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收复东番(2)晨雾中的杀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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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尔骑在那匹纯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上,走在骑兵队伍的中段。一百多名贵族骑兵簇拥在他周围,骑枪上的小旗颜色各不相同,有红的,有蓝的,有黄的,在雾里像一片流动的彩色的云,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
他轻挽着缰绳,让心爱的战马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这匹马是他从阿姆斯特丹带来的,花了三百个金币,是整个福尔摩萨岛上最漂亮的一匹马。它走路的姿态优雅,脖子微微弓起,蹄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和军鼓的节奏合在一起,像是专门为它奏的音乐。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前方。雾气还是很浓,只能看见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再远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没关系,他知道明军在哪里。小酋长说了,在东北方向,大约十英里的地方。照这个速度,走到那里也就是两个时辰的事。他算了算,两个时辰,太阳正好升到头顶,雾也该散了。
他想象着明军看见这支大军时的表情。那些穿着破旧衣服、拿着简陋火铳的明国士兵,从雾里看见这么多穿军装、扛火枪、骑大马的人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得腿软?会不会有人扔下武器就跑?会不会有人跪下来求饶?他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笑了笑,从马鞍旁的水壶里喝了一口水。水是昨晚装的,在皮壶里闷了一夜,有一股皮子味。他把水壶挂回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雾在慢慢变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虽然还被雾挡着,看不见它的样子,但光线已经从头顶上洒下来,把雾照得透亮。
范德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头,对身旁的副官莫兰德上尉说:“等打完这一仗,我要写一首诗。就写这场战斗,写我们的军队如何在晨雾中前进,如何像猎鹰扑向麻雀一样扑向那些明国人。”
莫兰德上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眼睛还盯着前方。
范德尔又说:“你觉得‘福尔摩沙远征记’这个题目怎么样?”
莫兰德上尉想了想,说:“很有象征意义,上校先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范德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望向前方。
他忽然觉得,这场战斗,将会是他军旅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
——
同一时刻,浓雾也笼罩着明军的营地。
西南角的了望塔上,哨兵窝在钢板后面,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缓缓地扫视着南边的树林。
了望塔是用木头和钢丝搭建的,五六米高,四根柱子埋在地里,用斜撑加固,斜撑是碗口粗的杉木,用铁丝绑在柱子上,铁丝拧了三道,拧得很紧。顶上有防雨棚,盖着油布,油布上压着几块石头,防雨棚前面开了一道缝,刚好能把望远镜伸出去。缝上面钉了一块铁皮,雨水不会流进来。哨兵就蹲在钢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透过那道缝往外看。
那块钢板有一寸厚,用步枪打不穿这块钢板,所以他蹲在后面觉得很安全。钢板在夜里结了一层露水,手摸上去冰凉的,他把袖子扯下来垫着,手不冷了,但袖子湿了。
从子时换岗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操典上写得清清楚楚:宿营时,了望哨必须保持清醒,不得打瞌睡,不得离开岗位,敌人最可能在拂晓进攻。这条规矩是潘老爷亲自定的,犯了要挨军棍,重了要砍头。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往望远镜里看了一眼。
树林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黑和灰,分不清边界。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短,叫几声就停了,像是在梦里说话。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继续扫视,望远镜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
忽然,他的望远镜停住了。
南边的树林边缘,雾气好像在动。
哨兵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把望远镜的焦距重新调了一遍,手指头拧着焦距环,拧得很慢,一点一点地调,直到视野里的图像最清晰为止。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影子。灰蒙蒙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在雾里时隐时现。有的影子高,有的影子矮,有的影子宽,有的影子窄,但都是竖着的,排着队,一个跟着一个,从雾的深处走出来。
不是树,树不会这样动。树动是晃,是摇,不是走。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排成队。野兽走路是散的,东一只西一只,不会这样整整齐齐地一条线。
是人。很多的人。
哨兵猛地松开望远镜,一把抓住旁边的手摇式报警器,拼尽全力摇了起来。
“呜——呜——呜——”
尖啸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在营地上空回荡。报警器的声音很尖,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划玻璃,又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
一只正在灌木丛里窜动的野兔被吓得猛然一跃,蹿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没了踪影。树上的鸟被惊起来,扑棱棱地飞了一圈,又落回枝头,落下去的时候爪子抓在树枝上,树枝晃了晃,几片叶子飘下来。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第一声警报还没有落下去,第二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划玻璃,一刀一刀地划,不停地划。帐篷的帆布门帘被掀开,荷枪实弹的战士们从里面冲出来,。
“快!快!进入阵地!”排长们的声音在各处响起,有的低沉,有的尖锐,但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有人喊的时候嗓子劈了,声音破了,还在喊。
交通壕里很快就挤满了人。堑壕是昨天下午就挖好的,宽两米,深一米,壕壁上还渗着水,踩下去一脚泥,泥没过脚踝,凉飕飕的。壕沟外侧堆着沙袋,沙袋是麻布缝的,里面装着沙子,一袋一袋码上去,码了四层。
战士们沿着壕沟跑动,找到自己的位置,蹲下来,把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指向南边。枪管从沙袋上伸出去,一根一根的,排成一排,像梳子的齿。
西侧和南侧堑壕的拐角处,机枪堡里已经有人了。机枪堡是用沙袋垒起来的,顶上盖着木板,木板上又压了一层沙袋,只留了一个射击孔,射击孔是倒梯形的,外面宽里面窄,机枪手可以从里面往外面扫射,外面的子弹不容易打进来。两挺手动多管机枪固定在里面,主射手握着摇柄,眼睛对准机械瞄具,供弹手、弹药手都做好了准备,一旦命令下达,他们将会让这大杀器保持每秒2到3发的射速,将小炮弹般的机枪弹匀速投射出去。
堑壕后方,同样用沙袋围成的炮巢中,迫击炮班正在架炮。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的底座已经放好了,底座是方形的铁板,四角钉了钉子,钉在泥地里。炮手蹲在旁边,用标尺调整射角,标尺是弧形的,上面刻着刻度,从零到九十,指针在四十五的位置停了。炮弹箱掀开了盖子,引信盒也打开了,黄澄澄的弹体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铜色,弹体上刻着几道环,环与环之间印着编号,字体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连长蹲在指挥所的沙袋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指挥所设在营地的中央,是一个用沙袋围起来的半圆形的掩体,顶上撑着一块油布,挡着露水。里面有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周围的等高线和几条主要的道路,等高线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波纹。步话机放在桌角,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有旋钮和插头,天线竖起来,一米多高。通讯员已经戴上了耳机,耳机是皮包的,罩在耳朵上,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他正在调整频率,手指头拧着旋钮,一格一格地拧,耳朵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连长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朝南边望去。
雾还很浓。他什么都看不见,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看见一棵树的轮廓,一晃就没了。他只能听见报警器的尖啸声在头顶上回响,声音刺得耳朵疼。
“别摇了!”他朝了望塔上喊了一声。
报警器停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草叶上,发出很轻的“嗒”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
连长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
他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声音在响。很低,很闷,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节奏很稳。不是雷声,雷声是散的,是轰轰隆隆的,这个声音是聚的,是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地面,又像是心跳,很大很大的心跳。
他见过红毛夷的军队。在登莱的时候,他见过那些葡萄牙商人的护卫队,他们也敲鼓,也是这样走路的。鼓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有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推。
他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时针指向六点一刻,分针在三点钟的位置,秒针在走,一圈一圈地走,听不见声音,但他能看见它在动。
“给大本营发报。”他对通讯员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平时在说“开饭了”一样。
通讯员抬起头,等着他继续说。
“敌至,准备接战。”
通讯员的手指按在发报键上,开始滴滴答答地按。按键的声音很脆,在指挥所里响着,和远处传来的鼓声混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快一慢。
连长又举起望远镜,朝南边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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