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張遼威震逍遙津,江東鼠輩得其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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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逍遙津之戰時,孫權狼狽不已,沒有往常的威儀。
加上又是兩軍混戰,形勢緊急,所以張遼沒能認出來。
但不過怎麽說,這絕對是張遼平生之大憾。
甘寧亦懊悔不已,恨聲道:
“早知如此,某當拼死追殺,豈容他躍馬渡河!“
周泰默然,良久才道:
“天意如此,奈何?奈何!”
張遼深吸一口氣,随即振袖而起,肅然道:
“罷了!此戰大破吳軍,斬将奪旗,已足揚威。”
“傳令三軍,烹羊宰牛,犒賞将士!”
衆将齊聲應諾,合肥城內歡呼震天。
酒肉飄香,慶功之聲徹夜不絕。
有人歡喜,有人愁。
漢軍正在為此次大勝而慶功時,孫權這邊可就慘了。
長江之上,吳軍戰船緩緩東行。
夜色沉沉,江風嗚咽,如泣如訴。
孫權立于船頭,紫髯微顫,目光黯淡。
他回首北望,逍遙津早已隐沒在黑暗之中。
唯有江水滔滔,似在訴說今日之敗。
忽聞岸上馬蹄聲急,一隊殘兵踉跄奔來。
為首之人渾身浴血,甲胄殘破,正是淩統。
“公績?!”
孫權大驚,随即大喜,急令左右,“速速接應!”
淩統被攙扶上船,卻面無喜色,只踉跄跪倒,嘶聲道:
“大王……末将無能,未能護得父親周全。”
“……三百親兵,無一人生還……”
言未畢,一口鮮血噴出,濺濕甲板。
孫權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痛聲道:
“公績!汝父忠烈,死得其所!”
“汝今歸來,乃天佑江東!”
淩統雙目赤紅,淚如雨下:
“父親臨死猶呼‘護主’,統卻……卻未能救他……”
“被甘寧狗賊殺害!”
孫權見他悲痛欲絕,心如刀絞,竟以衣袖親自為他拭淚,溫聲道:
“死者已矣,生者當繼其志。”
“公績,汝在,孤何憂無人?”
淩統聞言,更是哽咽難言,只伏地叩首,血淚交加。
孫權見狀,急令左右:
“速傳醫官!”
又親自為淩統解下殘甲,見他遍體鱗傷,血肉模糊,不禁動容,嘆道:
“公績之勇,世所罕見!”
醫官匆匆趕來,以卓氏良藥敷其傷口。
淩統雖痛極,卻咬牙不出一聲。
孫權親自守候,直至他氣息漸穩,才稍稍安心。
夜深人靜,江風嗚咽。
吳軍戰船緩緩東行,船上将士皆沉默不語。
唯有江水拍打船舷,如泣如訴。
不知是誰先低聲啜泣。
随即,哀聲漸起,蔓延全軍。
“陳将軍戰死了……”
“呂範部全軍覆沒……”
“宋謙将軍生死未蔔……”
哭聲漸大,在江面上回蕩。
孫權立于船頭,默然良久,終于長嘆一聲:
“此戰之敗,皆孤之過也。”
身旁谷利勸道:
“大王勿憂,勝敗乃兵家常事。”
“他日再戰,必雪此恥!”
孫權搖頭,紫髯微顫,嘆息:
“非為敗績,乃為将士之死傷。”
“淩操、陳武,皆我江東棟梁,今卻……”
他說不下去,只閉目長嘆。
江風嗚咽,戰船東行。
這一夜,江東哭聲不絕。
經過數日的行程。
吳軍戰船緩緩駛入秣陵碼頭,船板一落,傷兵殘卒踉跄登岸。
他們的甲胄殘破,戰袍染血,眼中猶帶驚惶之色。
岸上迎接的百姓見狀,無不駭然,紛紛圍上前來。
攙扶傷者,詢問戰況。
“阿兄!阿兄何在?”
一少年拉住一名斷臂士卒,急切問道。
那士卒面色灰敗,搖了搖頭,低聲道:
“汝兄……已戰死逍遙津矣。”
少年聞言,如遭雷擊,踉跄後退數步,跪地嚎啕大哭:
“兄啊——!”
哭聲如瘟疫般蔓延,碼頭上頓時哀聲四起。
有老妪撫着兒子染血的戰袍痛哭流涕,有婦人抱着夫君的骨灰壇子幾欲昏厥。
更有孩童茫然四顧,不知父親為何遲遲不歸。
“那張遼當真如此可怕?”一名財主顫聲問道。
“可怕?”
一名老兵冷笑,眼中猶帶懼色。
“張遼率八百騎沖陣,如入無人之境!”
“陳武将軍戰死,淩操将軍陣亡。”
“若非淩統少将軍拼死斷後,只怕……只怕吳王都難逃一劫!”
衆人聞言,無不色變。
自此,張遼之名,威震江東。
夜深人靜,秣陵城東一處民宅內,嬰孩啼哭聲不止。
“莫哭!莫哭!”
母親抱着孩子來回踱步,卻怎麽也哄不住。
“再哭,遼來矣!”
父親忽然低喝一聲。
嬰孩的哭聲戛然而止,睜着淚眼驚恐四望。
這一幕,在江東各地不斷上演。
不知從何時起,“遼來”二字,竟成了止兒夜啼的咒語。
“阿母,張遼是何模樣?”
一總角小兒怯生生問道。
老婦人神色凝重:
“那張遼身高八尺,面如重棗,眼若銅鈴。”
“手持一杆長戈,騎白馬如飛,殺人如麻!”
小兒吓得鑽進被窩,再不敢出聲。
至此,“張遼止啼”的典故由此誕生。
……
吳王宮內,鐘鼓齊鳴。
孫權高坐主位,紫髯微垂,面色肅穆。
階下文武分列。
淩統身披素甲立于武官之首,腰間白绫未除,顯是仍在父喪之中。
“逍遙津一戰,諸将用命,雖有小挫,忠勇可嘉!”
孫權環視衆臣,聲音沉厚,“淩操将軍力戰殉國,追封都亭侯,谥曰‘剛侯’。”
階下頓時一片肅然。
淩統出列,單膝跪地,甲葉铿锵:
“臣代亡父,謝大王恩典!”
孫權微微颔首,又道:
“淩統臨危護主,忠勇無雙。”
“擢升偏将軍,增部曲六百人。”
因為淩統的三百親兵全部戰死,所以孫權為了補充他,把原來的數目給他增加了一倍。
但須要注意的是,這裏給淩統增部曲六百人,不是說孫權要給他六百人。
而是允許淩統募兵的時候,可以多募六百人。
這就是東吳的授兵制度。
将領們可以自己主動征募士兵,然後士兵的軍饷、甲胄維護、兵器的提供都由将領本人承擔。
吳将如果想要養兵,就只能努力打仗,搶奪戰利品。
同時,為了防止将領們尾大不掉。
每一員将領的募兵數目都是有限度的。
即你在征募了一定數目的士兵後,就不能繼續征兵了,否則便是違法。
這也是為什麽孫權說要給淩統增部曲六百人的原因。
淩統再拜:
“臣必肝腦塗地,以報大王厚恩。”
“潘璋臨陣斬逃兵穩軍心,加封溧陽都尉。”
“呂範、宋謙力戰不退,各賞金百斤。”
“賀齊接應有功,拜奮武将軍。”
孫權一一封賞完畢後,忽又想起陳武屍首還未能帶回,不由悲從中來,嘆道:
“唯陳子烈将軍......孤對他不起……”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急報。
“報——陳将軍靈柩已至秣陵東郊!”
孫權猛然起身,紫髯微顫:
“備駕!孤當親往祭奠!”
秣陵東郊,白幡如雪。
陳武靈柩停于新築墓xue之旁,棺椁上覆蓋着吳王親賜的戰袍。
三千白甲軍士列陣四周,槍戟如林。
忽聞鼓樂哀鳴,孫權素服而來,身後跟着文武百官。
淩統見那棺椁,想起當日陳武為護主而死的慘狀,不由虎目含淚。
“子烈!”
孫權撫棺大恸,“痛失股肱,如折孤一臂也!”
衆臣見狀,無不落淚。
張昭上前勸道:
“大王節哀,陳将軍在天之靈,必不願見大王如此。”
孫權拭淚,親自執绋引柩。
當棺木緩緩入土時,忽有親兵捧上一柄斷刀——正是陳武臨終時所持。
孫權持刀泣曰:
“此刀随子烈征戰十餘載,今當陪葬!”
孫權與陳武的關系非常好。
主要因為陳武非常敬重孫權,對他忠心耿耿。
在失去了一個忠心耿耿的将士時,孫權便再是無情無義,也忍不住為之悲痛。
孫權正欲将斷刀放入棺中,忽似想起什麽,轉頭問侍從:
“子烈生前最寵愛的那個會彈琴的姬妾何在?”
侍從低聲答道:
“回大王,正在府中守靈。”
孫權紫髯微動,沉聲道:
“傳孤令,賜她白绫三尺,随子烈同去。”
此言一出,滿場文武俱驚。
張昭手中笏板“啪嗒”落地,顧不得拾取,急步出列:
“大王不可!”
“活人殉葬乃蠻夷陋習,中原早廢數百年矣!”
這裏張昭刻意提到中原早就廢除了這個陋習。
言外之意,中原之外的地方依然存在活人殉葬的儀式。
這也是孫權為什麽會理所當然的提出這個要求的原因。
因為江東就是存在活人殉葬的陋習。
事實上,除中原外,其他許多地方的文明都還不算開化。
比如歷史上的諸葛瑾,小妾生的兒子不養,直接遺棄。
這在當時的江東人看來,是一個非常賢明的舉動。
因為這保證了正妻與嫡長子的地位。
從這裏也不難看出,北方不僅僅是生産力較南方更為發達。
就連思想文明,都遙遙領先數百年。
孫權眉頭一皺:
“子布何出此言?”
“子烈生前最疼此女,令其地下相伴,豈非美事?”
張昭苦口婆心勸道:
“昔年秦穆公以子車氏三良殉葬,致使秦國無才,軍力下降。”
“以致無力東征,《黃鳥》之詩至今聞者落淚。”
“秦國因此失士人之心,終至衰微!主公欲效此愚行乎?”
呂範亦出面跪谏:
“魏武子病篤時命嬖妾殉葬,其子魏顆卻将此女改嫁。”
“後與秦将杜回戰,見一老人結草絆倒杜回,方知是妾之父報恩。”
“足見天道好生,請大王三思!”
孫權甩袖冷笑:
“爾等只知引經據典,可知将士們要什麽?”
忽轉向陳武長子陳修,“汝為嫡子,以為如何?”
陳修伏地顫抖,半晌方道:
“父...父親生前确最寵愛琴姬......”
淩統在武官隊列中看得真切——
陳修說這話時,其弟陳表在旁暗扯兄長官袍,卻被陳夫人狠狠瞪了一眼。
當夜,吳王府書房,孫權獨坐案前。
燭火搖曳間,張昭被秘密召入。
“子布可知孤今日為何堅持己見?”
孫權沉聲問道。
張昭嘆息:
“老臣鬥膽猜測,大王是要做給活人看。”
孫權紫髯顫動,沉聲點頭:
“正是如此,逍遙津新敗,将士離心。”
“孤就是要讓武人知道——”
“跟着孫仲謀,生享富貴,死極哀榮。”
“可這代價......”
“一個婢妾罷了!”
孫權冷笑,“陳夫人早嫌此女争寵,陳修怕分家産,那些武将們......”
說着,取出一卷竹簡,“先生且看看今早各營聯名上書。”
張昭展開一看,竟是程普、韓當等老将聯名請求厚葬陳武的奏章,字裏行間隐約有“全其侍眷”之語。
即武将們,大多支持讓陳武的小妾陪他殉葬。
這是為什麽呢?
在衆人看來,死後還有親人伺候,這就跟生前一樣了。
等于死後都有人陪伴,那黃泉路上就不會寂寞了。
所以武将們大多是支持這一殉葬儀式的。
次日,孫權正式下令,讓琴姬給陳武殉葬。
葬禮過後,孫權親赴各營犒軍。
所到之處,将士們皆單膝跪地,聲淚俱下:
“願為大王效死!”
這就是孫權收買人心後的效果。
他為了養士,讓武将們效忠他,他不惜放低姿态與武将們相處。
所以要通過讓小妾殉葬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陳武的關愛。
最後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吳軍将士們都對孫權這個行為十分感動,紛紛表示願意為他效忠。
因為在衆将看來,孫權這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給咱們風風光光的辦葬禮。
讓我們死後也有人陪伴,真是太感動了。
而陳武的家人呢?
他們其實也對孫權這個行為十分感激。
他們認為這是一種高規格的很體面的葬禮儀式。
他們心裏期待這個儀式,但抹不開面子,不好主動提出來。
而當孫權辦了此事後,可謂大塊人心,大夥兒都高興。
但孫權這個行為莫說在現代,即使是在古代也是飽受批判的。
因為此前說過,中原都已經廢除這個陋習了。
從漢朝初年廢除,到明朝初年才恢複。
這中間的一千多年間,明确記載的殉葬實例是非常少的。
即便是封建時代,傳統觀念也是随着時代在不斷進步的。
比如東晉的史學家孫盛就對此評價孫權說:
“孫權這個行為實在是缺大德。”
“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禍福報應都是有應驗的,難怪孫權建立的國祚會那麽短命。”
“這不活該嗎?”
當然,你要站在孫權自己的角度,他與陳武關系私下确實不錯。
史書叫,“尤為權所親愛,數至其家。”
孫權這麽做,也是怕陳武在地下感到孤單。
就想着把他最喜愛的人送過去陪他。
但有一說一,
在陳武心中,他最愛的哪裏是他的小妾啊?
那肯定是願意為其舍命效忠的孫權啊!
你要真怕陳武孤單,你孫權萬完全可以直接抹脖子下去見他嘛。
至此,逍遙津戰事告一段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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