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洪台吉的算计(4)杀鸡儆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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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醒悟。洪台吉的目的从来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将他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将他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国者、分裂者,为接下来那场旨在剥夺所有贝勒权柄的大变法扫清障碍。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头顶,像是有人往他头上浇了一盆冰水。
洪台吉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将诏书轻轻放回御案,鹰隼般的目光环视殿内众人。“阿敏所犯诸罪,罪证确凿,铁证如山,罪当处死。诸位贝勒、大臣,以为如何?”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悄悄投向了左侧上首的代善和莽古尔泰。这两大贝勒的表态,不仅将决定阿敏的最终结局,更是在向洪台吉,也向所有人表明他们的立场。
代善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惨白。他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袖口的布料跟着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他深知唇亡齿寒之理——阿敏完了,下一个是谁?但他更清楚,洪台吉准备充分,已稳占上风。阿敏已是必死之局,他若出面维护,不但救不了阿敏,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久到莽古尔泰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吞咽什么苦药。他步履略显沉重地出列,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敏……”他的声音沙哑,“所犯诸罪,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短短几句话,像是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袍摆。
“臣附议。”莽古尔泰紧跟着出列。他的声音比代善大一些,但嗓子眼发紧,听起来有些变调,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他虽然性情粗莽,但并非白痴——代善已经屈服了,他自然不会硬顶。他的脸上有一层油汗,在烛光下泛着光,额角的汗珠还在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片。
两位最具分量、本应与汗王共掌国政的大贝勒相继表态,彻底断绝了阿敏的任何生路。八旗共议的旧制,在这一刻,已然名存实亡。
阿敏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代善和莽古尔泰,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与滔天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得像要化成实质,从他的眼睛里射出来,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代善和莽古尔泰身上。他的嘴唇哆嗦着,然后癫狂地笑起来。
“好!好一个兄弟情深!好一个按律当诛!”
那笑声撕心裂肺,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阵阵诡异的回响。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灰色的罪衣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变成了呜咽,呜咽又变成了嘶吼。
“代善!莽古尔泰!今日你们为求自保,助纣为虐。来日兔死狗烹,必步我后尘!我在
这诅咒般的嘶吼,是他最后的挣扎与反抗。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嚎叫。
洪台吉面无表情地看着状若疯癫的阿敏,直到他那绝望的笑声和诅咒渐渐歇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那喘息声很重,像是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任何情绪。
“既然众议一致,阿敏罪当处死。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略微提高。
“念其乃太祖血脉,创业之初亦曾立下战功,朕于心不忍,特免其死罪。”
殿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抬起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连瘫跪在地的阿敏也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求生欲。那丝光很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灭掉。
但洪台吉接下来的话,将他刚燃起的一丝微光彻底掐灭。
“着即:革去一切爵位,抄没家产,终身囚禁于高墙之内,非诏不得见人!其名下属人、牛录,尽数收归朝廷,另行分配!”
阿敏眼中的那丝求生欲瞬间熄灭了。他明白了——痛快一死反而是解脱,而这种失去一切、在暗无天日的高墙之内慢慢腐烂的活法,才是真正的、更折磨人的惩罚。洪台吉不杀他,不是仁慈,是做给所有人看的——既能展现“宽仁”,避免残杀兄弟子侄的恶名;又能留下一个活生生的警示,时时提醒他们违逆者的下场;还能借此分化拉拢那些对阿敏之死可能心存芥蒂的势力。
一石三鸟。算得清清楚楚,一样都不落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彻底瘫软的阿敏。他的双目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瞳孔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两个洞。他的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但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息从牙缝里漏出来,嘶嘶的,像是漏气的皮囊。
他被粗暴地拖出崇政殿。靴底在金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沙——沙——沙——,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殿门外。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划,听得人牙根发酸。
阿敏被拖出去后,殿内重新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比之前更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人偷偷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指都是湿的;有人悄悄松了松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人盯着阿敏刚才跪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水渍,是汗还是泪,分不清。
洪台吉的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瞬。那目光不重,像是羽毛拂过水面,但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像是实质的,压在自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在代善脸上停了一瞬。代善低着头,不敢对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他的双手还在抖,袖口的颤动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他的脸色还是灰白的,嘴唇紧抿着,鼻翼翕动,呼吸有些急促。
他的目光又在莽古尔泰脸上停了一瞬。莽古尔泰的嘴唇紧抿着,脸色发青,额角有汗珠在往下淌,滴在袍子的前襟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压着什么。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但刀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看到的是顺从,是隐忍,还有难以言喻的复杂——那里面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挣扎不动,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沉。
洪台吉知道,阻挡他推行新政、革除旧弊的最大“壁垒”——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旧制——已经被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崇政殿内没有流血,但权力的版图已经开始重塑。代善和莽古尔泰的表态,意味着他们认可了洪台吉独断乾纲的权力。八旗共议的旧制,在这一刻,已然名存实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阿敏的属人牛录,由吏部重新编配。散了吧。”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中,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多说什么。不需要多说了——阿敏的下场就摆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众贝勒大臣依次退出崇政殿。脚步很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走出殿门的时候,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有人加快脚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地响,像是要逃离什么地方。
代善走在最前面,背脊有些驼,脚步拖沓,靴底在地上拖着走,和平时那个沉稳从容的大贝勒判若两人。他的肩膀垮着,头低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莽古尔泰跟在他后面,脸色还是铁青的,嘴唇紧抿着,一句话都不说,但他的脚步比代善快,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殿内只剩下洪台吉一个人。他坐在汗位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地上那片阿敏留下的水渍。那水渍在烛光下泛着暗光,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地图。殿外的天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在地砖上,和烛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影。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里放着那张六部草图,叠好了,压在镇纸来。草图的纸边露出来一小截,能看见上面画着的线条和圆圈。
接下来,便是将他在清宁宫偏殿内画出的那张草图,一一变为现实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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