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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弩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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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請用膳。”

庖人将魚盤輕輕放在孫權面前的木案上。

孫權瞥了一眼那千篇一律的魚膳,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厭惡與疲憊之色。

他推開陶盤,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而充滿倦怠:

“唉……又是魚……孤……孤已然吃了整整二十年的魚了!”

“腥膻之氣,聞之欲嘔!”

“如今……如今孤只想嘗一口牛肉,哪怕只是一小口……”

“卿可能為孤尋來?”

那庖人面露難色,惶恐地低下頭,嗫嚅道:

“大王恕罪……島上……島上唯有這魚蝦之類,尚算易得。”

“豬牛羊等牲畜,飼養艱難,數目稀少。”

“皆需精心配給,以備不時之需或祭祀大典……”

“平日……平日實難供應。”

“能否得食,全看……全看運氣……”

孫權聞言,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讓庖人退下。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一身舊戎裝、面帶風霜之色的周胤急匆匆走入殿內。

他神色凝重,眉宇間帶着壓抑不住的焦慮。

孫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擡起頭,帶着一絲期盼問道:

“周胤,你來得正好!”

“我遣出的商船,此番出海,可曾換回些牛羊牲畜?”

“或是米麥布帛?”

周胤走到近前,躬身一禮,聲音低沉而急促:

“大王……末将正為此事而來。”

“我們的船隊……出事了!”

“不僅未能換回所需物資,連……連我們滿載貨物出去的三艘大船。”

“在靠近倭國海域時,盡數……盡數被一股海賊劫掠一空!”

“船毀人亡,損失慘重!”

“什麽?!”

孫權猛地從木榻上站起,又因氣血不足一陣眩暈,勉強扶住案幾才穩住身形。

他又驚又怒:

“何方海賊如此猖獗,竟敢劫我船隊?!”

“我們不是派了兵船護航嗎?!”

周胤臉上滿是憤懑與無奈:

“大王,那股海賊非同一般!”

“船只衆多,裝備精良。”

“進退有據,絕非尋常烏合之衆!”

“我們的護航兵船雖奮力抵抗,然寡不敵衆。”

“亦被擊沉一艘,餘者皆帶傷而回!”

孫權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

“尋常海賊,豈有這等實力與膽量?”

“定是……定是某個國家的官方水軍假扮!”

“莫非……是漢朝終于忍不住,要對孤動手了?!”

想到那個龐然大物,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周胤卻搖了搖頭,分析道:

“大王,漢朝如今乃天朝上國,自诩禮儀之邦。”

“若要征讨,必是堂堂正正王師壓境。”

“豈會行此藏頭露尾、如同賊寇般的劫掠之事?”

“徒損其名望耳!”

“據逃回的兵士描述,那些海賊的船只樣式、作戰方式,倒有幾分……”

“幾分像是來自瀛洲!”

“瀛洲?”

孫權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惱怒。

“瀛洲人?我們不是才與他們建立起貿易往來不久嗎?”

“他們還曾表示願與我等交好,互通有無!”

“為何突然翻臉,竟行此強盜之舉?!”

正當他驚怒交加之際,老臣阚澤也步履蹒跚地快步走了進來、

他須發皆白,面容枯槁。

此刻更是帶着絕望的神色,聲音顫抖地禀報:

“大王!大事不好!”

“剛剛接到消息,與我們尚有往來的一些南洋諸國,如林邑、扶南等。”

“幾乎在同一時間,紛紛宣布與我等斷絕一切外交與貿易關系!”

“我們的商船,已被禁止進入他們的港口!”

“什麽?!”

孫權如遭雷擊,身體劇烈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為何……為何會如此?!”

“這些國家,往日雖不算親密,卻也相安無事。”

“為何突然之間,齊齊變卦,背信棄義?!”

周胤與阚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周胤澀聲道:

“大王,這絕非巧合!”

“南洋、東海,同時發難……”

“這背後,定然是洛陽……是漢廷在操控一切!”

“他們是要将我們徹底困死、餓死在這孤島之上啊!”

阚澤老淚縱橫,捶胸頓足道:

“大王!夷州地瘠民貧,本就不能自給自足。”

“全賴海外貿易,輸入糧米、布匹、鐵器乃至牲畜,方能勉強維持。”

“如今……如今所有海路幾乎斷絕。”

“外無援手,內乏積儲。”

“這……這真是要将我等逼上絕路了!”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接二連三的噩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孫權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頭。

他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大王!”

“主公!”

周胤、阚澤與殿內侍從吓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

七手八腳地将孫權擡到榻上。

又是掐人中,又是順氣,亂作一團。

好一會兒,才匆忙喚來随行流亡、醫術也早已生疏的禦醫。

禦醫診脈良久,最終搖頭嘆息。

對圍攏過來的衆臣低聲道:

“大王……大王早年在合肥之戰時,便曾受驚悸,心脈本有舊傷。”

“這些年來,流離海外,飲食粗粝。”

“缺乏滋養,憂思過重,早已掏空了根基。”

“今日驟聞噩耗,急火攻心。”

“以至氣血逆亂,昏厥過去……需靜養,萬不可再受刺激了……”

衆人聽着禦醫的診斷,看着榻上面如金紙、氣息微弱的舊主。

再回想這二十多年來的颠沛流離、困守荒島的艱辛。

無不悲從中來,面面相觑。

殿內彌漫着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涼氣息。

就在這時,一名原本負責文書工作的中年文臣。

他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絕望與鄉愁,猛地撲倒在地。

放聲痛哭起來,哭聲凄厲,令人心碎。

“嗚嗚嗚……想我家鄉本在吳郡,富庶繁華,煙雨樓臺……”

“那是何等快活!可如今……”

“如今卻困守在這蠻荒瘴疠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與野人何異?!”

“這……這暗無天日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啊!”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

他的哭嚎,如同點燃了引線。

瞬間引爆了在場許多人積壓已久的情緒。

近兩年來,随着老臣張昭的病逝。

夷州本就捉襟見肘的人才儲備更是雪上加霜。

缺乏有效的治理與規劃,島上的發展愈發困難。

人心也更加渙散。

不斷有人冒着葬身魚腹的風險,偷偷駕着小船逃離夷州,返回中土。

他們寧願在中原做一個隐姓埋名的普通百姓,甚至流民。

也不願再留在這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海外孤島。

而人才的持續流失,又反過來加劇了夷州的貧困與混亂。

形成了一個無法掙脫的惡性循環。

孫權在衆人的呼喚與哭泣聲中,悠悠轉醒。

他聽着那文臣撕心裂肺的哭喊。

看着周圍這些跟随自己大半生、如今卻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褴褛、早已失了士人風範的舊臣。

他們眼中充滿了疲憊、絕望與對故土的深深渴望。

孫權的心,如同被無數根針紮般刺痛。

他掙紮着,在周胤的攙扶下坐起身。

渾濁的淚水順着臉頰深深的皺紋滑落。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吩咐道:

“去……去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吧……”

“所有還留在這裏的人……”

命令傳下,不多時。

夷州島上尚存的前吳國文武臣僚,約數十人,陸續彙聚到這間簡陋的“王宮”主殿。

他們大多穿着用島上粗麻、葛布甚至樹皮纖維制成的、樣式古怪的衣物。

許多人赤着腳,皮膚黝黑,神情麻木。

與中原衣冠楚楚的士大夫形象判若雲泥。

孫權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熟悉而又因歲月與苦難變得陌生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有愧疚,有悲涼,更有一種大勢已去的徹底無力感。

他閉上眼,兩行熱淚再次滾落。

聲音哽咽,帶着無盡的悔恨與釋然:

“諸卿……這些年來……辛苦你們了……”

“是權……是權對不起你們……”

他睜開眼,淚眼模糊地看着衆人:

“只因權一人之執念,不甘失敗。”

“妄圖在這海外延續國祚,卻連累諸卿。”

“背井離鄉,抛家舍業。”

“随我在這蠻荒之地,受苦受難,蹉跎歲月,甚至……”

“甚至埋骨異鄉……權……權之罪也,深重難贖!”

他頓了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嘆一聲:

“如今看來,或許……”

“或許自當年我們決意浮海出逃,離開故土之時,便已是大錯特錯……”

“中原一統,乃大勢所趨,人心所向。”

“我等逆天而行,負隅頑抗。”

“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笑耳……”

聽着孫權這番發自肺腑、充滿悔意的言語。

殿內的衆臣再也忍不住。

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艱辛、鄉愁與絕望。

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無論是文臣還是武将,皆匍匐在地,號啕大哭起來。

哭聲震天,充滿了末路英雄的悲怆與對故國的無盡思念。

待哭聲稍歇,孫權用衣袖擦去淚水。

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堅定。

他做出了最後的決定,聲音雖然虛弱,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罷了……罷了……”

“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

“再掙紮下去,也不過是讓諸卿陪着我這老朽一同葬身于此荒島……”

“周胤,阚澤……”

周胤與阚澤連忙上前:

“臣在!”

孫權看着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

“準備……起草降表吧。”

“以我孫權的名義,遣使前往洛陽,觐見漢朝皇帝劉禪……”

“向他……稱臣納貢。”

“并言明,我孫權……願獻上夷州之地土、民戶。”

“懇請……重歸大漢版圖。”

“使……使島上流離之人,得以返回故土……”

此言一出,周胤、阚澤等少數核心忠臣心中五味雜陳。

有終于可以結束這流亡生涯的解脫。

又有故國徹底滅亡、壯志未酬的悲涼與不甘。

然而,

殿內絕大多數臣子,在短暫的驚愕之後,臉上紛紛露出了難以抑制的、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激動!

回歸中土!

回到那個他們魂牽夢繞的、繁華富庶的文明世界!

這是他們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

尤其如今漢室在李翊、諸葛亮等人治理下。

再現盛世景象,四海升平。

又有誰不希望自己的祖國能夠完整統一,自己也能夠落葉歸根呢?

“大王聖明!!”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随即,贊同與感激的聲音此起彼伏。

許多人更是再次流下眼淚。

但這一次,是希望的淚水。

孫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

不久,

以老成持重的阚澤為正使,攜帶者用島上能找到的最好材質書寫的降表順表。

以及象征性的貢品,登上一艘勉強還能遠航的船只。

升起一面表示歸順的白旗,懷着複雜難言的心情。

駛離了這片承載了他們二十多年苦難與掙紮的海岸。

向着西北方向,那代表着華夏正朔的洛陽,破浪而去。

孫權目送遠去的船只,之後迎接他的會是什麽?

孫權不知道,也已經不在乎了。

歲月消磨了他的智慧與壯志,眼下的他,只想落葉歸根。

海天之際,烏雲漸漸散開。

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射在茫茫大海上。

仿佛預示着一段漂泊歷史的終結,與一個新的融合的開始。

驕傲了數十年的孫氏,要低頭了。

而夷州也第一次正式與中土建立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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