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李翊身死?帝國巨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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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早已沒了昨日出陣時的銳氣與“戴罪立功”的僥幸。
甲胄殘破,面容憔悴。
眼神空洞或閃爍着不安,隊伍稀稀拉拉,馬蹄聲也顯得沉重而淩亂。
當他們看到山下那嚴陣以待、無邊無際的叛軍營寨。
以及營門前那兩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時。
許多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殘破的兵器,腳步更加遲疑。
劉理遠遠望見,臉上卻綻開一個極為熱情、甚至顯得有些誇張的笑容。
他大步向前迎去,雙臂張開,聲音洪亮,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氣:
“幾位賢侄!辛苦了!”
“三叔在此等候多時矣!”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長輩的關切與久別重逢的喜悅。
仿佛眼前不是剛剛經歷過生死搏殺、被迫來降的敵人,而是遠游歸家的子侄。
劉琮走在最前面,聞言渾身一顫。
擡眼望去,只見劉理那被西域風沙磨砺得粗粝黝黑的臉上。
笑容真摯,眼神灼灼。
他心中五味雜陳,羞慚、屈辱、不甘、對未來的茫然。
以及對眼前這位“三叔”那過于熱情姿态的一絲本能警惕,交織在一起。
讓他喉嚨發乾,竟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四兄弟來到劉理馬前數步處,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劉琮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率先單膝跪地,垂下頭顱。
劉瓒、劉虔、劉恂見狀,也只得跟着跪下。
“罪臣劉琮(劉瓒、劉虔、劉恂)……拜見西域王殿下。”
聲音乾澀,帶着明顯的疲憊與頹喪。
劉理見狀,連忙搶步上前。
伸出那雙同樣粗粝有力的大手,不由分說地将劉琮扶起,又示意其他三人起身。
“哎呀呀,賢侄們這是作甚!”
“快快請起,折煞三叔了!”
劉理語氣嗔怪,手上力道卻不容抗拒。
“你我體內,皆流淌着中祖高皇帝之血脈。”
“同宗同源,骨肉至親!”
“何來‘罪臣’之說?”
“此前種種,皆是朝中奸佞作祟,離間我劉氏宗親。”
“以致叔侄阋牆,同室操戈,誠可痛心!”
“今日賢侄們迷途知返,棄暗投明。”
“正是撥亂反正,重續親情之舉。”
“三叔歡喜還來不及,豈有怪罪之理?”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既給了劉琮等人臺階下。
又巧妙地将他們“兵敗投降”的行為粉飾成了“迷途知返”、“重續親情”。
更将矛頭直指“朝中奸佞”。
劉琮等人面面相觑,心中稍定。
卻又覺得這番話說得太過漂亮,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偷眼瞧向劉理身旁那個戴着青銅面具、沉默如影子般的馬昭,心中更添幾分莫名的寒意。
劉理似乎看出他們的局促,哈哈一笑。
用力拍了拍劉琮的肩膀,拍得劉琮一個趔趄,朗聲道:
“賢侄們一路辛苦,想必又饑又渴。”
“三叔早已命人殺豬宰羊,備下薄酒,專為爾等接風洗塵!”
“來來來,随三叔入帳,今夜不醉不歸!”
說罷,不由分說。
攬着劉琮的肩膀,轉身便向中軍大帳走去。
劉瓒等人見狀,只得默默跟上。
馬昭則依舊沉默地跟在劉理側後方,面具後的目光冷冷掃過這幾位失魂落魄的宗室親王。
以及他們身後那些神色複雜的殘兵敗将,心中不知在盤算着什麽。
是夜,叛軍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喧嚣震天。
巨大的篝火在帳中央燃燒,
烤全羊滋滋冒着油光,濃郁的酒香與肉香彌漫在空氣中。
西域樂師吹奏着胡笳與筚篥,節奏熱烈而粗犷。
劉理高踞主位,頻頻舉杯,勸酒布菜。
熱情得近乎豪放。
他大談西域風土人情,講述自己二十年來經營西域的種種艱辛與趣事。
時而感慨,時而大笑。
努力營造出一種家族團聚、其樂融融的氛圍。
劉琮、劉瓒等人起初還有些拘謹,放不開。但在酒精的催化下,在劉理不斷以“血脈親情”、“共扶漢室”為名的勸慰下,緊繃的神經逐漸松弛下來。連日來的恐懼、疲憊、絕望,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們開始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與劉理麾下的西域将領們稱兄道弟,帳中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劉琮醉眼朦胧中,看着主位上談笑風生的劉理,心中湧起一種荒誕的感覺。這就是那個被朝廷斥為“逆賊”、自己昨日還率軍拼死抵抗的“三叔”?此刻看起來,倒像是個豪爽的邊地豪雄,一個……失意多年、終于有機會一展抱負的宗室長輩。他想起自己兄弟幾人被朝廷像丢垃圾一樣扔到弘農送死,想起費曜那冷漠關閉的城門,心中那點對“投降”的負罪感,竟被酒精和眼前的“熱情”沖淡了不少。
劉瓒更是早已放浪形骸,摟着一個西域将領的肩膀,大聲抱怨着朝廷的不公,李治的刻薄,說到激動處,甚至眼眶發紅。劉虔、劉恂也多喝了幾杯,話也多了起來。
唯有馬昭,依舊坐在稍暗的角落,面前酒杯未動,菜肴未碰。青銅面具在跳躍的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澤,仿佛與帳中的喧嚣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他只是靜靜地坐着,偶爾目光掃過醉态畢露的諸王,掃過意氣風發的劉理,面具後的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譏诮。
這一夜,酒宴直至子夜方休。劉琮等人被攙扶回早已備好的營帳時,大多已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
次日,天剛蒙蒙亮。
急促的號角聲與傳令兵的呼喝聲将宿醉未醒的劉琮等人從夢中驚醒。
頭疼欲裂,口乾舌燥。
但軍令如山,他們不敢怠慢。
匆匆用冷水抹了把臉,強打精神,趕往中軍大帳。
帳內氣氛與昨夜迥然不同。
酒肉香氣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肅殺的軍伍氣息。
劉理端坐帥位,甲胄鮮明,神色嚴肅。
馬昭依舊立于其側,面具森然。
帳下濟濟一堂,除了昨夜見過的西域各部首領。
還多了幾位昨夜未曾露面的漢人面孔的将領幕僚,想來是劉理的本部核心。
劉琮四人進帳,感受到這股凝重的氣氛。
殘存的酒意瞬間清醒了大半,連忙上前見禮。
“賢侄們來了,坐。”
劉理微微颔首,示意他們在一旁的席位坐下。
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奔主題。
“今日召集諸位,乃是為商議東進洛陽之軍務。”
“時機緊迫,不容延誤。”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将,最後落在劉琮等人身上,語氣轉為詢問:
“幾位賢侄久居中樞,對洛陽虛實,當比三叔更為知曉。”
“依你們之見,眼下洛陽城中——”
“尚有幾何可戰之兵?守備如何?”
劉琮與劉瓒對視一眼。
劉琮尚在斟酌,劉瓒已搶先開口。
他急于表現,挽回昨日失利的形象。
聲音還帶着些宿醉的沙啞,但語氣肯定:
“啓禀王叔,據小侄離京前所知。”
“洛陽常備禁軍,羽林、虎贲、城門校尉等部,滿額應有四萬之衆。”
“然其中多有員額虛冒、老弱充數者。”
“真正堪戰之精銳,恐不足兩萬五千。”
“此外,護國公府……哦,李翊相府直轄之‘玄甲’、‘銳士’等親軍。”
“約三千,乃天下至銳。”
“另有司隸校尉部可調動之郡兵、差役,緊急時或可湊出萬餘。”
“然戰力參差,守城或可,野戰不足為恃。”
他頓了頓,補充道:
“若只論李治目前可直接掌控,用以守衛宮城及洛陽核心區域之兵力……”
“恐怕,确實不足兩萬之數。”
他特意強調了“李治直接掌控”,隐隐将李翊的勢力做了區隔。
劉理聞言,手指輕輕敲擊着面前的案幾,若有所思:
“不足兩萬……雖為禁軍精銳,然我麾下如今有大軍十萬!”
“昨日又得賢侄數千精騎之助,皆百戰銳卒。”
“以衆擊寡,以逸待勞。”
“更兼我軍士氣正盛,而洛陽歷經內亂,人心惶惶……”
他眼中精光閃爍,似乎在計算着勝算。
“野戰對決,我軍勝算頗高!”
“即便攻堅城池,以十萬之衆圍之。”
“耗其糧草,亂其人心,破城亦非難事!”
帳中幾位西域悍将聞言,紛紛鼓噪起來。
操着生硬的漢語或本族語言,表示贊同。
語氣充滿了對中原富庶的渴望與對戰鬥的狂熱。
然而,劉理雖然說得慷慨,劉琮等人也覺似乎有理。
但帳中卻有一股無聲的暗流在湧動。
包括劉理自己,以及那些真正知兵、了解中原底細的漢人将領。
眉宇間都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所有人的心頭,都仿佛壓着一塊無形的巨石。
沉甸甸的,讓那看似高漲的士氣,始終無法真正暢快淋漓地爆發出來。
這塊巨石,有一個名字。
一個足以讓在座許多人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的名字。
劉理的目光不自覺地瞥向了身旁的馬昭。
馬昭面具下的目光,似乎也正與他交彙。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深深的忌憚。
恰在此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風塵仆仆、作商旅打扮的探子被親兵引了進來。
那探子面色疲憊,眼中卻帶着發現重大情報的激動與緊張。
“報——!”
“殿下,洛陽急報!”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名探子身上。
劉理身體微微前傾,沉聲問道:
“講!洛陽情形如何?”
“為何前幾日回報說城門緊閉,戒備異常森嚴?”
探子喘了口氣,快速回道:
“禀殿下!洛陽自半月前起,四門緊閉。”
“只許少量持有特殊符節者出入,盤查極嚴。”
“城外各關隘、津渡,駐軍皆增加一倍以上。”
“往來行人商旅盡數截留盤問,尤其是西面來的,近乎禁止通行。”
“小的多方設法,也只打聽到城內似乎有大事發生。”
“但具體何事,封鎖極嚴。”
“尋常百姓和底層軍士皆不得知,只言是最高級別的戒嚴令。”
劉理眉頭緊鎖:
“最高級別戒嚴?即便是諸王兵谏、太子身死之時。”
“也未如此啊……究竟是何等大事。”
“需如此興師動衆,隔絕內外?”
此時的劉理,也得知劉璿原來已經死了。
現在坐在東宮之位的,是劉禪第五子北地王劉谌。
當然,此時的衆人都不知道。
劉谌已經在李翊的操持下,以雷厲風行的速度,迅速完成了登基大典。
實現了權力的正常交接。
探子搖頭:
“小人無能,實在探聽不出。”
“只從幾個被堵在城外的老行商口中隐約聽聞,似乎是宮裏……”
“出了天大的變故。”
“有傳言說,是……是某位擎天巨柱……傾倒了。”
探子說到這裏,聲音壓低,帶着不确定的猜測。
“擎天巨柱?”
帳中有人喃喃重複。
劉琮等人心中猛地一跳!
他們離京前,剛經歷了九鼎問對。
知道劉谌被定為新太子,但這等儲君更疊之事。
雖重要,卻斷不至于引發全城如此長時間的嚴密封鎖,除非……
一個極其大膽、卻又隐隐符合邏輯的猜測,如同毒蛇般鑽入他們的腦海。
“難道……”
劉瓒失聲,又立刻捂住嘴。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幽靈的馬昭,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透過青銅面具傳出,低沉、沙啞。
卻帶着一種冰冷的、斬釘截鐵的力量,瞬間刺破了帳中凝滞的空氣:
“是李翊——死了。”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帳中所有人,包括劉理在內,都霍然變色!
震驚、難以置信、狂喜、懷疑、恐懼……
種種情緒如同沸水般在每個人臉上翻滾。
“馬先生何出此言?!”
劉理的聲音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猛地轉向馬昭,目光灼灼。
既有追問,又有一種近乎期盼的求證。
馬昭緩緩轉身,面向帳中諸人。
盡管戴着面具,衆人卻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銳利。
“唯有李翊身死,才需如此嚴密封鎖京畿,隔絕消息。”
他的聲音冰冷而理性,如同在剖析一具屍體。
“諸位試想,這數十年來。”
“漢室江山,表面姓劉,實則運轉之樞機,盡在相府。”
“李翊一人,系天下安危于一身。”
“他若在,則人心定,朝廷穩,四方宵小不敢妄動。”
“他若驟然薨逝,則擎天之柱傾頹,帝國中樞立時便有崩塌之危!”
“此刻封鎖消息,非為別的。”
“乃是劉禪、李治等人,需搶在天下得知之前。”
“穩住朝廷內部,完成權力交接。”
“以免瞬間引發全國性的動蕩與野心家的觊觎!”
他頓了頓,看向劉琮等人:
“幾位王爺離京前,曾面見李翊。”
“依你們所見,其時李翊身體如何?”
劉琮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喉嚨發乾。
努力回憶着那日未央宮偏殿中的情景:
“回……回先生,那日李相爺坐于肩輿之上。”
“面容……确實極為憔悴,蒼白無血色。”
“眼下烏青甚重,說話氣息也顯虛弱。”
“雖強打精神,然……然确似久病沉疴、勉力支撐之态。”
“且殿中隐隐有藥石之氣。”
劉瓒也補充道:
“不錯,我等觐見時。”
“他言談雖清晰,然中氣不足。”
“時而以手撫額,似有暈眩之兆。”
“侍從時刻在側,小心異常。”
馬昭微微颔首,對劉理道:
“殿下,李翊今年已七十有九。”
“古稀高齡,本就風燭殘年。”
“去歲以來,又接連經歷太子謀逆、諸王逼宮、皇位更疊等驚天巨變。”
“殚精竭慮,心力交瘁。”
“此番強撐病體,主持大局,耗神過度。”
“其油盡燈枯,一病不起乃至猝然離世……豈非順理成章?”
劉理聽着,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他是李翊的內侄,幼時也曾受過這位威震天下的姨父的照拂與教誨。
內心深處對李翊的敬畏乃至一絲親情,複雜難言。
但此刻,聽到李翊可能已死的消息。
那壓抑了二十多年的野心,那對至高權柄的渴望。
如同被點燃的野火,瞬間吞噬了其他所有情緒。
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顫栗的興奮與狂喜!
是啊,只要李翊還活着。
那個算無遺策、深不可測的老人還坐在洛陽城裏。
自己這十萬大軍,恐怕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土雞瓦狗。
随時可能被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碾碎。
只有他死了,那籠罩在帝國上空、也籠罩在自己心頭的巨大陰影——
才會真正消散!!
洛陽,才會露出它最脆弱的一面!
“先生所言……極是!”
劉理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他猛地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眼中光芒大盛。
“若真如此……若真如此!”
“此乃天賜良機!千載難逢!”
他停下腳步,看向那探子,厲聲道:
“再探!不惜一切代價,務必确認洛陽城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李翊是死是活,給本王查個水落石出!”
“諾!”
探子領命,匆匆退下。
馬昭轉向劉理,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催促的力量:
“殿下,無論消息最終确認與否。”
“此時此刻,箭已在弦!”
“李翊若死,洛陽必然內部分化,人心惶惶。”
“防禦漏洞百出,此乃我軍雷霆一擊、直搗黃龍的最佳時機!”
“若消息有誤,李翊尚在……”
“我軍亦已至此,斷無後退之理!”
“更應趁其或許病重、反應不及之際,速戰速決!”
劉理重重一拍案幾,震得杯盞亂跳:
“先生所言正合我意!傳令全軍——”
“拔營起寨,全速東進!”
“目标,洛陽城!”
軍令如山,迅速傳遍各營。
龐大的叛軍隊伍再次如同蘇醒的巨獸,開始緩慢而嘈雜地轉向東方。
然而,在激昂的進軍號令之下,暗流仍在湧動。
劉理在私下裏,又向自己的心腹将領下了另一道密令:
對劉琮、劉瓒等新附的四王及其部衆,表面上以禮相待,同進同退。
實則需嚴密監視,其營寨安置于我軍序列之中。
不可令其獨立成軍,更不可使其靠近後軍糧草辎重。
顯然,這位西域王并未完全信任這些走投無路才來投靠的侄子們。
利用他們的情報和殘餘力量可以。
但要防着他們陣前反複,或者背後捅刀。
大軍開拔,煙塵再起。
劉理與馬昭并馬而行,走在隊伍的前列。
離開了喧嚣的中軍,身旁只有少數親衛。
兩人的沉默顯得格外突兀。
春風拂過曠野,帶來泥土和嫩草的氣息。
卻也吹不散兩人心頭那翻騰的思緒。
二十多年了。
從被“發配”到遙遠的西域,頂着“西域都護”、“西域王”的空頭銜。
在那片廣袤而荒涼的土地上,一點點經營勢力。
結交或征服各部,積累財富兵馬。
同時日夜忍受着對中原繁華的渴望、對權力中央的疏離。
以及內心深處那份不甘與野心的啃噬。
馬昭,
或者說,司馬昭。
他則隐姓埋名,毀容吞炭。
将血海深仇與家族複興的執念深埋心底。
如同最耐心的毒蛇,潛伏在劉理身邊。
為他出謀劃策,同時也利用他的野心,編織着複仇的羅網。
他們都曾說過要忍耐,都說終有一天會回到洛陽。
拿回屬于自己,屬于家族的東西。
沒想到,這一天,似乎真的近在眼前了。
而且,是以一種他們未曾預料到的方式——
那個最大的障礙,可能已經自行消失了。
劉理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以及更遠處天地交接處那看不見的洛陽方向。
忽然長長地、複雜地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
“馬先生……時間過得真快。”
“還記得初到西域時,赤亭海畔的風沙,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你我對着篝火,飲酒取暖。”
“你說‘潛龍在淵,騰必九天’。”
“我說‘總有一日,要回洛陽看牡丹’。”
“這一忍,便是二十餘載春秋。”
馬昭面具後的目光似乎也飄向了遠方,聲音透過面具,帶着一絲金屬摩擦般的悠遠:
“是啊……二十三年又四個月。”
“龜茲的葡萄釀,不如洛陽杜康醇厚。”
“疏勒的胡旋舞,也比不上未央宮裏的楚歌曼妙。”
“殿下忍得,昭……也忍得。”
他巧妙地避開了直接稱呼自己為“我”,但語氣中的感慨是真實的。
劉理側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野心即将實現的興奮,也有一絲莫名的悵惘:
“我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馬昭沉默片刻,緩緩道:
“只是可惜……未能親手刃此老賊。”
“以告慰……家人在天之靈。”
他終究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刻骨的恨意。
這恨意如此真切,以至于他暫時卸下了“馬昭”這個僞裝的部分面目。
劉理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他早就猜到了。
一個如此才華出衆、心思缜密。
又對李翊及其建立的秩序懷有如此深仇大恨的人。
除了當年被李翊以雷霆手段夷滅三族的司馬氏核心子弟,還能有誰?
司馬師早亡,那麽眼前這人。
極有可能就是當年僥幸逃脫的司馬昭!
二十多年的朝夕相處,相互依存。
他早已從種種細節中确認了這一點。
但他從未點破。
因為馬昭的才智與仇恨,是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而馬昭也需要他這面“劉氏宗親”的旗幟和西域的勢力。
此刻,聽到馬昭終于不再完全掩飾這恨意。
劉理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心感。
共同的秘密,共同的敵人。
即便那敵人可能已死,但依然讓他們的同盟在此時顯得更加牢固。
他于是接口道,語氣帶着一種應允的慷慨:
“先生何必遺憾?”
“待我軍攻入洛陽,控制全局。”
“那李翊老賊的墳冢還不是任你處置?”
“屆時,先生若要效法當年伍子胥掘楚平王之墓鞭屍三百。”
“以洩心頭之恨,本王定當允準!”
馬昭聞言,猛地轉頭。
面具上那冰冷的眼孔似乎射出了兩道銳利的光,緊緊盯着劉理:
“殿下此話當真?他……可是你的姨父。”
“你自幼受他教誨,聽聞也曾頗為敬重。”
劉理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擡起頭,望向東方漸漸升高的日頭,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那被西域風霜雕刻出的深刻皺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
看向馬昭,眼神深處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再不見昨夜的“親情”與方才的感慨。
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随風送入馬昭耳中,也仿佛是在對自己宣告:
“現在——不是了。”
說罷,他猛地一抖缰繩。
催動胯下駿馬,向前疾馳而去。
将馬昭和一乾親衛稍稍甩在身後。
玄氅在身後獵獵展開,如同撲向獵物的鷹隼之翼。
馬昭望着劉理一騎絕塵的背影,青銅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雙露出的眼睛,在初春的陽光下,閃爍着複雜難明的光芒——
有仇恨即将得償的快意,有對未來的算計。
或許,也有一絲對劉理此刻決絕姿态的冰冷評估。
春風依舊吹拂着弘農的原野,吹過正在艱難行進的龐大軍隊。
吹向東方那座此刻正被緊張與秘密籠罩的巍巍帝都。
太陽越升越高,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投向西方,仿佛在追趕着他們奔向不可知的命運。
前路是即将爆發的最終決戰,是夢寐以求的權力寶座。
還是早已張開的、更深的羅網?
無人知曉。
唯有馬蹄踏起的塵土,滾滾向前,仿佛要将一切淹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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