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再臨桃園,劉備最後的傾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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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洛陽城依舊繁華的街市。
而他們熟悉的、縱情聲色的“好日子”。
似乎随着李翊那番朝堂講話,已然走到了盡頭。
……
時值深冬,洛陽城在一場大雪後顯得格外靜谧。
李翊以雷霆手段整頓奢靡之風,又設立禁石司嚴查五石散。
京中權貴雖私下怨聲載道,明面上卻不得不收斂行跡。
往日裏徹夜不休的絲竹宴飲之聲銳減,連帶着街市上那些招搖過市的華麗車駕也少了許多。
一股肅殺而清冷的氣氛,伴随着嚴寒,籠罩着帝國的都城。
丞相府暖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寒意。
李翊與諸葛亮隔着一方榧木棋盤對坐,黑白子錯落其間,戰局正酣。
旁邊一張小幾上,擺放着一個精致的青銅炭爐。
李儀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翻動着爐架上的肉片。
油脂滴落炭火,發出“滋滋”的輕響,香氣四溢。
“孔明,嘗嘗這個。”
李翊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
而是示意了一下那烤肉,“此乃草原新貢的上好羔羊肉,肉質鮮嫩。”
“既無腥膻,亦不柴老,乃是儀兒特意弄來的。”
諸葛亮聞言,含笑從李儀手中接過盛放在青瓷碟中的、烤得恰到好處的肉片。
細細品嘗,随即贊道:
“肉質果然非凡,火候更是掌握得妙到毫巅。”
“儀侄女不僅聰慧過人,這庖廚之藝,亦是越發精湛了。”
“不知将來誰家有福,能得此佳婦。”
他語帶雙關,目光溫和地看向李儀。
李翊正欲落子,聽到此話,不由苦笑搖頭。
将棋子輕輕扣在棋盤上,發出清脆一響:
“……孔明莫要打趣了。”
“這丫頭,性子被她幾位母親與為兄縱得太過任性,眼界又高。”
“尋常子弟,豈能入她之眼?”
“這婚事嘛……”
“一時半會兒,還真是不好尋覓良配。”
他話鋒一轉,帶着幾分戲谑反問諸葛亮。
“倒是聽聞汝家瞻兒,年歲漸長。”
“聰穎好學,不知如今幾何了?”
諸葛亮連忙擺手,笑容中帶着謙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翊公快莫要折煞亮了!”
“犬子諸葛瞻,不過一黃口孺子,乳臭未乾,頑劣不堪。”
“即便将來弱冠,又豈敢高攀令媛之仙姿玉質?”
“此事萬萬休提,休提!”
一旁正在翻動肉片的李儀,聽得二人又将話題引到自己婚事上。
俏臉微紅,忍不住嗔怪道:
“父親!孔明叔叔!”
“你們若再拿侄女(女兒)的婚事說笑,這肉……侄女(女兒)可不烤了。”
“你們自個兒動手豐衣足食罷!”
說着,作勢便要放下夾子。
李翊與諸葛亮見狀,相視一笑,
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對這小輩的寵溺與無奈。
李翊笑道: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快好生烤肉,莫要糟蹋了這上好食材。”
諸葛亮也捋須微笑:
“是極是極,吾等不談便是,儀侄女莫惱。”
暖閣內氣氛正融洽。
忽聞門外傳來一陣洪亮如鐘、大大咧咧的笑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哈哈哈!俺老張大老遠就聞到香味了!”
“兩位先生好雅興,躲在此處吃獨食耶?!”
聲到人到,只見燕人張飛,身着常服。
卻是袒露着半邊胸膛,顯出其豪邁不羁的性子。
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他身後,關羽緊随而入。
依舊是那副面如重棗、丹鳳眼、卧蠶眉的威嚴模樣。
只是此刻眉頭微蹙,低聲提醒道:
“三弟,不可無禮!”
“此乃相府暖閣,非是吾等軍中大帳。”
張飛卻渾不在意,目光早已被那滋滋冒油的烤肉吸引,搓着手笑道:
“二哥忒也多禮!李先生與孔明先生又不是外人!”
“喲,還有烤肉,香得很!”
“儀丫頭,快給你三叔也來上幾片,讓俺老張也解解饞!”
李儀見是張飛,展顏一笑,乖巧地應道:
“三叔來啦!您稍等,這就好。”
說着,麻利地夾起幾片烤得焦香的肉,放在碟中遞了過去。
張飛接過,也顧不得燙,直接用手抓起便塞入口中。
大口咀嚼,連連稱贊:
“嗯!香!真香!”
“儀丫頭這手藝,真是越發長進了!”
“可惜啊可惜,俺家那苞兒早已成親。”
“不然,非讓他把你娶過門,天天給俺老張烤肉吃不可!哈哈哈!”
李儀聞言,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笑道:
“那張三叔,這可只能怪令郎沒這個福氣啦!”
關羽此時也走上前來,向李翊與諸葛亮鄭重拱手見禮:
“雲長見過李相,見過孔明先生。”
“三弟魯莽,打擾二位雅興了。”
李翊擡手虛扶,示意不必多禮,請關羽坐下,然後問道:
“雲長,翼德,今日是什麽風,把你們二位吹到老夫這寒舍來了?”
張飛一邊繼續對付烤肉,一邊含糊答道:
“沒啥風!就是閑得發慌!”
“如今天下太平,連個剿匪的仗都沒得打。”
“整日在府中,骨頭都快生鏽了!”
“這不,尋思着來找兩位先生玩耍玩耍。”
“讨杯酒喝,蹭點肉吃!”
諸葛亮聞言,羽扇輕搖,打趣道:
“翼德将軍,無仗可打,四海升平。”
“百姓得以休養生息,此乃國家之幸,黎民之福。”
“豈非天大之好事?莫非将軍還盼着烽煙再起不成?”
張飛被諸葛亮一噎,撓了撓頭,嘟囔道:
“軍師你知道俺老張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只是渾身力氣沒處使,憋悶得緊!”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聲音低沉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本來是想去找兄長說說話的,可兄長他……”
“這大半年都卧病在床,便是俺們這幾個老兄弟,也見不着幾回面。”
“你們說,兄長他這病……會不會……”
他話未說完,但那股不祥的預感,已彌漫開來。
諸葛亮與李翊立刻對視一眼,眼神交彙間,俱是了然與凝重。
關羽更是臉色一變,急忙出聲打斷張飛:
“三弟!慎言!”
“陛下乃真龍天子,洪福齊天。”
“自有神明庇佑,豈可胡言亂語!”
他雖如此說,但眉宇間的憂色,卻并未減少分毫。
張飛梗着脖子,有些不服,卻也壓低了聲音:
“俺……俺這不是擔心兄長嘛!”
“你們一個個都顧忌這顧忌那,可俺老張心裏,只惦記着兄長的身子骨!”
就在暖閣內氣氛因張飛這番話而變得有些沉悶之際,一個小黃門的身影急匆匆出現在門口。
正是岑昏。
他先是對着閣內衆人一一躬身行禮,态度極為恭謹。
尤其是面對李翊時,更是帶着幾分谄媚與畏懼。
“奴婢岑昏,參見李相爺。”
“參見二位将軍,參見諸葛大人。”
岑昏尖細的聲音響起:
“陛下……陛下有旨。”
“召李相爺,關将軍,張将軍,即刻入宮觐見。”
李翊目光微凝,與關羽、張飛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飛立刻急了,抓住岑昏的胳膊:
“陛下召見?可是兄長……陛下龍體有何不妥?”
岑昏被張飛捏得生疼,卻又不敢掙脫,只得苦着臉道:
“張将軍息怒!奴婢……奴婢不知具體情由。”
“只是奉旨傳話,陛下……陛下此刻醒着,特意吩咐要見三位……”
李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沉聲道:
“……知道了,我等這便過去。”
他目光掃過諸葛亮,微微颔首。
其中意味,唯有二人知曉。
路上,張飛依舊焦躁不安,連連追問:
“李相,二哥,你們說。”
“兄長突然叫我們過去,是為了何事?”
“是不是……”
他不敢再繼續往下說。
關羽面色沉靜,心中卻亦是波瀾起伏。
他拍了拍張飛的肩膀,沉聲道:
“三弟,稍安勿躁。”
“既來之,則安之。”
“陛下相召,必有要事。”
“我等速去便是,莫要多想,亦莫要多言。”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了劉備的寝宮之外。
宮門深掩,藥香比往日更加濃郁。
得到通傳後,關羽、張飛最先按捺不住,幾乎是沖入了殿內、
直奔龍榻之前。
“兄長!”
“大哥!我們來了!”
龍榻之上,劉備形容愈發枯槁。
臉色灰暗,眼窩深陷,聽到熟悉的聲音。
他艱難地睜開渾濁的雙眼,目光在關羽、張飛臉上停留片刻。
嘴角努力扯出一絲微弱的笑意,聲音細若游絲:
“二弟……三弟……你們……來了……”
關羽與張飛一左一右,緊緊握住劉備那雙已是皮包骨頭、冰涼的手。
虎目含淚,哽咽道:
“弟弟在!弟弟們在!”
劉備喘息了幾下,又問道:
“李相……李相何在?”
李翊此時也已走到榻前,躬身道:
“陛下,老臣在此。”
劉備看着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嘗試着動了動身體,說道:
“扶……扶朕起來……”
衆人聞言,皆是一驚。
張飛連忙勸道:
“兄長!您龍體欠安,還是好生躺着歇息吧!”
關羽也道:
“是啊大哥,禦醫囑咐需靜養,不可輕易移動。”
劉備卻閉上了眼睛,不再開口,仿佛用沉默表達着他的堅持。
李翊看着劉備那決絕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關、張二人道:
“雲長,翼德,扶陛下起來。”
關羽和張飛皆面帶猶豫,以目光向李翊示意.
覺得此舉太過冒險,于劉備病情不利。
李翊目光堅定,緩緩搖頭,語氣不容置疑:
“扶陛下起來。”
陛下……想去桃園看看。”
“桃園?”
張飛一愣,“這寒冬臘月的,桃園裏光禿禿的,連個花苞都沒有。”
“風又大,兄長去那裏作甚?還是在殿內暖和!”
關羽也勸道:
“大哥,三弟所言甚是。”
“外面天寒地凍,您還是留在殿內吧。”
“待來年開春,桃花盛開之時,弟弟們再陪您去賞花飲酒。”
劉備依舊閉目不答,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顯示着他固執的意願。
李翊不再多言,親自上前。
與關羽、張飛一同,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劉備那輕飄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軀。
同時,他低聲對身旁一名心腹侍衛吩咐了幾句。
那侍衛領命,悄然迅速離去。
李翊是命其速去通知諸葛亮、趙雲,以及一些核心重臣。
即刻前往皇家桃園外等候,不得聲張。
關、張二人見李翊态度如此堅決,又見劉備心意已決。
知道拗不過,只得含着淚。
一左一右,穩穩地攙扶着劉備。
李翊則在旁照應,一行人緩緩走出了寝殿。
向着皇宮深處那片特意辟出的桃園行去。
來到桃園,但見寒冬肆虐之下,昔日繁花似錦的桃樹,此刻只剩下虬曲光禿的枝乾。
在凜冽的寒風中微微顫抖,地上覆蓋着未化的殘雪,一片蕭瑟景象。
劉備在關、張的攙扶下,緩緩漫步于桃樹之間。
他的腳步虛浮,目光卻緩緩掃過每一棵熟悉的樹木。
仿佛在回顧往昔的峥嵘歲月。
寒風拂動他花白的須發,他卻恍若未覺。
“自中平元年……黃巾倡亂,天下動蕩……”
劉備的聲音微弱,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
“朕與二位賢弟,于涿郡相識,意氣相投,誓同生死……”
“自此提三尺劍,轉戰南北,颠沛流離,屢遭困厄……”
“寄人籬下,嘗盡世間冷暖……”
他停頓了一下,喘息片刻,目光望向身旁的李翊,露出一絲感激:
“直至興平年間,幸遇子玉……”
“得汝傾力相助,獻計獻策,籌措糧草,安定後方……”
“我等兄弟,方得以逐漸擺脫困境,聚攏人心。”
“終至……克成帝業,三興漢室……”
他伸出手,顫抖地撫摸着一棵老桃樹粗糙皴裂的樹乾。
那動作輕柔,如同撫摸老友的面龐。
忽然,他臉上露出一抹極為複雜的神情。
有追憶,有感慨,有疲憊。
最終化為一種近乎釋然的淡淡笑意,聲音也清晰了許多:
“朕……今年已七十矣。”
“回首此生,雖起于微末,歷經磨難。”
“然終能掃平群雄,統一寰宇,光複漢祚……”
“更難得者,能有二位賢弟生死相随,有子玉這等肱股之臣竭力輔佐……”
“如今,兒孫雖未必皆成器,卻也滿堂……”
“朕這一生,轟轟烈烈,得友如此,得志如此。”
“還有何……不滿足的呢?”
聽到劉備這番話,尤其是那如同交代後事般的語氣。
關羽和張飛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他們“噗通”一聲,雙雙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緊緊抓住劉備的衣袍,泣不成聲:
“大哥!莫要如此說!”
“能夠與大哥結為兄弟,是關某(俺老張)此生最大之幸事!”
“縱是九死,亦無悔!”
劉備看着跪在面前的兩位義弟,眼中亦有點點淚光閃爍。
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愈發平和。
他擡頭望了望那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園中蕭索的桃枝。
語氣中帶着一絲淡淡的悵惘:
“只可惜……此時節,桃花未開……”
“朕……朕本想再與諸位兄弟,于此園中,共飲一碗……”
“桃花酒,敘說當年……”
“奈何……天公不作美……朕……”
“恐怕是等不到……來年桃花……盛開之時了……”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大哥!”
“兄長!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關張二人聞言,心如刀絞。
伏地痛哭,聲淚俱下。
就在這時,劉備忽然身體一晃,只覺得天旋地轉。
眼前發黑,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
“陛下!”
“兄長!”
衆人大驚失色,慌忙上前。
七手八腳地将劉備扶住。
李翊與關、張二人緊緊托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片刻之後,劉備才緩緩重新睜開眼。
眼神有些渙散,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澄澈,他喃喃道:
“方才……雖只一瞬……”
“朕卻仿佛……看到了許多……”
“看到了涿郡結義……看到了徐州逃亡……”
“看到了中原鏖兵……看到了……”
“看到了我們一路走來……點點滴滴……”
“真是不容易……真不容易啊……”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李翊臉上,氣息微弱,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明了:
“子玉……朕知道……”
“你把孔明……子龍……還有……阿鬥……他們都叫來了……”
“你做事一向……是這麽穩妥……”
“去吧……去把他們……都叫進來吧……”
此言一出,關羽、張飛,以及周圍侍立的近侍。
皆渾身一震,面面相觑!
陛下竟然連李相暗中通知了哪些人都一清二楚!
到了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徹底明白了。
陛下并非一時興起要來桃園,這分明是自知大限将至。
要在這象征着他們兄弟情誼起始的地方,進行最後的告別與托付!
李翊看着劉備那平靜而睿智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将這冬日的寒意與無盡的悲涼一同壓入肺腑。
然後,他松開攙扶劉備的手。
後退一步,整理衣冠。
向着這位亦君亦友、相伴數十年的皇帝,深深一揖。
用清晰而沉重的聲音應道:
“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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