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十:誰反對新政,誰就是在反對李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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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誰反對新政,誰就是在反對李翊!
武德七年,夏六月。
長安城暑氣蒸騰。
太極宮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
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着,更添煩躁。
李淵年事漸高,愈發不耐酷熱。
遂下诏移駕宜君縣仁智宮避暑。
此宮位于長安以北二百裏,依山傍水,林壑幽深。
乃前朝漢帝所建避暑行宮。
經唐廷修繕,氣象恢宏。
臨行前,李淵于兩儀殿召見諸皇子大臣。
他身着赤黃常服,斜倚在禦榻上。
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神色間頗有倦怠。
“朕明日啓駕仁智宮,太子留守京師,監國理政。”
李淵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秦王、齊王随駕。”
侍立階下的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齊齊躬身:
“兒臣遵旨。”
李建成面色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
監國雖顯信任,然父皇攜二弟、四弟離京。
将自己獨留長安,其中深意,耐人尋味。
他擡眼瞥了李世民一眼,見對方垂首肅立。
神色淡然,心中那根弦不由繃得更緊。
李世民此刻心中亦不平靜。
自去歲“義務教育”之議被父皇斷然否決,并下诏嚴禁後。
他深感父皇對自己猜忌日深,天策府屬官被裁減。
往日可直入宮禁的特權亦被收回。
此番随駕,是福是禍,殊難預料。
李元吉站在最側,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巴不得離開長安這是非之地,到行宮松快些時日。
更盼着兩位兄長在父皇面前再起沖突,自己好坐收漁利。
次日辰時,聖駕出城。
旌旗蔽日,儀仗森嚴。
禁軍精銳前後扈從,綿延數裏。
李世民騎在一匹青海骢上,身着紫袍,腰懸長劍。
在隊伍中段徐徐而行。
他目光掃過道旁跪送的百姓,
又望向遠處巍峨的宮城,心中莫名湧起一陣悲涼。
“殿下。”
身旁一騎湊近,是左二副護軍尉遲敬德。
這黑臉猛将壓低聲問道:
“此番随駕,東宮那幫人必不會安分,可要末将多做些準備?”
李世民微微搖頭:
“……不必。”
“父皇眼下雖疑我,卻未動殺心。”
“爾等謹言慎行便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河東工坊轉移之事,進行得如何了?”
“已按殿下吩咐,核心匠人及圖冊分三批。”
“秘密送往隴西、蜀中及洛陽附近新設的秘所。”
“設備沉重,拆運不易,約還需兩月方能完竣。”
“加緊辦。”
李世民目光望向北方蒼茫山影。
“我有預感,長安……不會太平太久了。”
尉遲敬德濃眉一擰,重重點頭。
行宮路途不遠,三日後,聖駕抵達仁智宮。
但見宮室依山勢而建,
飛檐鬥拱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澗水潺潺穿宮而過。
帶來陣陣清涼。
李淵入住正殿清暑殿,秦王居東偏殿凝雲閣。
齊王居西偏殿栖霞軒,随駕大臣則散居各處館舍。
最初幾日,倒也平靜。
李淵每日或于清涼臺觀瀑,或于聽松亭弈棋。
偶爾召李世民、李元吉陪侍。
李世民謹慎應對,言必稱“父皇聖明”,絕口不提政事新學。
李元吉則曲意逢迎,常逗得李淵開懷。
然而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六月戊辰,深夜。
清暑殿內燭火通明,李淵尚未就寝。
正與近侍宦官對弈消遣。忽有內侍匆匆入殿。
跪地呈上一封密函,低聲道:
“陛下,京師八百裏加急,羽林軍中郎将宇文穎密奏。”
李淵眉頭一皺,接過密函拆開。
才看了數行,他臉色驟變,霍然起身。
手中棋子“啪”地掉落在棋盤上,滾了幾滾。
“混賬!”
李淵勃然大怒,将密函狠狠摔在地上。
“逆子!安敢如此!”
左右侍從吓得跪伏一地,屏息不敢言。
那宦官戰戰兢兢拾起密函,瞥見上面寥寥數語。
亦駭得面無人色——密報稱,
太子李建成暗通慶州都督楊文乾,私運甲胄軍械至慶州,意圖不軌!
慶州地處長安西北,控扼泾原。
楊文乾麾下有精兵萬餘,若真與太子勾結謀逆。
只需一日騎兵便可直逼仁智宮!
李淵在殿中疾走數步,胸膛劇烈起伏。
燭火将他因憤怒而扭曲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格外猙獰。
良久,他停下腳步。
深吸一口氣,眼中寒光閃爍。
“傳朕口谕,”李淵聲音冰冷。
“命太子即刻前來仁智宮見駕,就說……”
“朕突發急症,思念太子,令其速來侍疾。”
“是!”
內侍領命欲退。
“且慢。”
李淵叫住他,補充道:
“另遣快馬密令京師左右監門衛,加強宮城戍守。”
“無太子手令,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
“再令屯駐岐州的平道軍秘密向仁智宮方向移動三十裏,但不得露行跡。”
“遵旨!”
內侍退出後,李淵緩緩坐回禦榻。
盯着跳躍的燭火,臉色陰晴不定。
他并非全信密報,但此事寧可信其有。
建成這些年的小動作,他并非不知。
只是念在嫡長,且朝局需要平衡,一直睜只眼閉只眼。
可若真敢謀逆……
李淵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長安,東宮。
李建成接到內侍傳達的口谕時,已是次日清晨。
他正在用早膳,聞聽父皇急症,手中銀箸“叮當”落地。
“父皇龍體一向康健,怎會突發急症?”
李建成狐疑地看着傳旨內侍,“可還有別的旨意?”
那內侍垂首恭答:
“陛下只道思念殿下,命殿下速往仁智宮侍疾,其餘并未交代。”
李建成心中不安愈甚。
他屏退左右,獨留心腹太子洗馬魏征、左衛率韋挺商議。
“事出反常。”
魏征撚須沉吟,“陛下離京不過旬日。”
“若有恙,當召太醫,何以急召殿下?”
“且傳旨內侍神色有異,目光閃爍,其中必有蹊跷。”
韋挺亦道:
“近日京中有流言,謂慶州楊文乾似有異動。”
“殿下與楊都督雖有舊誼,然并無深交,恐有人借此構陷。”
李建成在殿中踱步,額角滲出細汗。
他确實與楊文乾有過書信往來,也曾應其所請。
調撥過一批陳舊軍械助其剿匪——
此事可大可小,若在平時不過尋常公務。
但若被人曲解為“私運甲胄、意圖謀逆”。
便是十顆頭顱也不夠砍!
“莫非……二弟察覺了什麽?”
李建成猛地停步,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他在父皇面前進了讒言?”
魏征搖頭:
“秦王随駕在側,若有動作,我們不會毫無風聲。”
“怕只怕……是齊王。”
李建成臉色一白。
四弟李元吉,表面與他同盟。
實則野心勃勃,兩面三刀之事做得不少。
若真是他構陷……
“殿下,當務之急是速往仁智宮。”
魏征沉聲道,“陛下既以‘侍疾’為名相召。”
“殿下若遲疑不去,反坐實了心虛。”
“只是此去兇險,須做兩手準備。”
韋挺急道:
“不如稱病不起,同時密令東宮衛隊及長安城中我們的人馬戒備,以防萬一!”
“不可!”
李建成斷然否決。
“父皇尚在,我若調動兵馬,才是真的謀逆!”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半晌方睜開,頹然道:
“我這些年經營,看似羽翼豐滿,實則根基虛浮。”
“關隴世家支持我,是因我是嫡長正統。”
“若我真舉兵反父皇,他們第一個便會棄我而去。”
“山東士族更是首鼠兩端……至于那些地方都督。”
“楊文乾之流,無非利益勾連,豈會為我押上身家性命?”
他走到窗邊,望着宮院中郁郁蔥蔥的樹木,慘然一笑:
“我現在這點實力,哪有能力反抗父皇?”
“去了,或有一線生機。”
“不去,必死無疑。”
魏征與韋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與悲涼。
“殿下……”
魏征還想再勸。
“不必多言。”
李建成轉身,整了整衣冠,神色竟平靜下來。
“……孤即刻啓程。”
“你二人留在長安,若……若孤有不測。”
“設法保全東宮屬官家眷。”
“殿下!”
韋挺跪倒在地,涕淚橫流。
李建成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言不發,大步走出殿外。
仁智宮,清暑殿。
李建成是次日午後趕到的。
一路馬不停蹄,他風塵仆仆,官袍的下擺沾滿泥漬。
一入殿,便見李淵端坐禦座。
面色如常,哪裏有什麽病容?
兩旁侍立着李世民、李元吉及數位随駕大臣,皆神色肅穆。
李建成心直往下沉,上前撲通跪倒:
“兒臣叩見父皇!聞父皇聖體違和。”
“兒臣心急如焚,星夜趕來。”
“見父皇康泰,兒臣……兒臣欣喜萬分!”
說罷,以頭叩地,咚咚作響。
李淵冷冷看着他,并不叫起。
殿中靜得可怕,只聞李建成沉重的呼吸與叩頭聲。
良久,李淵才緩緩開口:
“……朕确實無病。”
“召你來,是要問你一事。”
“父皇請問,兒臣知無不言。”
“慶州都督楊文乾,與你是什麽關系?”
李建成渾身一顫,伏地不敢擡頭:
“楊都督乃朝廷命官,兒臣身為太子。”
“與之有公務往來,并無私交。”
“哦?”
李淵聲音更冷。
“那為何有人密報,你私運甲胄軍械予他。”
“助其蓄養私兵,意圖不軌?”
“絕無此事!”
李建成猛地擡頭,額上已磕出血痕,面色慘白、
“此必是奸人構陷!!”
“兒臣對父皇忠心天日可鑒,豈敢有半分異心?”
“楊文乾前番上書,言慶州境內有悍匪為患,請撥軍械助剿。”
“兒臣查過,确有其事。”
“便按舊例将武庫中一批待修繕的舊甲舊械調撥與他。”
“皆有公文存檔,絕非私運!”
“還望父皇明鑒啊!”
李淵眯起眼睛:
“舊械?有多少?”
“約……約兩千副劄甲,弓五百張,箭萬餘支。”
“皆是從征王世充時繳獲的破損之物,本待回爐重鑄的。”
李建成急急分辯,“此事兵部有案可查,兒臣絕無隐瞞!”
李淵神色稍緩。若只是批舊械,倒也不算太過。
但他心中疑窦未消,轉頭看向李元吉:
“齊王,你之前不是說。”
“太子與楊文乾往來密切,常有密使交通嗎?”
李建成聞言,如遭雷擊。
猛地看向李元吉,眼中盡是難以置信與憤怒。
李元吉卻不看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父皇,兒臣也是聽
“太子兄長與楊都督書信頻繁确是事實。”
“至于內容,兒臣便不知了。”
“你!”
李建成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李元吉。
“四弟,我待你不薄,你何故如此害我!”
“夠了!”
李淵厲喝一聲。
“朕還沒死呢,你們就兄弟阋牆,成何體統!”
他盯着李建成。
“就算軍械之事你有說法……”
“那楊文乾在慶州招兵買馬,訓練死士。”
“你又作何解釋?”
李建成淚流滿面,重重磕頭:
“兒臣實在不知!楊文乾若有異心。”
“兒臣願親往慶州,擒此逆賊以證清白!”
便在此時,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
一名禁軍校尉奔入,單膝跪地:
“陛下!慶州急報!”
“楊文乾聞陛下召其觐見,竟殺天使,舉兵反了!”
“現已攻占寧州,號稱……號稱奉太子密令,清君側!”
“什麽?!”
李建成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李淵暴怒,抓起案上玉鎮紙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好!好一個奉太子密令!”
“李建成,你還有何話說!”
“父皇!兒臣冤枉!”
“這定是楊文乾那逆賊狗急跳牆,胡亂攀咬!”
“兒臣從未下過什麽密令啊!”
李建成爬行幾步,抱住李淵的腿,哭嚎道:
“父皇若不信,兒臣願以死明志!”
殿中群臣噤若寒蟬。
李世民冷眼旁觀,心中卻無多少快意。
反而湧起一股兔死狐悲的蒼涼。
今日是太子,明日焉知不是自己?
李淵一腳踢開李建成,厲聲道:
“将太子押下去,拘于後殿,嚴加看守!”
“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兩名禁軍上前,将癱軟如泥的李建成拖了出去。
李淵餘怒未消,在殿中來回踱步,忽地停步看向李世民:
“秦王!”
“兒臣在。”
“楊文乾造反,你以為該如何處置?”
李世民躬身道:
“楊文乾不過一莽夫,麾下雖有些兵馬。”
“然倉促起事,人心未附。”
“朝廷只需遣一上将,率精兵征讨,旬日可平。”
“朕要你親自去。”
李淵盯着他,目光銳利。
“你能否為朕平定此亂?”
李世民心中一震,擡頭迎上父親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在李淵眼中看到了憤怒、猜疑、權衡。
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期許?
“兒臣……遵旨。”
李世民深深一揖。
李淵走近幾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
“世民,你自幼骁勇,善能用兵。”
“此番若能速平楊文乾,擒獲首逆……朕。”
“便廢太子,立你為儲。”
“建成,改封蜀王。”
李世民猛地擡頭,眼中光芒一閃而逝。
他再次躬身,聲音平靜無波:
“兒臣必不負父皇所托。”
“去吧。”
“朕調撥左右武衛三萬精兵與你,即日出發。”
“是!”
李世民退出清暑殿,走在仁智宮長長的廊道上。
夏日山風穿廊而過,帶着草木清香,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
父皇的許諾,是真心的嗎?
還是又一次的利用與安撫?
回到凝雲閣,尉遲敬德、秦叔寶、程知節等心腹将領已聞訊趕來。
聽李世民簡述經過,衆人皆露喜色。
“殿下!此乃天賜良機!”
程知節搓着手道:
“平定楊文乾不過舉手之勞,屆時陛下廢太子。”
“殿下入主東宮,大局定矣!”
秦叔寶卻沉吟道:
“陛下當真會履約?”
“太子經營多年,朝中勢力盤根錯節。”
“廢立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
尉遲敬德冷哼:
“陛下金口玉言,當着衆人面許諾,豈能反悔?”
“若真食言,天下人會如何看他?”
李世民擡手止住衆人議論,淡淡道: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傳令下去,整頓兵馬,一個時辰後出發。”
“敬德為前鋒,叔寶領中軍,知節殿後。”
“此次平叛,務求速戰速決。”
“不必求全殲,首要擒殺楊文乾。”
“末将領命!”
大軍開拔,旌旗獵獵。
李世民跨坐戰馬,回望漸遠的仁智宮。
山巒疊翠,宮闕隐現,恍若仙境。
可他知道,那仙境之中。
正醞釀着足以吞噬骨肉親情的風暴。
七日後,慶州前線。
戰事比預想中更順利。
楊文乾果然不得人心,麾下将領多是被裹挾。
見朝廷大軍壓境,秦王旗號鮮明,軍心頓時渙散。
李世民甫一接戰,便以火炮轟擊叛軍前陣。
火槍兵輪番齊射,叛軍從未見過如此犀利火器,頃刻潰亂。
尉遲敬德親率玄甲鐵騎沖陣,直取中軍。
不過三日,叛軍主力潰散。
楊文乾率殘部退守寧州城。
城破在即之際,其麾下副将趙弘智見大勢已去。
夜入楊文乾寝帳,割其首級,開城請降。
捷報飛傳仁智宮時,李世民正率軍清理戰場。
他接過尉遲敬德呈上的楊文乾首級木盒,看了一眼那猙獰面目。
便合上蓋子,淡淡道:
“裝好,送往行宮。”
“殿下,我們何時回師?”
尉遲敬德問道。
李世民望向長安方向,沉默片刻:
“……明日便回。”
“不過……不必急行,正常速度即可。”
他心中有預感,父皇那邊的“大局”,恐怕已有變化。
仁智宮。
接到捷報時,李淵正在清涼臺與侍中陳叔達對弈。
聞聽楊文乾授首,叛軍平定。
他執棋的手頓了頓,面上并無多少喜色。
“秦王用兵,果然神速。”
李淵落下一子,似是無意道:
“叔達,你以為,朕該如何賞他?”
陳叔達是朝中老臣,素來謹慎。
他觀李淵神色,斟酌道:
“秦王殿下再立大功,自當重賞。”
“只是……不知陛下之前許諾之事……”
李淵不答,又下一子,方緩緩道:
“建成這些日子,在後殿如何?”
“太子殿下日夜痛哭,上書陳情,言詞凄切。”
“看守的禁軍回報,太子殿下寝食俱廢,瘦脫了形。”
“幾次欲觸柱自盡,都被攔下。”
陳叔達低聲道,“老臣鬥膽進言。”
“太子或有不檢點之處,然謀逆大罪,證據尚嫌不足。”
“楊文乾攀咬之詞,不足為憑。”
“且太子乃國之儲貳,若因此事廢黜。”
“恐動搖國本,朝野不安。”
李淵盯着棋盤,良久不語。
這些天他冷靜下來,仔細思量,發覺此事疑點頗多。
楊文乾造反太過突然,若真是與建成密謀。
豈會倉促起事,毫無接應?
且建成若真有心謀逆。
為何一召即來,毫不反抗?
更重要的是,陳叔達所言“動搖國本”,正戳中他心中憂慮。
廢太子易,立新儲難。
世民功高,麾下猛将謀士如雲。
更有那令人不安的“新學”與火器力量。
若真立他為太子,
天策府勢力必然全面接管朝政。
自己這個皇帝,還能有多少實權?
那些關隴世家、山東士族。
又豈會甘心讓一批“新學”寒士爬上頭頂?
平衡,才是帝王之術的精髓。
建成與世民相争,互相制衡,自己方能穩坐中樞。
若打破這個平衡……
“陛下,”陳叔達見李淵猶豫,趁機再勸。
“……老臣還有一言。”
“秦王殿下性情剛烈,屢遭猜忌,心中已有郁結。”
“若陛下此次再……再食言。”
“恐殿下憂憤難平,或生不測之疾,屆時陛下追悔莫及啊!”
李淵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盤上,打亂了一片棋局。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是啊,世民那孩子。
看似沉穩,實則剛烈至極。
若逼急了……
他想起當年晉陽起兵前,世民與劉文靜密謀。
甚至不惜以“非常手段”逼自己起事的那股決絕。
這樣的兒子,賞可以,壓可以。
但若失信于他,
令他徹底絕望,會做出什麽事來?
可若履行諾言,廢建成,立世民……
那自己晚年的安寧,朝局的平衡,又将置于何地?
兩難,真正的兩難。
便在此時,內侍來報:
“陛下,齊王殿下求見。”
李淵睜開眼:
“讓他進來。”
李元吉匆匆入內,行禮後急道:
“父皇!兒臣聽聞二哥已平定楊文乾,不日将還朝。”
“父皇之前許諾之事……”
“朕自有主張。”
李淵打斷他,語氣冷淡。
李元吉眼珠一轉,忽然跪倒在地,壓低聲音道:
“父皇,兒臣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二哥……秦王他,恐有異心啊!”
李淵眉頭一皺:
“此話怎講?”
“父皇請想,秦王當初平定東都洛陽後。”
“觀望不返,廣散錢財以樹私恩。”
“又屢違敕命,這不是謀反是什麽!”
李元吉擡頭,眼中閃着陰冷的光。
“此次他輕易平定楊文乾,麾下将士只聽‘秦王’號令。”
“眼中可有朝廷?可有父皇?”
“此等權柄,久必生禍!”
“父皇,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只應趕緊殺之,何患無辭!”
“住口!”李淵厲聲呵斥,“他是你二哥!”
“可他更是危及社稷的權臣!”
李元吉豁出去了,重重磕頭。
“父皇若念骨肉之情,可賜其毒酒白绫。”
“留其全屍,已是仁至義盡!”
“若任其坐大,他日刀兵加于父皇之頸時,悔之晚矣!”
清涼臺上,山風驟起,吹得李淵衣袍獵獵作響。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四子,又看向一旁垂首不語的陳叔達,心中一片冰涼。
殺世民?
他從未真正想過。
那是他最出色的兒子,是大唐江山的棟梁。
可是……元吉的話,難道全無道理嗎?
功高震主,古來皆然。
霍光、曹操、司馬懿……
哪個不是從忠臣能臣,
一步步走向權臣、奸臣?
良久,李淵緩緩坐下,疲憊地揮揮手:
“……你退下吧。”
“此事……朕再想想。”
李元吉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陳叔達這才擡頭,輕聲道:
“陛下,齊王之言。”
“雖有過激,然亦可見兄弟阋牆之深。”
“老臣以為,當務之急,非是論功行賞。”
“亦非是廢立太子,而是……”
“如何平息這場風波,使皇子們各安其位。”
李淵苦笑:
“各安其位?談何容易。“
“建成與世民,已成水火。”
“那便讓他們暫時分開。”
陳叔達道,“秦王之功不可不賞,然太子之位亦不宜輕動。“
“不若厚賞秦王,加其爵祿。”
“令其出鎮一方,暫離長安。”
“太子經此一事,必心懷畏懼。”
“陛下可稍加安撫,令其閉門思過。”
“如此,兩相隔離。”
“或可緩和沖突,以圖将來。”
李淵目光微動。
這倒是個折中之策。
厚賞世民,可安其心。
也可向天下顯示自己不忘功臣。
令其出鎮,既發揮其才乾。
又使其遠離權力中樞,減少與建成的直接沖突。
至于建成……
經此一吓,想必會安分一段時間。
“只是……”
李淵仍有顧慮。
“世民會甘心離京嗎?”
“陛下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陳叔達道,“便言天下尚未徹底太平,北有突厥虎視。”
“南有蕭銑未滅,正是秦王大展拳腳之時。”
“待四海靖平,再召還朝廷,委以重任。”
“秦王深明大義,當能體察陛下苦心。”
李淵沉吟良久,終于點頭:
“便依卿所言。”
三日後,李世民率軍返回仁智宮。
清暑殿內,李淵設宴為秦王慶功。
席間觥籌交錯,李淵對李世民極盡褒獎。
賜金帛無數,加食邑千戶。
又賜禦馬十匹,寶劍一口。
衆臣紛紛向秦王敬酒,歌功頌德,場面熱烈。
李世民卻敏銳地察覺到,父皇只字不提廢立太子之事。
他心中漸冷,面上卻不露分毫,謙遜應對。
宴罷,李淵獨留李世民于後殿。
“世民,此番平叛,你辛苦了。”
李淵語氣溫和,“朕知你委屈。”
“建成之事,朕已查明。”
“他雖與楊文乾有往來,卻無謀逆實據。”
“然其身為儲君,結交外将。”
“私調軍械,亦有失察之過。”
“朕已嚴厲申饬,令其閉門思過。”
李世民垂首:
“……父皇明察。”
“太子兄長或有不當,然謀逆大罪,确系冤枉。”
李淵點點頭,嘆道:
“你們兄弟不睦,朕心甚痛。”
“朕思來想去,長安城小,難免摩擦。”
“不若你暫離京師,為朕鎮守一方。”
“朕欲以你為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
“總領河南、河北軍政,開府洛陽。”
“那裏是你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之地。”
“根基深厚,正可大展抱負。”
“待天下徹底太平,朕再召你還朝。”
“委以樞要,如何?”
李世民靜靜聽着,心中最後一絲期望徹底熄滅。
果然……還是如此。
父皇終究選擇了平衡,選擇了維持現狀。
出鎮洛陽,看似重用,實為放逐。
遠離權力中樞,天策府再強,又能如何?
他擡起頭,看着父親已顯老态的面容,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就是當年在晉陽密室中,緊握自己的手。
許諾“天下皆汝所創,必立汝為太子”的父親嗎?
“兒臣……”
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謹遵父皇旨意。”
李淵似乎松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朕知你懂事。”
“去吧,在洛陽好好乾,朕不會虧待你。”
“謝父皇。”
李世民躬身行禮,退出殿外。
走出清暑殿,夏夜星空璀璨,山風清涼。
李世民獨立階前,仰望漫天星鬥,久久不動。
尉遲敬德從暗處走出,低聲道:
“殿下,陛下他……”
“不必說了。”
李世民打斷他,轉過身,臉上再無半分表情。
“傳令下去,收拾行裝,三日後。”
“我們回長安——然後,去洛陽。”
“殿下!”
尉遲敬德急道,“難道就這般算了?陛下明明許諾……”
“許諾?”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君王之諾,可信時自然可信。”
“不可信時,便如這山間夜露,日出即散。”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不過,有些事,不會就這麽算了。”
“回長安後,你秘密聯絡玄齡、如晦、無忌。”
“還有……左監門衛中我們的人。”
尉遲敬德精神一振:“殿下是要……”
“未雨綢缪罷了。”
李世民望向長安方向,目光深邃。
“長安的水,既然已經攪渾了。”
“那便讓它……更渾一些吧。”
同一夜,李淵下诏:
太子李建成行為失檢,閉門思過三月。
東宮屬官王珪、韋挺,秦王府屬官杜淹等輩。
挑撥兄弟關系,流放巂州。
秦王李世民平叛有功,加授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
總領河南、河北諸州軍事,即日赴洛陽開府。
诏書一下,朝野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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