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一句久違知是我,卻問當年狂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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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需要有老将坐鎮。
然後,劉備又撥精兵一萬人,令其擇日啓程。
因上庸之戰并非生死大戰,而是偏武力威懾的軍事行動。
所有朝中諸多功臣宿将,皆欲借此機會讓自家子弟歷練一番。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說法。
真實想法,當然還是希望自家子弟能夠到前線去鍍鍍金。
畢竟去了就是有戰功,回京後就能夠名正言順的做官。
一時間,洛陽城內的權貴紛紛登門拜訪張郃。
或送禮,或請托,只求自家子侄能随軍出征。
張郃府前車馬絡繹不絕,門庭若市。
張郃本就是标準的職場人,很會來事兒。
如今又掌了兵權,自然成了衆人巴結的對象。
不過此事畢竟比較敏感,張郃只能對送禮之人進行嚴格篩選。
不敢來者不拒。
但随着時間的推移,張郃發現劉備對此事似乎是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态度。
并沒有明确反對。
以張郃的情商,立馬明白了劉備的意思。
陛下這是有意要栽培功臣之後啊!
雖然一起創業的老兄弟們很多到了封無可封的地步,面對這個問題。
劉備非但沒有選擇飛鳥盡,良弓藏。
反而想通過另一種方式來補償他們。
即默許他們的後人得到更多的政治資源。
劉備骨子裏還是有股俠義氣質,他的作法其實很有可能為自己的國家埋下隐患。
影響不到他這一代,也不一定影響得到第二代。
但第三代、第四代就難說了。
畢竟三、四代的君臣關系,可不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
……唉,陛下對待老兄弟還是太仁厚了。
張郃想明白這其中關節之後,便不再推拒。
于是,
關羽之子關平、關興,張飛之子張苞。
趙雲之子趙統、趙廣,張遼之子張虎。
以及許褚之子許儀等人,皆被塞入了軍中。
他們這些人,有的是自發請願,有的是被父親脅迫。
總之,京城中許多達官貴人,都将自己的族中子弟送到了此次南征的隊伍裏面去。
一時間,這支征伐上庸的部隊,竟成了名副其實的“貴族兵”。
……
話分兩頭,
洛陽相府內,薄霧未散,庭中花木沾露。
侍女們早已忙碌起來,輕手輕腳地穿行于廊下。
袁瑩着一襲淺碧色襦裙,烏發松松挽起,正俯身整理一方青竹書箧。
她指尖靈巧,将一卷卷竹簡、筆墨紙硯一一歸置妥當。
又取出一件嶄新的素色學子袍,輕輕撫平褶皺。
“安兒,今日入太學,可要仔細些。”
她嗓音清甜,帶着幾分嬌俏,眉眼彎彎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幼子。
“太學乃天下英才荟萃之地,旁人想進都進不得。”
“不要覺得你能進學,便是理所當然。”
“你去了後,當要勤勉向學,莫要辜負了你父親的期望。”
李安年方八歲,生得眉目清秀。
一雙眼睛黑亮如點漆,頗有幾分李翊的神韻。
他乖巧地點頭:
“母親放心,孩兒一定用功讀書。”
袁瑩抿唇一笑,又壓低聲音道:
“還有一事,你父親不喜張揚。”
“到了太學,莫要提自己是首相之子。”
李安眨了眨眼,問道:
“那孩兒該說自己是何人之子?”
袁瑩眼珠一轉,笑意盈盈:
“就說……你是京城富商之子,家中做些綢緞買賣,可記住了?”
李安認真點頭:
“孩兒記住了。”
正說着,院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李翊一身朝服,腰佩玉帶,負手踏入內室。
他面容肅然,目光如炬,只在看向妻兒時,眼底才掠過一絲溫和。
李安連忙端正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父親。”
李翊微微颔首:
“方才你母親所言,可都記下了?”
李安挺直腰背,朗聲道:
“回父親,孩兒謹記在心。”
“入太學後必當勤學,亦不會妄言家世。”
李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擡手輕撫幼子發頂:
“甚好,甚好。”
待李安随侍從出門登車,李翊這才轉向袁瑩,唇角微揚:
“夫人今日倒是将我的話放在心上了。”
袁瑩輕哼一聲,眸中漾着嬌嗔:
“夫君這話說的,好似妾身平日不将你的話當回事似的。”
李翊低笑:
“非也,只是夫人性情率真。”
“往日總怕安兒在太學受委屈,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是相府公子。”
袁瑩俏臉微紅,纖指捏着袖角,嘟囔道:
“妾身這不是……怕他被人小瞧了嘛。”
李翊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安兒年紀尚小,過早顯露身份,未必是好事。”
袁瑩眨了眨眼,忽然湊近一步,仰臉笑道:
“那夫君當年出山入仕之時,可曾隐瞞過家世?”
李翊一怔,随即失笑:
“為夫當年不過是布衣白身,有何可隐瞞的?”
袁瑩“噗嗤”一笑,眼波流轉:
“難怪夫君如今這般謹慎,原來是吃過虧的。”
李翊無奈,伸手輕點她額頭,“頑皮。”
袁瑩順勢挽住他的手臂,嬌聲道:
“好啦,妾身知錯了。”
“不過……”
她眼珠一轉,“安兒此番入太學,夫君可安排了人暗中看顧?”
李翊眸光微深,颔首道:
“太學祭酒蔡琰與我有舊,自會關照。”
“哦?就是你從匈奴人那裏贖回來的妹妹?”
“正是,此女乃是大儒蔡邕之女,才學過人。”
“只是興平年間,不幸沒于南匈奴左賢王手中。”
“此前在河北時,我托甄堯用金壁将她從匈奴贖回。”
“如今太學既設,委她做個祭酒,也算不辱沒其才華罷。”
袁瑩這才放心,笑吟吟道:
“還是夫君思慮周全。”
袁瑩正倚在李翊懷中,纖指繞着他腰間玉佩的流蘇把玩,忽聽得廊下傳來腳步聲。
“父親、母親,孩兒問安。”
二人擡眼望去,見長子李治立于階下,身姿挺拔如青松。
他今已年方十五,眉目間已頗有李翊的沉穩氣度,只是眼神中仍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李翊微微颔首:“治兒來得正好,可曾用過朝食?”
李治恭敬道:“回父親,已用過了。”
他略一遲疑,又道:
“聽聞張郃将軍将征上庸,未知此事确否?”
李翊眸光微動,“确有此事。”
“怎麽,你有興趣?”
李治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忽而長揖及地:
“孩兒請随軍出征!”
袁瑩聞言,手中流蘇一緊,連忙坐直身子:
“治兒,你還小……”
李治擡頭,目光灼灼:
“母親,甘羅十二為卿,霍去病十七封侯。”
“孩兒今已十五,豈能困守府中?”
李翊眉梢微挑,放下茶盞,語氣轉肅。
“軍政大事,非兒戲也。”
“你且留在為父身邊,多歷練些時日再說。”
李治不退反進:
“父親常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
“孩兒在相府雖習得經史,卻未嘗實務。”
“此番出征,正是歷練良機。”
言外之意,李治竟是想要從政了。
因為此番出征,是一個博取功勞的千載良機。
李翊凝視兒子片刻,輕笑:
“政治乃天下至難之學,你小小年紀,當真以為能駕馭得了?”
“不試安知不能?”
李治目光如炬,“縱有差池,亦有張将軍指點。”
“若終日畏首畏尾,豈是大丈夫所為?”
庭中一時寂然。
袁瑩悄悄拽了拽丈夫的衣袖,卻見李翊陷入了沉思。
沉吟半晌過後,乃緩聲開口:
“……好罷,既然你想去,我便成全你。”
“夫君!”袁瑩急道,“治兒他……”
李翊擺手止住:
“雛鷹終須振翅。”
說着,轉向李治道:
“為父會與張将軍打招呼。”
“但你須記住——軍中無父子,只有上下級。”
李治大喜,鄭重行禮:
“孩兒謹記!”
待長子退下,袁瑩蹙眉嗔道:
“戰陣之上,刀劍無眼。”
“治兒年少氣盛,夫君怎就……”
李翊不言,只是背着手來到庭外的松樹前。
這是當初李治為了阿若頂撞自己,次日李翊送給他的幼苗。
“……建安十四年,此松吾手所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李翊發出一聲慨嘆。
他也很想知道,李治這顆幼松如今成長成何種模樣了。
……
三日後,未央宮中。
劉備執黑子沉吟良久,忽道:
“聽聞愛卿令郎也要随征上庸?”
下首的李翊恭敬答道:
“犬子狂妄,讓陛下見笑了。”
“哈哈哈!”
劉備落子大笑,“少年壯志,何笑之有?”
他轉頭對侍從道,“去取那匹錦緞來。”
不多時,侍從捧來一匹流光溢彩的雲紋錦緞。
劉備親手撫過緞面:
“此乃新貢的‘霞天錦’,賜予令郎,以壯行色。”
李翊連忙拜謝:
“陛下厚賜,臣惶恐。”
李翊托人将錦緞送回相府給李治,他則繼續陪着劉備下棋。
很快,錦緞送到。
李治立于廊下,手中捧着那匹流光溢彩的錦緞。
這錦緞乃蜀中上品,金線織就的雲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公子,乍暖還寒,當心着涼。”
老仆李忠捧着狐裘走來。
這名老仆本是無名之輩,因在李家服侍多年。
忠心耿耿,踏踏實實,故得賜李姓。
李治恍若未聞,指尖輕撫錦緞上細密的紋路,輕聲笑道:
“忠叔,你說這錦緞為何獨賜我,而不賜軍中其他将領。”
“須知,張将軍、陳将軍都是軍中宿将。”
“關興、張苞亦是二叔、三叔之子。”
“可此上錦,獨我所有。”
李忠聞言一怔,楞柯柯答,“老奴不知。”
卻見李治已轉身入內,只留下一句:
“去備帖,我要宴請張郃、陳到幾位将軍。”
半個時辰後,相府東花廳內炭火熊熊,驅散了初春的寒意。
張郃披着甲胄踏入廳中,見陳到已在席間,便低聲道:
“叔至,大公子獨請我等老将,不邀關興、張苞那些小輩,此事蹊跷。”
陳到正擦拭佩劍,聞言笑道:
“儁乂多慮了。”
“公子年少知禮,孝敬前輩有何不可?”
他收劍入鞘,“況且相爺與軍中諸将大多故交,他宴請我等也是常理。”
張郃眉頭微蹙,正欲再言,卻聽門外侍從高呼:
“大公子到!”
只見李治身着素色深衣,腰間僅懸一枚白玉佩,步履從容地步入廳中。
“諸位将軍遠來辛苦。”
李治拱手一禮,聲音清朗。
“治年幼識淺,此番随軍出征上庸,還望諸位前輩不吝指教。”
衆将連忙還禮。
張郃偷眼打量,見李治舉止有度,言辭謙遜,心下稍安。
酒過三巡,李治忽命侍從捧出那匹禦賜錦緞。
錦緞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引得衆将啧啧稱奇。
“此乃陛下恩賜。”
李治輕撫錦緞,面露難色,說道:
“然治資歷淺薄,恐難承此殊榮。”
“思來想去,不如轉贈諸位将軍中德高望重者。”
席間頓時鴉雀無聲。
原來大公子宴請他們到府上來吃酒,是為了這事兒。
張郃與陳到交換眼色,心中皆是一凜。
這錦緞乃禦賜之物,轉贈他人非同小可。
老将曹豹率先打破沉默:
“公子此言差矣。”
“禦賜之物當珍而重之,豈可輕易轉贈?”
“曹将軍所言極是。”
張郃接口道,“公子乃相爺嫡子,受此恩賞實至名歸。”
李治面露猶豫:
“既然諸位将軍謙讓……不如這樣。”
“家父曾創制餃子以飨軍士,今日治特命庖廚備下羊肉餃子款待諸位。”
他忽而嘆息,“只是去歲北地大雪,牛羊凍斃無數,府中羊肉所剩無幾。”
陳到放下酒樽:
“公子不必為難,韭菜餃子亦足矣。”
“陳将軍體恤,治感激不盡。”
李治微微颔首,“故而今日只能備一碗羊肉餃子,其餘皆是韭菜餡。”
“誰人有幸得食羊肉餃子,這錦緞便歸其所有。”
說罷,一拍手。
侍從們魚貫而入,為每位将軍奉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張郃執箸時手指微顫,心中警鈴大作。
他偷眼望向李治,見少年公子面前也擺着一碗餃子,卻遲遲不動筷子。
陳到咬開餃子,鮮美的羊肉香氣頓時溢滿口腔。
他剛要開口,忽覺案邊有人輕踢自己。
轉頭見張郃使了個眼色,又用筷子悄悄撥開自己碗中餃子——赫然也是羊肉餡的。
二人環視四周,見衆将神色各異。
卻都只顧埋頭吃餃,無人出聲。
張郃心下了然,在陳到手心寫下“皆羊”二字。
“諸位可嘗到羊肉餃子?”李治輕聲問道。
張郃放下筷子,恭敬道:
“回公子,末将碗中乃是韭菜餡的。”
“末将也是韭菜。”
陳到立即附和。
其餘将領見狀,紛紛效仿。
李治面露憾色,嘆道:
“如此說來,竟無人得食羊肉餃子?那這錦緞……”
“自當歸公子所有!”衆将異口同聲。
李治推辭再三,最終“勉為其難”地收下錦緞。
宴席散後,他借口讀書先行離去,留下衆将在廳中面面相觑。
張郃快步走到主位,用筷子戳開李治那碗未動的餃子——碧綠的韭菜餡赫然在目。
衆人望着那唯一一碗的韭菜餡兒餃子,全都面面相觑。
“公子……這是要我等表态麽?”
衆将默然,唯有寒風拍打窗棂的聲音格外清晰。
此時此刻,大家全都明白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權力展示。
表面上是決定錦緞歸屬,實則是測試老将們對他權威的認可程度。
這是一場政治默契測試。
書房內,李治将錦緞緩緩展開。
燭光下,他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深沉笑意。
“父親,孩兒終于明白你給我留下了什麽。”
他輕聲自語,“這些老将,終究還是認我這個‘公子’的。”
窗外,風聲愈急。
将這個乍暖還寒的初春,拉得格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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