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百裏長街送孔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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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至今,都講究一個門當戶對。
與其糾結把兒女配個哪個家族,倒不如就簡單一點。
跟關張家聯姻算了。
反正是絕對不可能,跟普通的平民百姓結連理的。
道理也很簡單,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何進便是這麽崛起的。
這一個屠豬販酒之輩,一躍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将軍。
忽轉身目視夫人,眼角細紋如刻。
袁瑩執燈的手微微一顫,暖光掠過丈夫鬓角星霜。
“夫君未免太過杞人憂天。”
“縱有萬般艱險,莫非還能舍了這相位不成?”
“癡兒。”
李翊竟露笑意,輕撫夫人肩頭繡着的纏枝蓮。
“豈不聞《易》雲‘亢龍有悔’?”
“今汝只需好生操辦婚儀即可——”
“記住,排場不必過大,依侯爵嫡子禮減三成。”
更鼓聲穿庭而過,李翊又忍不住輕吟《詩經》中的句子。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
“此非佛語,卻是聖賢道理。”
七日後,關李兩家正式聯姻。
婚事隆重舉行,張飛、趙雲、許褚等一衆重臣都親自出席了。
劉備忙于國事,雖然沒有親自出席。
但仍然派遣太子劉禪出席,以此來表達他對這對新人的祝福,并送上了賀禮。
……
中秋方過,嶺南暑氣尚未全消。
蒼梧郡,刺史府衙內卻已沁着些微涼意。
諸葛亮正伏案披閱今歲蔗田與糖寮的冊簿,寬大的素袍袖口沾了點點墨漬。
堂外格樹巨冠投下濃蔭,蟬聲嘶啞,襯得庭中更顯寂靜。
忽聞前庭腳步雜沓,一名屬吏急步趨入,不及整冠便禀:
“使君!洛陽天使至,儀仗已抵府門!”
諸葛亮聞言,筆鋒一頓,一滴墨落在“糖産量”三字上,緩緩泅開。
他擡首,目光越過門廊,望見院中陽光刺目,靜了一息,方道:
“開中門,具香案,迎诏。”
盡管還不知道是喜诏還是惡诏,可諸葛亮內心中隐隐約約就是感到一股激動之情。
這份激動,難以言說。
诏書黃绫,字句雍容。
天使嗓音清亮,穿透嶺南潮濕的空氣。
他先贊交州刺史諸葛亮撫民有道,化僻遠為樂土。
再頌其慧心巧思,授民以甘蔗之植。
白糖之制,興此甘饴之業。
利國益民,功在社稷。
堂下肅立的州府屬官如蔣琬、廖化、劉磐等。
皆微微颔首,面露與有榮焉之色。
諸葛亮垂首恭聽,面容沉靜,如古井無波。
此類褒揚,近年往來公文中已見慣。
直至天使聲調微轉,讀出了那句:
“……着交州刺史諸葛亮,接诏之日起。”
“即刻交代州務,速返洛陽陛見,不得遷延。”
此話一出,諸葛亮猝然擡眼,眸中精光一閃即逝。
方才的從容像是被無形的手驟然抹去。
他視線掠過天使捧着的诏書,落在那華美的紋樣上。
定了定神,方重新斂容,深深一揖:
“臣,諸葛亮,領旨謝恩。”
“陛下萬年!!”
禮畢,天使上前。
臉上端謹的官樣神情褪去,換作親近的笑意,低聲道:
“嘿嘿。”
“諸葛使君,可喜可賀啊!”
“此番回京,必是簡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啊。”
言語間,盡是示好之意。
他來自洛陽朝廷,又豈會不知道諸葛亮這個人接下來要飛黃騰達,成為朝中的新貴了?
現在趕緊示好,也是提前為自己鋪路。
諸葛亮心念電轉,面上卻含笑謙謝:
“……天使遠來辛苦。”
“亮僻處南疆,久不同聞朝廷大事,不知近日京中可有何大事發生?”
他語意微頓,斟酌詞句。
“是否需亮預作預備的動向?”
天使會意,索性借此機會賣諸葛亮一個人情。
于是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好教使君知曉。”
“前些時日,聽聞骠騎将軍馬孟起已被召還京師了。”
諸葛亮瞳孔不易察覺地一縮,旋即恢複如常,拱手道:
“多承天使指點。”
旋即側身吩咐,“來人,引天使館驿歇息,好生款待。”
“一應供給,皆需上品。”
侍從躬身領命,引那滿面春風的使者下去了。
使者甫一離去,堂下霎時鼎沸。
蔣琬、廖化、劉磐等一衆舊部立刻圍攏上來,紛紛長揖道賀。
蔣琬性情最是持重,此刻亦難掩激動:
“使君!蒼梧八載,栉風沐雨,開墾教化。”
“今日終得朝廷青眼,吾等總算是熬出頭了!”
說着,盡是忍不住掉下淚來。
盡管諸葛亮把交州開發的很好,但嶺南又如何嫩跟富庶的荊北比呢?
如果可以,蔣琬依然希望能夠回到荊北,甚至進入繁華的洛陽。
“正是!此番回京,必得大用!”
廖化接口,臉上盡是揚眉吐氣的喜色。
衆人喧騰聲中,諸葛亮卻默然不語,指尖在诏書邊緣無意識地摩挲。
目光投向堂外虛空,似是穿透重重屋脊,望見了萬裏之外的秦川隴坂。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調沉靜,卻如一盆冷水澆熄了衆人的熱火。
“朝廷正傾力南征,與東吳戰事方酣。”
“此時最忌者,非是江東頑抗,而是西川曹魏趁虛而入,擾我關中。”
“關中若失,則中原震動,大局危矣。”
他頓了頓,環視衆人,見皆已斂笑凝聽,才繼續說道:
“馬孟起世居西涼,威震羌胡,朝廷倚之為關中屏障。”
“當此緊要關頭,卻無故将其調離……”
“諸公,可知陛下欲調亮回京,所任何事?”
蔣琬聞言,面色一凜,遲疑道:
“莫非……是接替馬超,鎮守關中?”
他略一思忖,眼中驚色更甚,“馬超乃骠騎将軍,假節,總督雍涼軍事。”
“若使君代之,豈非是要您……”
“恐不止于一城一地将守之責了。”
諸葛亮接口,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
“雍涼都督之任,怕是要落在亮身上了。”
堂內一時寂然。
方才的狂喜被這沉甸甸的猜測壓了下去。
雍涼,那是直面曹魏兵鋒的前線。
羌胡混雜,民生凋敝,遠非這漸趨富足的蒼梧可比。
且離京畿近,被無數雙眼睛盯着。
稍微哪裏做的不對,就容易被彈劾,參上一本。
但所謂富貴險中求,這也是一個往上升、往上爬的機會。
畢竟總督雍涼軍事,一旦功成,前途不可限量。
諸葛亮忽地輕笑一聲,打破沉寂,似是自嘲,又似慨嘆:
“《禮記》有雲,‘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慮其所終,而行必稽其所敝’。”
“能力愈大,其責愈重。”
“這雍涼重任,實乃炙手山芋,豈是易與?”
然其眼底深處,
那一點壓抑多年的火苗,終究是抑制不住地燃了起來,灼灼生光。
衆人細觀其神色,雖言責任重大,但那眉宇間積郁已久的沉滞之氣卻是一掃而空。
一種亟待噴薄的銳意取而代之。
衆人都明白,自錯用了馬谡,受貶交州後。
諸葛亮心中是一直憋着一口氣的,他一直在努力證明自己。
希望有一天能夠重返朝廷,讓所有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諸葛亮倏然振袖,朗聲道:
“諸公,你我相交于微時,共困于南土。”
“今朝或将別離,焉能不醉?”
“今夜設宴,凡我州中僚屬、此地賢達。”
“願來者,皆請共飲!”
是夜,刺史府華燈高張,宴開數十席。
交州地僻,然諸葛亮數年經營,卓著。
聞訊而來的當地豪族首領竟坐滿了大半廳堂,獻上的賀禮堆積如山。
心腹幕僚張紘最後方至,執手相賀,一切盡在不言中。
案上所陳,卻并非山珍海錯。
多是清淡養生的肴馔、羹湯、時蔬、精脍。
佐以蔗汁所釀的甜酒。
諸葛亮數年來如一日的潛心養生。
之所以這樣做,就是單純想要活得久一點。
道理很簡單,因為齊漢政權功臣幾乎已經趨近于飽和。
諸葛亮想要再崛起沒那麽容易。
所以只能是通過熬時間,熬資歷,看能不能熬出頭。
為此,他焉能不努力調養身子?
如果把身子熬壞了,那便永遠失去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了。
此刻的諸葛亮容光煥發,體态輕捷,毫無久居南方常見的沉滞之态。
酒至半酣,諸葛亮舉杯起身,環揖滿堂賓客,言辭懇切:
“亮,一介書生,蒙陛下不棄,委以邊州之任。”
“數年來,政令或有疏失,全賴諸君鼎力相助。”
“包容砥砺,方有今日蔗田千頃,糖坊林立。”
“商船遠泛之微末之功。”
“此非亮一人之勞,實乃上下同心之果耳。”
“亮,謹以此杯,謝過諸君!”
言罷,滿飲杯中甜漿。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謙謝與頌揚之聲,紛紛舉杯回敬,皆道:
“使君經天緯地之才,總督雍涼,正得其位。”
“他日克定九州,可勿忘咱們交州舊部。”
“哈哈哈……”
喧嚣祝禱聲中,諸葛亮含笑受之。
目光偶然落回杯中,那清澈的甜酒微微晃動,映照出梁上晃動的燈影。
竟恍似金戈鐵馬之影。
他唇邊的笑意稍稍凝滞,只一瞬,又複舒展如常,舉杯再與衆人同飲。
窗外,月過中天,清輝遍地。
将庭中蔗葉的影子拉得長長,猶如一道道待寫的策論,又似一片片未啓的征途。
宴席的喧嚣散盡,殘燭冷炙間只餘下更漏聲聲。
諸葛亮并未安寝,而是于書房中秉燭獨坐。
指尖劃過蒼梧郡的山川輿圖,目光卻早已穿透窗棂,投向星漢燦爛的北方。
案頭,一盞未曾動過的白糖水已凝出細微的結晶。
翌日拂曉,霜露未晞。
車駕已齊備于府門外。
此行輕簡,除家眷車乘外,僅有十數親衛及一車書卷。
蔣琬、廖化、劉磐、張紘等一衆舊屬皆缟衣肅立,靜候最後的辭別。
諸葛亮出得府門,目光掃過這些與他共度嶺南數載寒暑的面龐,最終落在蔣琬身上。
他執起蔣琬之手,鄭重道:
“公琰,交州之政,譬如初植之蔗,根柢未深,經不得風雨摧折。”
“汝可暫代州事,一切章程,皆依舊例。”
“務使民不受擾,糖業不辍。”
“待朝廷明旨下達新刺史之日,方可交割。”
其聲沉緩,字字千鈞。
蔣琬深深一揖,眼眶微紅:
“使君放心,琬必竭盡驽鈍。”
“恪盡職守,保交州安泰,以待使君……以待朝廷鈞命。”
“萬望使君此去洛陽,善保千金之軀。”
諸葛亮颔首,又看向廖化、劉磐等人:
“諸君皆國家棟梁,留此沃土,當輔佐公琰。”
“同心勠力,不負陛下,亦不負此間黎庶。”
衆人皆躬身應諾,聲帶哽咽。
車駕啓動,蹄聲嘚嘚,碾過青石長街。
将至城門處,景象卻令諸葛亮陡然一震——
但見道旁黑壓壓跪滿了百姓,箪食壺漿,綿延數裏不絕。
其中有衣冠楚楚的漢人商賈,有椎髻跣足的土人首領。
有滿手糖漬的工匠,有面色黝黑的蔗農。
此刻卻全都一致地抛來送別、挽留諸葛亮。
見車駕至,嗚咽之聲驟然放大,化作一片悲聲:
“使君留步!”
“使君莫要走啊!”
“使君恩德,吾等永世不忘!”
一白發老翁顫巍巍捧起一碗清澈的蔗漿,高舉過頂:
“使君!交州苦瘴疠久矣。”
“自公來此,教民種蔗制糖,活人無數。”
“此乃天降甘霖!求公飲此一碗家鄉水吧!”
諸葛亮急令停車,快步走下。
見此情景,他素來靜如止水的面容再也難以維持。
鼻尖酸楚,熱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接過老翁手中的陶碗,手指微顫,環視那一張張真摯而悲痛的面孔。
喉頭哽咽,幾乎難以成言。
良久,他方強抑悲聲,揚聲道:
“亮,本一布衣,蒙陛下不棄,委寄南疆。”
“數年來,賴諸位父老不棄,同心共濟,始有今日微末之績。”
“此間山川,此間民人,于亮恩同再造!”
“亮豈敢相忘?”
言至動情處,淚落如雨,沾濕衣襟。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晨風中傳開,帶着決絕的承諾:
“今日一別,非亮所願。”
“奈王命在身,不敢不從耳。”
“然亮在此對天立誓,若他日僥幸,功成名就——”
“必當解甲歸田,再返交州!”
“此心此志,蒼天厚土,交州父老,實共鑒之!”
“此地,永為亮之第二故鄉!”
語畢,他将碗中蔗漿一飲而盡,甘甜之中竟品出無限苦澀。
随即撩起衣袍下擺,竟對着萬千百姓,深深一揖到地。
人群中爆發出更大的悲聲,許多人伏地痛哭。
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諸葛亮不再多言,毅然轉身上車。
惟恐再多留一刻,便再也硬不起心腸離去。
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景象,卻隔不斷那震天的哭聲。
車輪再次滾動,緩緩駛出蒼梧城門。
将那片他傾注了無數心血、視若故鄉的熱土,連同那漫山遍野的青翠蔗田與空氣中彌漫的甜香。
一點點留在身後。
車內,諸葛亮閉目良久,指尖猶自微微顫抖。
直至再也聽不見送別的聲浪,他才緩緩睜開眼。
眸中淚痕已乾,只餘下一片深潭般的沉靜與堅毅,望向前方那漫長而未知的歸途。
北方天際,層雲密布,隐有風雷之勢。
他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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