂堂正正与明国争这天下江山!”
他的手掌在桌案上拍了一下。这一次不重,但节奏感很强,像是在打拍子。
“他们即便看出朕意在集权,面对这堂堂正正、利在千秋之策,又能如何反对?难道要公然承认自己不愿大金强大,只愿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稍纵即逝的淡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嘲讽,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利益需逐步侵夺,局面需缓缓图之。先让他们进入这个框架,习惯了这套规矩,日后如何,便由不得他们了。”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右手从身体右侧慢慢划向左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收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慢慢合拢,合拢,最后握成一个拳头,停在胸前。
他坐回案前。椅子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手指落在写有阿敏名字的那份奏报上。
那份奏报放在桌案的一角,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他的指尖在阿敏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下去。
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息,然后果断地划向旁边的六部草图。
那道弧线从阿敏的名字出发,穿过桌案上摊开的纸张,越过草图上的线条和圆圈,一直划到“吏部”的位置才停住。动作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决绝,像是在画一条线,把过去和未来彻底切开。
“故,阿敏之罪,必须坐实,必须严惩!不容任何姑息,不容任何转圜!”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用他的倒下,他的身败名裂,来昭示旧时代的终结,为这新制的建立,祭旗!”
他的手指在“吏部”的圆圈上点了一下,力道很重,指甲在纸上留下一个浅痕。
“用他的血,来染红我大金的新章程!”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七八支大蜡同时晃动,火焰先是矮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蹿高,橘黄色的光变成了近乎白色。殿内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瞬,墙壁上三人的影子被扭曲、放大,忽长忽短,忽大忽小,像是三只正在编织一张无形巨网的蜘蛛。又像是三个在暴风雨前夜勾勒蓝图的建筑师,他们的工具不是笔和尺,是权谋和野心。
烛火稳定下来。光晕重新变得均匀,影子也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窗外的雨声比刚才更密了。雨点敲打着屋檐窗棂,噼噼啪啪,声音比之前急了很多,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雨水从瓦当上倾泻下来,不再是滴,而是一道一道的水帘,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殿内的三人都没有说话。洪台吉的手指还停在草图上,压在“吏部”的圆圈上。范文程和宁完我都看着那根手指。
烛火在铜烛台上燃烧着。七八支大蜡已经烧了一半,烛泪在铜烛台上堆了厚厚一层,有的已经凝固,变成乳白色的硬块,有的还在缓缓往下淌,顺着烛台的边缘流下去,拉出一道细细的、黏稠的线。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窗棂,噼噼啪啪,像是为这场即将席卷整个金国的制度风暴奏响了序曲。
在这静谧与喧嚣交织的偏殿之内,一个崭新的权力骨架,已在暗夜与密谈中,悄然勾勒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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